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格眯起眼睛，眼缝里亮起金色的光。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随后在耶希达疑惑的目光下走到她跟前，说道:“我可以让你克服恐惧，但前提是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带你去杀人，你也不需要担心对方的身份，我挑选的目标一定是罪无可赦的恶人。我会保留你拒绝的权利，但最后究竟如何选择，全看你个人的意愿。来，选择吧。”
耶希达低下头，焦虑不安地搓着手，右脚以极快的频率抖动。心象里，她独自站在黑暗中的一条岔路口，两条路分别通往不同的世界，也预示着两条完全相反的人生轨迹。
无论她选了哪一条路，另一条都会永远地关闭，所以唯独在这件事上她不能马虎。
两世的人生中，真正意义上被她杀死过的生命只有一条，那就是她自己。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却不能保证对待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态度。她蹲了下来，双臂交叉于胸前，陷入了苦思冥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与之一同消逝的还有她所剩无多的理性。她猛地起身，狂躁地抓了下头发，罕见的在嘴里啐骂了一声，全然忘了遵守母亲教导的礼仪。结果其实很明确，她要么选择为了完成目标而学会杀人，要么放弃目标而永远当一个懦夫。她和圣巢之间只能活一个，就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愣愣地出神，下一刻突然幻视出一双沾满鲜血的手，随后鼻尖似乎也飘荡起一股真实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抬起头，眼中是战火洗礼过的焦土，天空被染成一片猩红，无数残缺的尸体半掩在土地下，他们的手或腿歪歪扭扭地朝向天空，仿佛从泥土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耶希达惊恐地后撤一步，令她头晕目眩的幻觉瞬间如潮水般退却，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分岔路口，无力感油然而生。她颓然地坐下，双臂软绵绵地垂落下来，呆傻地盯着黑暗的虚空，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她回忆起不久前险些酿成的大祸，那一次她离杀人无限逼近，但最后幸运的被阻止了。她真希望时间可以倒流，然后在荣格降临前，杀死那两个孩子。这样她就能在疯癫的情况下，提前适应杀人的感受，而不是在知晓后果的前提下，责问自己的内心能否承担杀人带来的因果。
在缅甸时，虽然次数不多，但她曾亲眼目睹一个人被杀死的全过程。园区经理为了杀鸡儆猴，将一个试图向外界传递讯息的员工，当着大家伙的面，用一把柴刀血腥地肢解。过去这么多年，很多画面都已经淡忘了，唯独这件事尤为印象深刻，常常会出现在她的梦里——不过是视角改变的梦境，被肢解的人成了她自己，而手持柴刀的人则是原本被肢解的男人。
影视剧和游戏淡化了生死观，让人们以为杀人是一件很随意的事情。游戏可以复活，可以读档重来，但现实里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无论穷人，还是富人，都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她的人生是一本供人观赏的小说，那么读者恐怕会指责她懦弱胆小，连杀人都要犹豫不决，未来如何能成就一番宏图霸业。
耶希达四仰八叉地躺下，六神无主地凝望着虚空，胸腔规律地上下起伏着。她已经彻底放弃思考，只希望有人能代替自己做出决定，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丝毫无怨无悔。
灵魂的重量是21克，相当于三分之一个鸡蛋，但生命的重量不该用任何计量单位换算。一条生命到底是轻如鸿毛，还是重如泰山不能由任何人定义。
老实讲，她不确定自己现在做出了判断，将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那就是继续犹豫下去，她将辜负母亲的信任，以及老师的栽培。
不能再逃避了，是时候做出选择了。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但有些事总是要做的，最后我也只能保证自己不会在这条路上迷失。
耶希达爬了起来，坚定不移地走向左侧的道路。
“老师，我已经决定好了。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愿意做就可以放弃的，我必须克服自己的恐惧才行。”
“既然如此，那我们出发吧。”
荣格的身影模糊了一瞬，随后笔直地冲向天空，发出一声迟来的音爆，像是天空被谁指节叩了一下。耶希达下意识抬头，铺天盖地的狂风搅动着她的长发，遮天蔽日的黑影顷刻间笼罩了大地。如山岳般魁伟，鳞片上流淌着金属光泽的巨龙荣格，最终恢复了他原本的体貌。
“上来吧。”
这已经不是荣格第一次载着她飞行，相比起第一次，耶希达显得更加熟练。她一步一步的跳到荣格的颈背上，脚下荡起一阵阵肉眼可见的涟漪，充当她在空中的落脚点。
耶希达抓紧他的鳞片凸起的部分，随后示意荣格准备就绪。
寒冷的空气从他们身旁极速掠过，地平线渐渐呈现出弧形，森林和地面在耶希达的眼睛里迅速变小。荣格带着她到达两万米的高空，这是只有战斗机才能到达的高度，在这里云层已经消失，空气变得极其稀薄，呼吸变成一大障碍。
但荣格和耶希达都不需要呼吸，他们周围的生物磁场能保证他们各自的肺部，源源不断地自产自销氧气。即便是在真空环境下，也丝毫不用担心缺氧。
约莫两分钟后，荣格突然开始下降，一头扎进下方的云层。出来时，巨龙滔天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颜值不相上下的美人。
他们如炮弹般笔直地下坠，在距离地面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同时抵消坠落的速度，安稳落地。
“这里是哪？”耶希达环顾四周，周围林立着一栋栋鳞次栉比的楼房，马路上还盛行马车通行，蒸汽车也许只有在富人区才会出现。
街道两旁充斥着大量商店，耶希达好奇地走到一面落地窗前，观察商店内的景色。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大城市，从前虽然也有几次跟随母亲到离村子最近的小镇购物，但那里的奢华程度完全不及这里的百分之一。
“这里是帝国的首都，几年前我曾听精灵们提过，这里隐藏着全国最大的奴隶拍卖行。你可以杀死那些组织者，顺便拯救无辜的奴隶们。”
“我记得帝国应该是禁止奴隶买卖的吧？他们竟然还敢顶风作案。”
“人类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拍卖会是在晚上开始，所以我们也在晚上行动。”
“可是在此之前呢？而且我还必须找个能让母亲信服的夜不归宿的理由。”
“我已经让精灵替你转达今晚不回家。另外在行动开始前，难道你不打算先在城市里逛逛吗？我已经快四十年没来过人类城市了。”
“哦！好吧，那就听你的吧。”
“这就对了，快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