电梯下到门诊楼一层。
志愿服务办公室的门敞着。陈老师坐在墙边，膝上摊着一本厚登记册，面前的纸杯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办公桌后的工作人员还在打电话。
“我查的是昨晚儿科病区，九点半以后的，不是今天上午大厅那个义诊……对，临时活动也麻烦您再翻一下。这边几个人都等着，我总得给他们一个答复。”
电话那头又响起等待音。她把听筒搁到肩上，抽出被压在键盘下面的一张排班表。夜蕊提着鱼缸进门时，她正好腾不开手，只能朝电脑旁边抬了抬下巴。
夜蕊把鱼缸放过去，蓝色丝带软软地贴在缸壁上。工作人员接连应了几声，挂断电话后，把排班表上最后一栏也划掉了。
“这回可以确定了。昨晚没有儿童关怀活动，儿科那边也没临时叫人过去。”她把蓝色丝带翻到有字的一面，“我们医院现在的志愿者穿橙色马甲，胸牌是统一发的，这种蓝丝带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至于那位老人戴的证是真是假，没有照片，我不能乱下结论。”
陈老师把登记册翻回昨晚那一页。纸上只有几项普通的引导和陪诊服务，结束时间都在傍晚以前。
“登记查过了，排班也对不上，她至少不是医院昨晚派过去的人。”陈老师没有急着合上登记册，而是把丝带背面的图案转向她，“这个小房子您还有印象吗？也许不是医院自己的标志。”
工作人员本来已经准备把丝带还给夜蕊，看到那栋缺了一角的小房子，又把手收了回来。
“好像见过，你们先让我找找。以前合作单位多，光凭这么一个图案，我可不敢认。”
早些年的活动档案没有统一名称，点进去全是相机自动生成的编号。她一张张翻过去，中途还接了两个询问电话。夜蕊站在桌边等着，没有催，只把丝带泡皱的地方慢慢抻平。
翻到一幢两层小楼时，工作人员往前挪了挪椅子，又将照片放大了一次。
照片里的志愿者站成两排，每个人胸前都系着同样的蓝丝带。楼顶的招牌掉了漆，剩下的几个字倒还能看清。
城西儿童活动中心。
“对，就是他们。”工作人员用笔帽碰了碰照片角落的日期，“我刚来医院那几年，还跟着去过两次。后来听说楼里漏水，消防也没过，活动中心就停用了，医院这边自然也没再合作。这都是多少年前的照片了，难怪我一开始没认出来。”
夜蕊将丝带放到屏幕旁边。缺角的小房子与照片里的标志完全相同。
“活动中心的地址还能查到吗？”
“地址应该还在，里面现在有没有人就不知道了。”工作人员把文件夹名称和活动中心的全名写在便签上，递到夜蕊手边，“你们可以自己去问。不过那位老人就算以前在那里做过志愿者，昨晚也不是医院安排她来的，这一点我只能说到这里。”
陈老师合上登记册，指了指电脑上的访客查询页面。
“那就不按志愿者查了。周静记得她是昨晚十点前后到的，手里还提着这么大一个鱼缸。普通访客要登记，也要过门禁，两个地方总该碰上一处。”
工作人员把访客系统调出来，按照时间筛了一遍，又点开住院部的门禁记录。
九点半到十点半，页面上只有两名访客。两个人都登记了身份证，领过临时卡，也有对应的离院时间。
没有老人。
电脑旁边的鱼缸已经擦干了，只有那条泡皱的蓝丝带还搭在缸口。工作人员又核对了一遍时间，拿起电话拨给保卫科。
“刚才403报上来的事情，我这里查到了一只来路不明的鱼缸。送东西的人没有访客登记，门禁里也找不到……对，时间能缩到九点半到十点半，鱼缸现在就在我桌上，可以带过去认。”
电话那边很快回了一句什么。她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记下监控室的房间号。
“他们找到一段时间对得上的画面，需要有人过去认鱼缸。”她先把便签交给陈老师，又朝两个学生交代，“这不是让你们私下去调监控。403的陪护资料突然出了问题，病房里又多了件没人认领的东西，护士已经报到医务处，保卫科本来就在查。你们只是跟着陈老师过去认东西，相关时段以外的录像不能看，也不能拍。”
夜蕊把丝带重新系回缸口：“好的，我们知道了。”
她把桌上的旧照片打印出来，一起夹在登记册里。
“丝带你们可以带走，照片不能给你们。活动中心那边要是还能联系上，你们就自己去问吧，医院这边只能确认以前合作过。”
监控室在住院部后侧。三人进去时，值班保安已经调出了昨晚九点半以后的几段录像。他在地上贴的黄线前摆了三把椅子，没让他们靠近操作台。
“周女士说人是十点前后到的，对吧？她没有一起过来，外貌只能照着你们转述的找，未必完全准确。”保安把画面停在九点五十八分，“这个人手里正好提着鱼缸，你们先认东西。”
正门画面占满了中间的屏幕。
夜里的门诊大厅已经没多少人。玻璃门打开，一名穿深色布衣的老人从出租车停靠点方向走进来，右手提着圆形鱼缸。
蓝色丝带随着她的脚步晃了一下。
夜蕊把带来的空鱼缸举到屏幕旁边，对照了一会儿。
“就是这只，大小一样，丝带也系在缸口右边。”
保安将画面暂停，切出同一分钟的门禁记录。屏幕右侧一片空白，没有刷卡，也没有临时访客信息。
录像继续播放。连廊尽头恰好有送餐车从住院部出来，感应门还没来得及关闭。老人侧身让过推车，顺着仍然开着的门走了进去。
陈老师往前倾了些，手肘压在膝盖上。
“她从这里跟着送餐车进去了，登记台那边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问过昨晚值班的人了。他只记得送餐车出来，没注意车后面还有人。”保安把画面往回倒了几秒。老人被高高叠起的餐盒挡住大半，走过门口时才露出半边衣袖，“她没走闸机，访客系统里当然什么也没有。医院一天进出这么多人，偶尔有人跟着前面那道门进去，并不稀奇。”
老人进了住院部，没有在大厅停留，也没有向人问路。她经过两个岔口时连墙上的病区示意图都没看，直接朝403所在的走廊走去。
那段走廊恰好没有摄像头。
鱼缸上的蓝色丝带最后一次从墙边闪过，老人便从画面里消失了。保安又切到走廊另一端，那里始终没有人出来。
夜蕊拿出手机，搜索刚才查到的活动中心。地图上很快出现一个灰色地点标记，靠近一条已经改过名字的老街。
辰宁原本还盯着监控里的走廊，听见公交线路的名字才凑过去。
“我回家坐的那班车会经过这附近。再往西两站，车就拐向树林了。”辰宁认了一会儿地图上的路，“从站点走过去大概十几分钟，不过那一片岔路很多，我以前没往里面去过。”
夜蕊将地图放到陈老师面前，把活动中心和辰宁家的位置同时标了出来。
“先去活动中心吧。访客系统这里已经查不到别的了，至少丝带上的标志还是一条线索。”
陈老师把地图缩小。活动中心、辰宁家附近的公交站和树林出现在同一块屏幕里，却没有完全重合。
“可以去看看，不过它和你家后面的湖不一定有关系，先查了再说吧。”
夜蕊把手机搁在桌角：“把金鳞拿出来吧。在病房的时候，它会自己往西边挪。现在换个方向再放一次，看看是不是还一样。”
陈老师解开应急袋。袋口才拉到一半，他又把桌上的记录本往旁边挪开，空出一块平整的位置。
“就在这里试吧。东西太小，掉到设备后面就麻烦了。”
陈老师把银色试纸铺在操作台空着的一角。纸面刚展开，里面的金鳞便缓慢滑向西侧，尖端抵住翘起的纸边。
陈老师按住银纸一角，将整张纸转了半圈。
金鳞停了两秒，又沿着纸面慢慢折回去，重新抵住西侧的纸边。
辰宁盯着再次停下的金鳞：“它是在追那条鱼吗？”
“差不多。像这种从童话里跑出来的东西，身上掉下来的部分会本能地往本体那边靠。”夜蕊用指尖压住险些被鳞片顶起的纸角，“我们现在只能把鳞片搁在桌上，看它往哪边挪，远近还是判断不了。”
夜蕊低头在地图上选中活动中心，开始查看过去的路线。
“坐车二十分钟。现在出发的话，就算活动中心没人，也能赶在天黑前看看周围。”
“先回留观室。”陈老师把金鳞裹回银纸里，这一次没有再压进应急袋深处，只放在最上面，“安安的血常规快出来了，周静能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也不清楚。你们两个的伤口还得让护士确认一眼，都没问题，我们再走。”
夜蕊已经点开了叫车页面，听到这里，又把人数那一栏删掉了。
“可我们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医院要是为了手续一层层往上问，到了晚上也不一定有结果。金鱼不会留在原地等我们。”
“没人打算等医院把所有手续查完。安安的检查结果出来，周静能够留下，你们的伤口也没有继续渗血，我们就出发。”陈老师把应急袋的拉链拉好，“医院剩下的事交给医院处理，不会耽误到晚上。”
“我的伤刚刚才换过药，没必要再去排一次队。”
“不排队，只让刚才那位护士看一眼。她要是说没事，我就不再拦你。”
夜蕊没有答应，也没有再叫车。她把活动中心的位置存进收藏夹，连同公交站的名字一起截了下来。
他们商量路线时，值班保安一直在操作台前翻找老人离院的画面。等夜蕊存好地址，正门、急诊通道、地下车库和后勤出口的录像已经排在屏幕上，时间都停在老人走进病区的那一刻。
“她进医院的画面已经对上了，离开的还没找着。”保安把四处出口的时间调到同一刻，“我先说明白，医院有监控盲区，最后没拍到，也不能认定她没有出去。不过她来的时候提着鱼缸，衣服也显眼，要是走这几个主要出口，应该很好认。”
八个小画面同时开始快进。
正门不断有人进出，急诊通道一夜没停过，地下车库的灯隔一会儿便被车灯照亮。每当画面中出现穿深色衣服的老人，保安都会把速度降下来，核对衣服和手里的东西。
时间从昨晚十点走到午夜，又从午夜走到天亮。
没有一个人提着鱼缸离开。
保安又往前后各放宽了半小时，把地下车库被立柱挡住的角落单独调出来。最后一段录像播完时，监控室外有人推着午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他回到访客系统，打开九点五十八分前后的两条登记。两名访客都有身份证照片、门禁记录和离院时间，照片上的人谁也不是那位老人。
“几个主要出口都没拍到她，剩下的盲区只能慢慢查。”保安在记录表里敲下“未查到离院画面”，光标停在句首，最后又补了一个“暂”字，“报告只能这么写，不能写人凭空不见了。可门禁和访客登记里都没有她。要不是监控拍到了，照系统来看，她昨晚就跟没来过一样。”
屏幕停在儿科走廊。
老人经过两处分岔，没有确认门牌，也没有看墙上的病区示意图。她提着鱼缸，直接走进了403所在的那段走廊。
保安将进度条拖回九点五十八分，重新按下播放。
玻璃门向两侧打开。
老人提着鱼缸，再一次走进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