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希达从幻梦中悠悠转醒，看清熟悉的面庞后，狂躁的内心渐渐归于平静。
“我成功了，母亲。”
“是啊，成功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母亲的笑容看起来夹杂着几分苦涩，但为了不被耶希达发现，她努力维持着最和蔼的一面，不希望自己的行为会影响到她的心态。
“你累了吧，先回楼上歇会儿吧，下午的课也暂时先停一停。荣格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亲自代你去找他请假。今天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其他事情都用不着操心。”
母亲迅速起身，不易察觉地抹了把眼泪，没等耶希达回答，便快步走到门前驻足。她微微仰头，背对着耶希达，说:“你有你自己的使命，这我知道。但作为一个母亲，我更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也多为自己考虑考虑，我不希望将你逼得太紧。你还只是个孩子，原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偏偏卷入了这场神明之间的纷争。我必须向你承认，最初收养你的那天，我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
“但是，这些年的朝夕相处，已经让我已经不愿再与你割舍。我无法阻止宿命到来的那一天，所以我只能拼尽全力给你一个圆满的童年。如果你怨恨我最初带着目的接近你，那么我很抱歉。只可惜，我悔悟的太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抱歉，说了这么多无聊的废话，应该让你有压力了吧？我先离开给你一点消化的时间，我走了。”
母亲走了，头也不回地，脚步踏的飞快，像是一阵迅猛的疾风。她没打算给耶希达开口的机会，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耶希达的回答，她像是败军之将一样逃走了。
耶希达望着她的背影，坐在椅子上发懵。她搞不懂母亲为何突然间自爆，发出一段类似遗言的讲话，仿佛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如果不现在说完这些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耶希达死命地摇头，将不吉利的念头统统抛之脑后。
“没关系的，母亲，肯定只是压力太大，才会胡言乱语的。等她回来后，一切又能回归正常。”
“真的吗？”
最后一句才是她内心真实的心声，其实她自己也没有把握，只能以自我麻醉的方式哄骗自己。
她走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将门窗彻底封死，如此才能安心上床。
房间内乌漆嘛黑，只能从窗户的缝隙里渗透进一丝光亮。
耶希达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开，映不出任何光。她盯着正前方那堵墙，又像是什么都没盯着，目光穿透了墙缝，穿透了黑暗，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眼皮不眨，嘴唇微张，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小刀，刀尖抵着左臂，那里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新旧不一的划痕，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粉红。她举起小刀，面无表情的一下一下扎了下去。
小刀没入皮肉，拔出时带着殷红的血。她没有抽气，没有皱眉，脸上依旧是那种空荡荡的平静，缺少活人的气息。她将小刀横了过来，伸出小巧粉嫩的舌头，舔舐刀尖上的血渍，甚至极为变态的嗦了起来。
之前就提到过，耶希达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属于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虽然平常伪装成正常人的行为逻辑，可一旦遇到糟心的事情，她就会马上失控，彻底陷入崩坏的状态。
自残属于是她所有不正常的行为里，最正常的一种。她本该被关进精神病院，接受长期药物治疗，但因为凡是接触她的人，都会无端地攻击她，因此没有哪一家精神病院愿意收留她。另外，她这种万人嫌的体质原本是记者们最喜欢拍摄的灵异题材，但某种神秘力量的介入，导致施加在她身上的恶意被强行扭曲合理化，从没有人觉得攻击她是错误的行为。
今天母亲的那一番肺腑之言，让她再一次思考自己究竟为何而战。
是为了替妈妈复仇吗？
也许吧，这是一个理由，但不够充分。我与母亲相认的时间大概只有半个小时，我对她真的有所谓的感情可言吗？
不能这样想！
耶希达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脸颊，然后举起小刀，如同惩戒一般，狠命地往胳膊上扎了好几下，力气大到甚至不小心切断了骨头。
她剜下一块胳膊上的肉，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咀嚼了几遍后，迅速咽下喉咙。她的伤口迅速愈合，被剜掉的肉又重新长了出来。
她蜷缩成一团，身体因恐惧而发抖。她意识到自己是不死不灭的存在之后，愈发不再爱惜自己的身体，变着法子的折磨自己。她害怕自己在还没能完成妈妈的遗愿前，先一步堕落为恐怖的恶魔。
“妈妈！母亲！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她将脸深埋进枕头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声。
这一天，耶希达一直窝在房间里，再没有出过房门。她的母亲也迟迟未归，不知去向。
而在当天傍晚，一辆华丽的马车驶入村口，一位拄着拐杖的驼背老者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后面跟着一个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年轻人。
村长小心翼翼地询问了来访者的诉求，他们点名指姓地要求见一下以实玛利。
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非常好奇造访者的身份，以及他们寻找以实玛利的理由。他们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着各自的想法，不乏有一些无中生有，甚至是近乎诽谤的猜测。只有那些听过以实玛利讲述的故事的孩子们，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身为水手的经历，进而发挥了天马行空的想象。
等到以实玛利出现的时候，两个老人瞬间热泪盈眶地抱在一起，跟在老者身后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让士兵驱散了周围看热闹的村民。
几人一同前往老者的家中，那是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只有一张坐上去就会发出吱呀声的木床，还有一个从耶希达家里淘汰下来的床头柜。因为家里实在太小，难以同时容纳三个人，于是年轻人站在外面，充放其门卫。
两个老人坐在同一张床上，抓着彼此的手，家长里短地交流了起来。
直到入夜，天色彻底黑下来时，以实玛利才问起老友来此的目的。
老人收起笑容，无比严肃地盯着以实玛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白鲸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