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被黑水冲倒的是输液架。
紧接着,水流撞上床脚,病床猛地向后滑去。陈老师扑过去抓住护栏,鞋底在地面拖出两道水痕,直到后背抵住墙才勉强将床拦下。
“夜蕊,别管窗户了!”他冲另一边喊,“先把门找出来!”
原本属于603的房门已经没入黑水。门牌泡在水里,红色数字随着波纹摇晃,乍一看竟比门本身还清楚。
夜蕊没有过去。
她仍站在鱼缸前,长刀斜指地面。海水漫过刀尖时,黑色水面下忽然亮起一道细细的金光。
那根线还在。
它从鱼缸底部穿出,越过夜蕊脚边,一直延伸到破碎的窗外。金鱼已经潜进海里,只有尾鳍偶尔从六楼下方掠过,每一次摆动,整层楼都会往下沉一截。
辰宁扶着床头柜站稳。
鱼缸里并排躺着两枚鳞片。原本那枚仍在发光,周静刚刚扔进去的那枚却已经暗了,表面只剩一道从中间贯穿的裂纹。
连接金鱼的线也没有恢复。
夜蕊先前斩出的缺口还留在那里。金光断断续续地闪,却没有像刚才那样从周静身上重新长出来。
“刚才的缺口没再合上。”辰宁说。
夜蕊显然也看见了。她抬起刀,刀刃贴近那道缺口,却没有立刻落下。
“陈老师。”
陈老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马上明白她在犹豫什么。
“这根线可能还连着安安的身体。”他说,“砍断以后会发生什么,还是没人知道。”
海水已经漫过辰宁的膝盖。
周静抱着安安靠在病床旁。女孩并不记得她,身体却没有再挣扎,只是紧紧攥着那两张用来替她按住伤口的纸巾。
周静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砍吧。”
夜蕊没有动。
“刚才不让你碰的人也是我。”周静说,“现在说砍的人还是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有一点。”夜蕊承认。
周静居然笑了一下。她脸上全是水,也分不清是不是还在哭。
“安安要是重新病了,我就带她回去找医生。原来的药不行,就再换一种;这家医院不行,就去别的医院。”她的声音发抖,话却说得很慢,“我可能还是会害怕,也可能过几天就后悔。可我不会再求那条鱼。”
安安抬头看她。
周静没有再自称妈妈,只替女孩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
“砍吧。”她又说了一遍。
夜蕊双手握住刀柄。
第一刀落下时,金线向下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刀锋只在缺口上压出一片刺眼的光。
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水鸣。
黑海随之抬高,水从病房门上方压进来。陈老师将安安抱上病床,扯过浸湿的床单,把她和护栏简单缠在一起。
“只是防止你被水冲走。”他一边打结,一边解释,“不是要把你绑在这里。”
安安看着已经没过他腰间的水。
“那你们怎么办?”
“大人一般会假装自己有办法。”
“你看起来也没有很大。”
陈老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时候不用说实话。”
安安抓紧护栏,不再拆他的台。
夜蕊第二次举刀。
辰宁站到她身后,抓住刀柄末端。
“我帮你压。”
“你的脚还在流血。”
“反正已经泡成这样了,伤口也没法更湿。”
夜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把人赶走。
两人同时用力。刀锋沿着原来的缺口缓慢下沉,金线发出绷紧的声音。
那声音很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一枚金色鳞片顺着线游过来,停在刀锋前。鳞片里映出健康的安安。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一所辰宁不认识的学校门口跑出来,扑进周静怀里。
另一枚鳞片随之亮起。
画面里的安安已经长大,站在生日蛋糕前,笑着叫了一声妈妈。
周静闭上眼。
辰宁感觉刀柄往下沉了一寸。
金线上的光从周静那一端开始变暗。先前斩出的缺口向两侧裂开,再也没有新的金光补上来。
“现在!”辰宁喊。
夜蕊将全身重量压上刀背。
金线断了。
没有巨响。那道金光只在水下颤了一下,随后分成无数细小光点,从几人脚边向窗外飘去。
病床停止下滑。
安安仍坐在护栏里面。她咳了两声,脸色没有变白,手背上也没有重新出现针孔。
周静松了一口气,却没敢说她已经没事。
窗外的金鱼从黑海中浮起。庞大的身体在水面下显出一层暗淡轮廓,那些曾经映在鳞片上的幸福画面一扇接一扇熄灭。
它隔着海水看向周静。
“你还会回来。”
周静没有回答。
她正在解陈老师刚才打在床单上的结。绳结泡了水,怎么都扯不开,她索性低头用牙咬。
金鱼在窗外等了一会儿。
没人再理它。
它摆动尾鳍,向黑海深处游去。
夜蕊收刀时,一枚脱落的金鳞撞上刀身,卡进靠近护手的窄槽。她试着将鳞片挑出来,鳞片却贴得很紧,仿佛已经长在刀上。
“先别碰。”陈老师说,“带出去再看。”
“前提是还有出去的地方。”
夜蕊说完,看向门口。
门牌上的“603”正在褪色。
红色的“6”被黑水冲开,露出下面原本被盖住的数字。
403。
病房门在水中发出一声轻响。
辰宁最先游过去。他不会游泳,只能抓着墙上的扶手一步步挪,脚底几次踩空,最后被夜蕊从后面推了一把才摸到门把。
“门后要还是黑海呢?”他问。
“那就关上。”夜蕊说,“你再怎么问我也只有这一扇门。”
辰宁压下把手。
门外亮着医院走廊的白灯。
护士推车停在墙边,长椅上放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饭盒。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二点五十九分,秒数正在正常向前跳动。
没有黑水。
门内与门外只隔着一道门框。病房里的海水已经涨到辰宁胸口,却没有一滴越过那条线。
“真的是四楼。”辰宁回头,“门牌变回403了。”
“先送安安出去。”陈老师说。
辰宁和夜蕊一人抓住病床一侧,将四只轮子依次推过门框。湿床单还在往下滴水,走廊地面很快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水迹。
周静紧跟在后面。
陈老师最后跨过门框。
他的脚刚刚落上走廊地面,身后的门便自行合拢。
黑水撞在门上的声音消失了。
辰宁立刻重新推开。
门后是一间普通的三人病房。
窗户完好,地面干燥,另外两张床空着。床头柜上摆着安安的水杯和一袋拆开的饼干,蓝色丝带仍系在空鱼缸上,缸底却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两枚鳞片都不见了。
安安身上的病号服也湿透了。
五个人站在干燥的病房里,从头到脚不断往下滴水。
床头的呼叫铃忽然亮了起来。
这一次,走廊里的护士听见了。
她推门进来,看清房间里的几个人,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在地上。
“安安?你刚才去哪儿了?我就转身拿个药,回来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快步走到床边,先摸了摸安安的额头,又检查她的瞳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胸闷吗,头晕不晕?”
安安摇头。
护士这才警惕地看向另外几人:“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她的病房里?”
“我叫周静。”周静站在病床另一边,“其他事等会儿再说,先给她做检查。”
护士稍微松了口气,随后才发现周静手上的血。
“你的手怎么了?”
“被东西划了一下。”
“你们是一起掉水池里了吗?”
周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老师在旁边拧了一把衬衫下摆,水哗啦落了一地。
“解释起来有点长。能不能先给孩子做检查?她刚才呛过水。”
“你们到底——”
护士看了看安安,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按下墙上的呼叫键,让同事推一辆检查床过来。
安安被带走以后,房间短暂安静下来。
辰宁靠着墙坐下,重新打开手机。屏幕上有三通未接来电,都是医院的陌生号码。
他回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母亲病区的护士。
“程兰家属?她上午的检查已经做完了,人现在很稳定,刚才还问你什么时候过来。”
辰宁低头看着仍在滴水的裤脚。
“麻烦你告诉她,我已经到医院了。换件衣服就过去。”
“别让她担心,知道吗?”
“知道。”
电话挂断后,他又在原地坐了几秒,才发现夜蕊正蹲在窗边擦刀。
长刀已经恢复成黑色短棍,那枚金鳞却仍卡在接缝里。
夜蕊把短棍平放在窗台上。鳞片自行松开,贴着棍身向一端滑去。
她将短棍转了半圈。
金鳞原地停了一下,又掉头滑了回来,仍旧朝着窗外同一个方向。
窗玻璃上映出一轮很淡的红月。辰宁回头看向窗外,正午的云层后什么也没有。再看玻璃,那轮月亮已经不见了。
陈老师当即判断。
“它在往西边跑。”
辰宁抬起头。
“我家也在城西。”
夜蕊的动作停了停。
“还有你家后面那片湖。”她说。
金鳞抵住窗台边缘,还在轻轻颤动。
“那条鱼没消失,只是从这里游走了。”夜蕊用银色试纸包住鳞片,又将短棍收回书包,“现在追,还来得及。”
“你准备穿着湿校服、带着两个伤员去追?”陈老师抬手指了指她的脖子,“先去处理伤口。鳞片还在,至少它暂时丢不了。”
“等它回到湖里呢?”
“那就等它回去。”陈老师说,“我们连是谁把鱼送进医院都没查清,现在追上去,也只是再被它拖进水里一次。”
夜蕊看起来并不赞同,却没有立刻往外走。
陈老师把包好的鳞片收进应急袋,又看向辰宁。
“你也先别回家。等见过你妈妈,我们一起去城西。”
辰宁点头。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刚才那名护士拿着一叠新打印的资料走进来,神情比离开时更加困惑。
“安安的基础检查没发现问题,血常规还要等一会儿。可系统里的监护人和陪护人怎么都是空的?”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看向周静,“你刚才说自己叫周静,对吗?这里没有你的名字。以前的签字、陪护登记,还有入院时留的联系方式,全都查不到。”
周静接过那几张纸。
每一个原本该写着她名字的地方,都只剩一条空白横线。
护士盯着那些空白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安安住院半年,不可能一直没有陪护。”她抬起头,“可我想不起来以前守在这张床边的人是谁,也不记得见过你。”
“是我。”周静说。
她没有再急着证明什么,只把资料一页页叠好。
“手续还能重新办吗?”
“监护关系不能只靠重新填表。”护士为难地说,“得先核对户籍和出生材料。现在检查室那边只能暂时按无陪护处理,家属不能跟进去。”
“我不是家属。”
周静说出这句话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我在外面等。”
护士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
“先把伤口包起来。等安安检查结束,我陪你们去找医务处问。”
走廊另一边,检查室的门开了。
安安坐在检查床上,被另一名护士推了出来。她换了一件干净病号服,怀里抱着医院发的薄毯,脸色仍然很好。
周静下意识向前一步,又停在原地。
安安已经看见了她。
女孩先低头看了看周静包着纱布的手,又回头跟护士说了句什么。护士松开检查床的护栏,扶她下来。
安安踩着拖鞋走到周静面前。
“你要回去了吗?”她问。
“不回去。”周静说,“我答应过在这里等你。”
“可是他们说你不是我的家属。”
周静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也可以等。”
安安想了想,伸手牵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护士拿着表格跟过来。
“安安,你认识她吗?”
女孩点头。
“她叫周静。”安安说,“是我刚认识的阿姨。她手受伤了,能跟我一起去留观室吗?”
周静喉咙动了一下。
她没有纠正那个称呼。
“嗯。”她说。
护士推开留观室的门。
安安拉着周静,一起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