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用完了。
辰宁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蓝色从视野中退去,方才纵横病房的金线与白线全部消失,连最后那根系在他额头上的蓝线也没有留下痕迹。病房里只剩破碎的窗户、满地玻璃、夜蕊颈侧的红痕,还有躲在床脚、不认识自己母亲的孩子。
他没觉得疼,只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小块。舌尖碰到缺了一颗牙的位置时,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他试着回想小阑刚才翻出的那些画面。台灯、针线和雨夜都还在;唯独那本旧书的封面变得模糊。他记得母亲读到一只永远赶时间的兔子,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本书的名字。
小阑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金鱼游近墙面,巨大的轮廓遮住黑海。它张开嘴,病房里的空气连同散落的纸张一起被拉向窗外。
周静的头发与衣角向后扬起。
“第二个愿望。”
声音从墙壁内部渗出。
“让她记得你。”
“让她像从前一样爱你。”
“你只要说一句话,剩下的都交给我。”
周静扶着床沿站起来。
安安立刻向另一边缩去。
周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嘴唇轻轻发抖。
“安安。”她试着把声音放柔,“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女孩没有回答。
“你五岁那年不肯上幼儿园,我每天骑车送你。下雨的时候,你就躲在我的雨衣里,非说那里是一座山洞。”周静越说越急,仿佛只要把过去讲得足够清楚,女儿就能从某一句里认出她,“你第一次住院怕打针,还咬了我一口,这里现在还有印。”
周静挽起袖子。
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牙痕。
“你看,是你咬的。”
安安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对不起,阿姨。”
她小声说。
“我真的不记得。”
周静的手垂下去。
窗外的金鱼摆动巨尾。海面上那些亮着灯的窗一扇接一扇打开,无数人影站在窗后,向它伸出手。有人在哭,也有人带着失而复得的笑容。
“她本来应该记得。”
“你为她熬过那么多夜,卖掉首饰,辞掉工作。她发烧时叫的是你,害怕时找的也是你。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被她记住。”
它说出的每件事,连周静都没有对别人提过。
“现在她活下来了,却把你当成陌生人。”
“不公平。”
最后三个字却从安安嘴里说了出来。
女孩自己也吓了一跳,双手捂住嘴。
周静抬起头。
“别听这一句。”夜蕊挡住她看向窗外的视线,“安安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那不是她的意思。”
“可它说错了吗?”
“它只挑对自己有用的那一半说。”夜蕊道。
“我没想要很多。”周静看着她,“我只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
“这一点我知道。”夜蕊说,“你从头到尾想要的,都只是她能活下来。”
“你不知道。”
“你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你知道在病房里看着一个孩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是什么感觉吗?知道医生说‘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等’是什么意思吗?”
夜蕊握刀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没守过这样的病房,所以那种滋味,我确实不知道。”夜蕊没有逞强。
周静愣了一下。
“可有件事我看得见。”夜蕊继续道,“它上一次没告诉你会拿走什么,这一次还是不肯说。你真的要让它再替安安挑一次吗?”
金鱼立刻接过她的话:
“她只差叫你一声妈妈。他们连这一声都不肯给你。”
“是你先让她忘的。”辰宁扶着墙站起来。
金鱼的眼睛转向他,海面上所有窗户里的倒影也跟着看了过来。
周静也看过来。
“你凭什么劝我放弃?”她问,“你又没站在我的位置上。”
辰宁看了一眼缩在床脚的安安。
“我没想劝你放弃。”他停了一下,才把话继续说完,“我只是觉得,这次要被改掉记忆的人是安安。就算她只是个孩子,是不是也该先问问她?”
病房安静下来。
夜蕊皱眉:“辰宁。”
周静脸色难看。
“她只是个孩子。生病的是她,疼的是她,可最后做决定的还不是大人?”周静的声音里带着被逼到尽头的疲惫,“你让她选什么?问她想不想死,还是问她愿不愿意忘记妈妈?”
“可第一次许愿的时候,她也没有点头。”辰宁说,“你只是太怕失去她了。”
一记耳光落在辰宁脸上。
声音很清脆。
夜蕊向前半步,又停住。
辰宁偏着头,左脸迅速浮起红痕。
周静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对不起。”
“没事。”
辰宁用舌尖碰了碰口腔内侧,有一点血腥味。
“如果躺在那里的是我妈妈,我大概比你更想许。”
周静看着他湿透的校服和鞋帮旁渗出的血迹。
“你妈妈也生病了?”
“昨天刚住院。”辰宁抬起眼,“所以我没资格教你怎么选。我只是听见你一直说,这是为了安安。”
他看向仍缩在床脚的女孩。
“那至少别连问都不问她。”
他说完,病房里只剩海水撞击墙壁的闷响。
金鱼的声音再次变得温柔。
“她不会怪你。”
“孩子永远不会怪想要救她的母亲。”
“说吧。”
“让她记起一切。”
金色鳞片从窗外飘进来,围绕周静旋转。每一片鳞片上都映着一段过去:安安第一次学会走路,趴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太阳;生日时把奶油抹在母亲鼻尖;住院后的深夜,缩在周静怀里说自己不想死。
周静伸出手。
一枚鳞片落在她掌心。
画面里的安安正搂着她的脖子,叫了一声妈妈。
“我希望……”
窗外的金鱼停在海面上,所有亮着灯的窗同时敞开。
夜蕊扑向周静。
一道金色水流从破窗外横扫进来。夜蕊一刀斩开水流,更多金光已经垂下,在她和周静之间织成一道帘幕。陈老师拉住被撞退的夜蕊,才没让她跌进满地碎玻璃。
“周静!”他只能隔着金色水幕喊。
周静的嘴唇颤动。
“我希望安安……”
病床旁传来撕纸声。
安安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她赤脚走到周静面前,动作仍有些迟疑。
周静屏住呼吸。
女孩没有叫妈妈。
她踮起脚,把纸巾递过去。
“阿姨,你别哭了。”
周静望着那张纸。
纸巾的边角被女孩手心的汗洇软了。
她没有立刻接。
安安便一直举着。
许久,周静蹲下来,让自己与女孩视线平齐。
“你害怕我吗?”
安安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还给我纸?”
“因为你哭了。”
“如果我以后一直陪着你呢?”
女孩犹豫片刻。
“护士姐姐说,陌生人不能随便跟回家。”
周静哭着笑了一下。
她终于接过纸巾。
“说得对,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她用那张纸擦了一下脸,结果只是把眼泪抹得更开,“那我们先认识一下吧。我叫周静。”
安安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以前的事……”周静的声音又哽住了。她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以前的事不着急。等出去以后,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你不想听也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一直哭?”
“因为我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周静说,“不过刚才找回来一点。”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掌心那枚金鳞开始发烫,里面的画面还在继续。
周静慢慢合拢手指。
鳞片割破掌心,血从指缝渗出。
“我没有第二个愿望。”她说。
所有画面同时熄灭。
窗外的金鱼停止摆尾。
“你会后悔。”
“会。”
周静把那枚承载记忆的鳞片丢进鱼缸。它落在缸底原本那枚金鳞旁。
“但那也是我的事。”
安安看见她手上流血,又抽出两张纸,笨拙地按在周静掌心。
金鱼鳞片上那些温暖的画面一幅幅暗了下去。最后熄灭的,是安安搂着母亲脖子的那一幕。
“那就陪她一起沉下去。”
金鱼翻身潜入黑海。庞大的鱼尾从六楼下方绕过,紧紧缠住漂浮的白色外墙,将整层楼向水下拖去。
窗外的水线沿着墙面迅速升高,越过破碎的窗台。黑海卷着残余玻璃冲进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