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后日谈

作者:茉雅 更新时间:2026/10/22 0:25:11 字数:3982

第二天中午白柠准时到了那栋爬满爬山虎的大楼。铁门没等她敲就自己开了,里面还是那副惨白空旷的模样,培养舱静静立在正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了?”那道带着电流声的机械声从空气里浮出来,“后日谈剧情已就绪。在进入前,告知你一件事。”

“你说。”

“后日谈中,你有一次插手机会。能以灵魂姿态出现,维持三十秒。三十秒后,灵魂彻底消散,后日谈结束,你回到现实。”

白柠愣了一下:“三十秒?也太抠了吧。”

“这是规则。是否接受?”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一片纯白,沉默了几秒。

“行。三十秒就三十秒。”

“确认。后日谈——开始。”

她原以为自己会像上次那样躺进舱里昏睡过去,可这一次,眼前的白色空间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整个世界哗啦一声翻了个面。

再定睛时,白柠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准确地说,是灵魂状态下的“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又环顾四周,一间不大的殡仪馆告别厅,白墙,白花,正前方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有点勉强,那是她自己的脸。

“嚯,我这张遗照选得还挺好看。”白柠在半空中盘腿坐下,托着腮帮子,“不过这人也太少了吧。”

确实少。整个告别厅里,所有人拢共就坐了五六个。前排是白嵩,那个在游戏里当了二十来天便宜老爹的中年男人,此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窝在椅子里,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指节泛白。他没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白柠看着,心里堵了一下。虽然知道这是游戏里的角色,虽然知道白嵩只是程序写出来的“父亲”,可那二十来天的早饭晚饭、每天出门前唠叨,都是实打实的。她飘过去,在半空中蹲下来,伸手虚虚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手指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老爹,别哭了。你闺女我还没死透呢,这不活蹦乱跳地在这儿飘着嘛。”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坐在白嵩旁边的,是秋田零的父亲。那个红瞳的中年男人一手扶着白嵩的肩,嘴唇翕动着,低声说着什么。白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而秋田零就坐在他们身后一排。

白柠的目光扫过去,呼吸停了一瞬。

秋田零穿着一身黑,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乱糟糟的,明显好几天没好好打理过。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盯着前方那张黑白照片,目光却是散的,像魂早就从这具身体里飘走了。不哭,不闹,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小秋……”白柠从半空飘过去,凑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毫无反应,那双暗红色的眼珠子像玻璃珠似的,映着前面那排白花,却什么都不看。

葬礼办得潦草。没有念悼词,没有冗长的仪式,一个穿黑西装的司仪说了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便推着灵车往外走。白嵩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被秋父扶着跟上去。秋田零也站了起来,动作很稳,稳得不像活人。她跟着队伍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白柠飘在上方跟着。她看见自己的骨灰盒被推进焚化间后面的那个小窗口,盒子的确很小,比鞋盒大不了多少。她飘在旁边,低头瞅了一眼,忍不住吐槽:“行吧,这辈子房子住得挤,骨灰盒也住得挤。不过好歹算有个自己的‘家’了,虽然永远没邻居串门。”

墓地在城郊一片矮坡上,墓碑是白嵩挑的,上面刻着“爱女白柠之墓”,底下两行小字,生卒年月。白柠飘在墓碑上方,低头看着那块石头被慢慢放进土里,工人们拿着铁锹往坑里填土,一铲一铲,动作熟练得像在工地干活。

秋田零站在墓碑前,从头到尾没动过。秋父给她撑着一把黑伞,怕她晒着。白嵩跪在墓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碑石,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压着的那点呜咽终于漏了出来,粗粝、破碎,像老树皮被活生生撕开。

白柠飘下来,坐在自己墓碑的顶上,两条半透明的腿晃荡着。

“老爹,你回去记得把那袋红薯干吃完啊,别放潮了。”她低头看着白嵩,明知道对方听不见,还是一句一句地说,“还有,电视剧的结局记得烧下来给我,还没看完呢。”

葬礼结束,人群慢慢散了。白嵩被秋父搀着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红着眼睛看了墓碑一眼。秋田零还站在原地。

白嵩犹豫了一下,走回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中号的纸箱子,递到秋田零面前。

“这是……小柠让我给你的。”白嵩的声音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砂纸在磨,“她说放在床底下,让你去拿。我……我收拾她遗物的时候看到了,想着今天带给你,怕过了今天……就没机会了。”

秋田零终于动了。她抬起头,看着白嵩,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像灰烬里突然爆出一粒火星。她接过箱子,手指攥着纸板边缘,指甲陷了进去。

白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秋田零抱着箱子,在墓园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她把箱子放在膝盖上,揭开盖子。

白柠飘在旁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摞信封,用橡皮筋捆着,底下是一叠照片,还有几个小盒子,包装纸包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残党包出来的成果。

秋田零拆开第一封信。信纸是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那种,印着歪歪扭扭的小碎花,上面是白柠那手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的字。

“小秋: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啦。别哭,先别哭,等把信看完再说。我写这些的时候是晚上,你猜我在哪?在你家楼下的花坛边上蹲着呢,天气好冷,早知道该加件衣服的。

秋田零捏着信纸的手抖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箱子里这些东西,是我这几天赶工赶出来的。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每年一份生日礼物,加一封生日信。你二十二岁那年应该大学毕业了吧?我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等你到那年的时候,拆完最后一个盒子,就把我忘了吧。真的,找个新朋友,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一个死人。”

白柠飘在上方,看着秋田零一封一封往下翻,每封信都写得很短,语气故意装得轻松,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十六岁那封里夹着一张两人在网吧打游戏的合照,背面写着“白柠到此一游”。十七岁那封里塞了一包便利店买的糖果,已经有点化了。十八岁的盒子里是一只毛绒小狐狸,白柠在信里写:“你老说我像狐狸,喏,给你一只真的,以后抱着它睡。”

秋田零翻到十九岁的盒子时,终于绷不住了。她把脸埋进那堆信纸里,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那声音又闷又痛,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终于放弃了挣扎。

“怎么可能忘得掉……”秋田零的声音从信纸堆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十二万亿年……你跟我拉过钩的……白柠你个大骗子……”

白柠飘在旁边,伸手虚虚地去摸她的头。手指穿过红色的头发,什么都碰不到。

“唉,我也觉得有点缺德。”白柠叹了口气,在半空中蹲下来,歪着头看她,“可你说我还能咋办嘛。留着你天天哭?那我不如不走了,搁这儿当个地缚灵天天给你热牛奶。”

秋田零听不见。

从那天起,秋田零就没怎么出过门。白柠飘在她身边,看着她抱着那个箱子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秋父端饭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凉了又端出去热,热了又端回来。秋田零不吃,不说话,连手机响了都不接。第三天,秋父给学校打了电话请了长假,自己也在家守着,怕女儿出事。

白柠急得在半空团团转。“小秋,你倒是吃一口啊!那碗粥都快被你爸热成米糊了!还有你,叔叔,你别光端着碗叹气啊,你倒是硬塞啊!”

没人理她。

第三天的夜里,秋田零终于躺下了。她蜷在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个箱子,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匀了。秋父守在门口,看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白柠飘在她枕边,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脸,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系统,我现在用那次插手机会。”她在心里说。

【确认使用?三十秒后灵魂消散。】

“确认。”

白柠感觉自己的身体往下沉,从半透明变得实了一点。她伸手去够秋田零的额头,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

秋田零的睫毛颤了颤。她的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梦里的秋田零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白柠就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冲她笑。

“……白柠?”秋田零的声音是抖的。

“嗯。”白柠往前迈了一步,“小秋,好久不见。”

秋田零扑过来的时候,白柠差点没站稳。她整个人撞进白柠怀里,脸埋在她肩膀上,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哭声大得吓人,撕心裂肺的,把这几天的沉默全吼了出来。

“你回来了!你是不是不走了!你跟我说是骗我的对不对!”

白柠搂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就三十秒,小秋。我时间不多。”

秋田零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吓人。“什么叫三十秒?!”

“就是……我马上得走。这次真走了。”白柠捧着她的脸,用拇指给她擦眼泪,擦了一半自己眼眶也红了,“听着小秋,你得好好吃饭,好好上学。你爸现在会做饭了,你别天天吃速食。还有,别老打架了,你那身手留着保护自己就行,别去招惹那些烂人。”

“我不听!你凭什么说走就走!”秋田零死死攥着她的袖子,指甲隔着布料掐进她肉里。

白柠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小秋,你掐我我也得走。但是走之前我跟你讲个事儿。”她凑近了一点,声音放轻,“十二万亿年那个约定,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算了。太久了,你记那么久多累啊。忘了吧。”

秋田零愣住了。

“真的,忘了吧。”白柠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你就当我出了趟远门,很久很久以后才回来。你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喝喝,该交朋友交朋友。等我回来那天,你再请我吃火锅,行不行?”

“……你这个大骗子。”秋田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嗯,我是大骗子。”白柠点头认了。

三十秒到了。白柠感觉自己的指尖开始变淡,从边缘一点点化成光。秋田零扑上来想抱住她,手臂却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白柠!白柠你别走!你回来!”

白柠最后看了她一眼,笑着摆了摆手。

“小秋,忘了我吧。好好活。”

然后她就散了。秋田零在梦里跪在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白色空间嚎啕大哭,哭到声嘶力竭,哭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而在游戏空间的现实中,躺在床上的红发少女猛地睁开眼,枕头湿了一大片。她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着,过了很久,才慢慢把怀里那个箱子又搂紧了一点。

“……骗子。”她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窗外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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