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宁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少女从口袋掏出手机，熟练地盲按出通讯录，将置顶的那个名字——“哥”——怼到顾行眼前，像出示逮捕令一样晃了晃。
“我现在就打给他。”
拨号键按下的同时，顾宁宁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顾行脸上，企图从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丁点的慌乱或做贼心虚。
宣示主权都宣示到自己家里来了，简直欺人太甚！
顾宁宁咬紧后槽牙，等着吧，等电话一通，就让你这个野女人看看，在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客厅里就响起了来电铃声。
《Butter-Fly》舒缓的钢琴前奏缓缓流淌开来，那是顾行用了好几年的专属铃声。而此刻，这首歌正从沙发上那个坏女人的短裤口袋里传出来。
空气突然安静，两个人都僵住了。
顾宁宁的视线猛地锁定声音来源，在沙发上这个陌生马娘的右侧口袋，布料轻薄的运动短裤透出屏幕的亮光，上面闪烁的来电人名字，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宁宁”。
少女都气懵了，一下把电话掐断。她维持着举手机的僵硬姿势，像被烫到般后退半步：“为什么我哥的手机在你那儿？他人呢？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顾行看着妹妹一下从愤怒变得担忧，脆弱的表情就好像你养了一只流浪三花猫，每天早上三花都会准时跳上窗台要饭，直到有一天窗户被封死了，小猫什么都不懂，只能茫然无措地一次又一次重复起跳、撞壁，以为只要自己跳得再用力一点，那扇门就会重新打开。
“宁宁，你先别急，听我解释！”
“你对他做了什么！”
宁宁声音陡然拔尖，就好像她真的是一只小猫一样应激了，那双向来温温柔柔的杏眼此刻瞪得通红，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疯狂戳弄，直接切到了紧急呼叫界面。
“没有人对他做什么！”顾行这下是真的头大了，完全低估了自己在妹妹心里的分量，“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宁宁！”
“别用那种语气叫我的名字！”
顾宁宁又退一步，背抵着玄关的墙，将屏幕上那三个触目惊心的110展示给顾行看：“我再问最后一遍，我哥在哪儿！不然就是警察和你说了！”
“你上周二晚上做噩梦了！”顾行忍不住大声打断她。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顾行不想提这茬。宁宁毕竟成年了，要面子，当哥哥的理应维护妹妹的自尊心。但这丫头现在跟头倔驴一样，根本听不进人话。
“那天大概是凌晨两点，你抱着那个小黄鸭抱枕来敲我的门。”顾行盯着少女错愕的脸，语速飞快，“你说你梦见爸妈出差的航班出事了，我让你进屋睡我的床，我自己抱了床毯子，在现在这个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她怎么知道？！
顾宁宁如遭雷击。那天她确实做噩梦了，但其实远没吓到发抖的地步。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清醒后就知道梦是假的。之所以抱着枕头去敲门，纯粹是想借题发挥向老哥撒个娇——毕竟自己长大后，老哥就开始下意识跟她避嫌。
谁知道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居然大半夜抛下她，自己跑去睡沙发了！为这事，顾宁宁心里暗自记恨了好几天。
“第二天早上我还给你煮了皮蛋瘦肉粥。”顾行盘腿坐在沙发上，因为这副马娘身体柔韧性太好，这个粗鲁的动作竟显出几分随性的美感，“你从小就这样，一做噩梦第二天就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点粥，我记得那天早上你还诧异我不是早八有课吗，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
顾行笑了一下：“我说，一节破选修而已，翘一次又不会死。”
顾宁宁慢慢把手机放下了，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不可能，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我哥也绝对不会把这种事拿出去乱说。”
“是啊，所以除了我们俩还有谁能知道呢？”顾行叹了口气，“你觉得快二十岁了还半夜找哥哥哭鼻子太丢人，第二天威胁我说，要是敢告诉爸妈，就把我高中藏在床下的本子拿到社团去丢人现眼。”
少女彻底安静了，她站在茶几边，咬着下唇，目光在顾行的脸上来回扫视。
难道真的要她相信自己的亲生哥哥一天不见，就大变活人成了一个长尾巴的马娘？而且……长得还这么漂亮？
顾行当然看出了她的犹豫。
“你六岁那年，年初三，江门花市。”顾行缓缓说，“那天你走丢了，一个人在卖银柳的摊位底下哭得稀里哗啦，手里死死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塑料小风车。你还记得我挤开人群找到你时，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抓紧我的衣服，这次别再走丢了。’”顾宁宁轻声说。
顾行点头：“结果你一看到我，鼻涕泡一吸就不哭了，傻乎乎地把你捡来的那个破风车硬塞进我手里。可转头过了两秒，你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又‘哇’地一下哭得好大声。”
她怀念地笑了：“从小到大，我们兄妹之间什么都要抢，我那时觉得你可烦了。可是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爸妈惹自己不开心了都只能幻想着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他们。我知道那个风车对你很宝贵，那天……你在那么害怕的时候，居然把你手里的风车献宝一样给了我。”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觉得，虽然你平时挺招人烦的，但作为你哥，我就有责任一直照顾着你。”
“好了……哥，别说了，我信了不行嘛。”顾宁宁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认认真真把眼前的马娘打量了一番。
嗯，腿比她长，腰……没她细，但长发披肩的样子就算乱糟糟的也很好看。最可恶的是，她身上穿着男士T恤，下摆遮在大腿根，隐隐约约的，极其引人犯罪！
这么不检点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瑟琴，果然自己应激都是老哥的错！
顾行看妹妹终于卸下防备，为了缓解气氛，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行了行了，你快看老哥我这副新身体，绝了吧！无论四肢还是三围都是满分！这可是我结合了世界顶级名马的身体数据，亲手设计的完美马娘！”
顾宁宁若有所思地盯着老哥那并不算丰满、只能算刚过及格线的胸部，然后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低头连脚尖都望不到的宏伟轮廓，心说所以老哥是喜欢平胸？
难怪那天晚上他宁可去睡沙发也不肯跟自己挤一张床，敢情是嫌弃自己长得太妨碍他呼吸了？！
客厅一时间安静下来。
过了好久，顾宁宁才慢慢绕过茶几，走到顾行旁边，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头等舱功能沙发上坐了下来。这种沙发是可以变形躺平的，一按按钮就可以升起脚托，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背里。
竞马发源于西方，极东这边虽然重樱的实力强劲，但为了看大洋彼岸欧洲那些最顶级的竞马赛事，顾行常常需要熬大夜。而在过去的无数个深夜里，顾宁宁就是这样，和哥哥并排躺在两张功能沙发上。
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女孩，其实顾宁宁对那些汗水与泥土齐飞的竞马比赛没什么兴趣。她没有像顾行那样小时候有马娘学姐启蒙，从此进入奔跑的世界。
所以每次熬夜，当顾行死死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地分析着战术和跑位时，顾宁宁大半的时间，都是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哥哥的侧脸。
她曾经看到过网络上有这样的说法，专注的人会散发一种致命的吸引力。顾宁宁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因为很多时候，光是看着老哥因紧张而微抿的唇角，听着他因比赛焦灼而起伏的呼吸，两三个小时的转播时间就不知不觉地溜走了。
“所以……”顾宁宁转过头。
眼前的栗发马娘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今后该怎么面对变不回去的现实。明明这具身体从头到脚，从性别到种族都与过去的顾行毫无瓜葛，可神奇的是，当她眉头微皱，神情专注的时候，顾宁宁心目中熟悉的那个形象竟然渐渐和眼前的马娘重合了。
人的感觉真是奇特呢，尽管皮囊千差万别，可只要安静下来对视一眼，你就是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直到这一刻，顾宁宁终于愿意有那么一点相信，眼前这个有着毛茸茸耳朵的漂亮姐姐就是自己老哥。
她看着对方，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哥，你怎么变成马娘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