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嗒……滴答……”
透明的药液顺着重力,一滴接一滴地没入少女苍白的静脉。病房里弥漫着一股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消毒水、陈旧被褥,再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四周是一个个因痛苦而辗转哀嚎的病人,穿白大褂的医生们往来穿梭,有的行色匆匆,近乎奔跑。可少女并无多少心思留意这些,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出神,琢磨着医生说待会儿要和她谈的那份辅助检查报告,究竟是什么。
她是几天前住进来的。起初只是莫名的乏力,加上连日不退的高烧,她本以为不过是场感冒,挂点水对付对付便好。谁知血常规一出,医生当即开了住院单,把她直接分到了血液内科,来的时候连病房都没有,索性在走廊过道宽敞处加了张床。
“好麻烦啊……”少女把没扎留置针的那只手枕在脑后,权当靠垫。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一个高中生,从医生的态度与反应来看,运气不好便是时日无多,运气好,兴许还能再苟个一两年。
少女并不怕死。或者说,她根本找不到一个值得害怕死亡的理由。身为一个被遗弃的孤儿,端起碗便是年夜饭,拍张照便是全家福,这一路全靠国家和好心人的救济,至今仍是半饥不饱。性格孤僻的她在福利院里也没交上什么知心朋友,高中三年就这么跌跌撞撞地靠救济读了下来。在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上,她选择了得过且过。若不是学校不久前发了助学金,只怕这会儿连住院费都还欠着。她已经在琢磨,待会儿该找个什么理由出院了。
“27床,叫白柠对吧?”主治医生手里夹着病历板,边看边开口。
思绪被打断。管床的主治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个年轻的女实习生,看着比白柠也就大一两岁,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清澈得近乎愚蠢。
少女点了点头。
“是这样。根据你目前的症状体征,加上急诊那边的血常规来看,考虑有急性白血病的风险。反复高烧,抗感染治疗又收效甚微,所以准备给你加做一个骨髓穿刺。你看明天早上能不能找个朋友过来陪一下,待会儿再在这份知情同意书上签……”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白柠便抬手打断了他。
“不用了,我不治了。”她神色淡然,仿佛放弃的并不是自己的命。
“为什么?在没确定具体分型之前,完全是可以继续治疗的啊!”听到这话,站在医生身后的实习生猛地蹿了出来,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与不解。医生扯了扯她的白大褂,在旁边轻咳一声,却被她直接无视了。
“为什么?因为我没钱啊。就算查出来又能怎么样?白血病又不是特殊门诊,没有什么免费药能报销。我勤工俭学加补助的那点钱,也就够维持个基本生活。”白柠像看白痴似的看着对面的少女。
“那、那可以先去借啊!看病要紧……”白柠这番话把少女噎得结结巴巴,声音也比先前小了许多。
“那你先 v 我五十万?我又没朋友又没家人,我寻思你们问家族史的时候,我不已经说过我是孤儿了吗。”白柠挪了挪屁股,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
“也、也不是不行……”少女还想说下去,被她的带教老师一把拉到了身后。
“我明白了。如果你坚持要出院,这里还是需要签一份后果自负的知情同意书,希望你能理解。当然,我也希望你能接受治疗,毕竟,生命只有一次。”管床主治交代完出院手续与须知,白柠点头表示明白。
输完液、拔了留置针,白柠跟着护士办了一系列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她这种情况,在医院里并不少见。
科室大门外,白柠提着自己来时带的那只小红桶,里面装着一整套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对她而言,这两套衣裤便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还没进流水线呢,倒先学会提桶跑路了。”白柠在心里吐槽着,等起了下楼的电梯。
“请、请稍等一下!”
白柠回头。一个头顶戳着撮野草般呆毛、留着黑色齐肩短发的少女,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淡淡的医用酒精味萦绕在少女身侧,瓷白的肌肤因运动覆着一层薄汗,透出几分粉色。少女个子不高,仰头看白柠时还得微微抬脸,其实白柠也并不高,纯粹是这少女太矮了。
戴着口罩,白柠看不见她的长相,唯一与她对视的,是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那个,请收下这个。”少女把一张纸条塞进白柠手里,又把她的手指拢成拳,好把纸团攥紧。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回心转意,可以打这个电话,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塞完纸条,她又飞快地往回跑,边跑边回头。
“是个怪人呢。”望着手里攥着的纸条,白柠难得地笑了笑。这种表情在她脸上并不多见,生活里,本就没多少值得她笑的东西。
她把纸条小心地收进口袋,乘电梯离开了住院部。正午的阳光刺得她抬不起头,泪水漫过干涩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过来。
医院对面,是白柠所读高中的隔壁。正值放学时分,青春洋溢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涌出校门,叽叽喳喳地交流着各自喜欢的话题。
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可白柠注意到一个格外扎眼的存在,一个留着淡黄齐肩短发的少女,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乃至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而她手里拎着的,竟是——一盒啤酒?
白柠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的确是一盒啤酒,简易包装、便于随身携带的那种酒精,平日里只在老酒鬼身上才看得见。
她还注意到,周围的学生似乎都很怕这名少女,有意无意地与她保持着距离,眼神闪躲,甚至不敢朝她那边看一眼。
少女并不丑,甚至可以说是白柠从小学到高中所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那么显而易见,她被孤立的原因,百分之百与脸无关。
虽然好奇,白柠却没有继续看下去,也没机会再看,少女很快便消失在人潮里。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顺着导航,白柠乘公交来到了那则招聘启事标注的应聘地点。老实说,她对这份手机上看到的工作并没抱多大指望:工资高得吓人,福利也好得夸张,工作内容居然写着“测试某款新研发的游戏机器?”实在匪夷所思。更何况这么多天下来,这条招聘在软件上的浏览记录竟是零。也就是说,除了白柠,没有任何人看见过它。这反倒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除去好奇,还抱着一分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侥幸,这才是她来的原因。说实在的,虽然没什么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可她也并不想死,至少,不想独自一人死在哪个阴暗的小角落里。
“所以,这儿真能办公?”白柠在心里吐槽。眼前是导航标记的地点,一栋荒废已久的大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连大门都锈迹斑斑。
“砰砰。”白柠叩了叩门,“您好,有人吗?我是来应聘的。”
“果然是骗人的吧。”她叹口气,转身打算回自己的小出租屋。可随着一声“嘎吱”,那扇铁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进来吧。”一个不知从何处飘来、带着电流声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单听声音,完全分辨不出男女。
“好邪性的地方……”白柠打了个寒战,脚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
整个大厅空旷而惨白,墙面、地板,全被刷成了白色,正中央立着一台形似培养舱的机器。
“现在,坐进去。”冷冰冰的机械声再度响起,向她传达着旨意。
“诶诶,这不行吧……好歹让我先了解一下……”白柠连连摆手。可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铃声让她呆在原地。
“支付宝到账,两千元。”
“真的假的?”白柠掏出手机。余额里那原本只剩百来块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四位数。尽管转账人是个默认头像,钱却的的确确到了账。
“现在,坐进去。”同样的话再度重复。这一次,白柠没有拒绝。
“喵的,来都来了。反正也是个要死的人了,真出了事,顶多就是提前走而已。”看着那实打实到账的余额,她心一横,躺进了舱室。
玻璃盖缓缓合拢,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舱内开始喷出某种气体,等白柠反应过来时,早已昏昏欲睡。
“悲——腰子要没了。”失去意识前,她悲观地想起了那些来自某神秘地区的新闻,自己恐怕也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再度睁眼时,白柠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纯色的虚无之中,身体也仿佛成了这空间的一部分。面前漂浮着一块发光的界面板,上面记载着关于那款“游戏”的内容。
欢迎玩家“白柠”游玩本游戏。《调制人生》目前仍处于测试阶段,您是唯一一名玩家。本作属于角色扮演类——您将扮演由您亲手捏造的一名人物,去与游戏中的主角产生交集,从而走向不同的结局。结局评分由本 AI 给出,评分将关系到您的工资收入,请谨慎扮演。此外,每局评分还将关系到您捏造人物时的特殊选项。
“现代科技都发展到这地步了?简直是魔法啊。”望着眼前的屏幕,白柠伸出幻化出的手去触碰,指尖传来玻璃般的冰凉。
“请注意:游戏一旦开始便无法停下,在达成任务要求的通关结局前,不得退出。”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点击确认后,界面切换为“第一副本”的关卡说明。
“第一副本:主线任务——给主角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评分由印象深刻程度决定。支线任务——尽可能探索关于主角的剧情。”
“要求倒是简单,可游戏背景、主角是谁一概不提,这是打算让我全靠猜?”白柠一边吐槽一边继续点。“初始点数四点,点数可通过完成副本任务获得,点数能助你更轻松地通关。”
“让我康康点数都有什么用。”她点开了“点数商场”。
“命运纺织器(需 2 点):在一定范围内,将命运引导至你的所求;万花筒(需 1 点):可了解一定范围内主角的信息;红线(需 2 点):开局便能与主角建立某种社会身份上的联系……”
“淦,好怪哦。光看描述也太模糊了。”白柠翻着商场,反复掂量。
“那就先试这两个吧,点数刚好够。”她选定了命运纺织器与红线。随即眼前一黑,空间再度变幻。
“第一副本,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