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五点半，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是阿姨在做饭了。”周棠棠竖起耳朵，“今天应该是酸菜鱼。”
“啊？都已经到吃饭的时间了？”玩得不亦乐乎的江一夏这才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她眼神游移地看向谢初晴和顾行，颇为心虚。
毕竟来周棠棠家这一趟，美甲也做了决胜服也看了，正经的情报却是一点没有套出来。
作战计划大失败！
“走什么呀，留下来吃饭。”周棠棠一把拽住正要起身的谢初晴，“加几双筷子的事。而且你们这个时候坐地铁，光回去就要一个多小时。”
“应该能赶上学校食堂。”
“食堂哪有我家阿姨做饭好吃！”周棠棠板起脸，“干嘛，我是退部了，又不是绝交了，连顿饭都不肯留下来吃，存心和我划清界限是吧？”
三人对视一眼。
顾行当然也不想走，和江一夏一样，这次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场中可能只有谢初晴是真的无所谓。虽然她在赛道上天赋极佳，但顾行知道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心应手，竞马只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而已。
当初她只所以选择了竞马这条路，也完全是因为顾行软磨硬泡地请求。因此对于谢初晴而言，竞马社的存续是否大概没那么重要——除非顾行出来求她。
就在顾行还在头疼怎么顺着周棠棠的话顺坡下驴的时候，江一夏肚子非常有眼色地咕噜一声。
好吧，不用找台阶了。
顾行默默按住额头：“……那就麻烦了。”
……
晚饭在一楼餐厅。
住家阿姨的手艺果然如周棠棠所说，一盆金汤酸菜鱼鲜辣扑鼻，配着几叠小炒和鲫鱼熬的白汤，很有家常的感觉。
梁姨坐在主位，那位传闻中给周棠棠不少压力的董事长父亲，今晚似乎因为工作并未露面。周棠棠挨着母亲坐下，隔着宽大的实木餐桌，对面并排坐着顾行三人。
“群英联赛打完，现在是休赛期吧？”梁姨给江一夏盛了一碗鱼汤，笑眯眯地问，“师大食堂有国家补贴，你们平时吃饭开销大吗？”
“谢谢梁姨！”江一夏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汤碗，“我平时在出租屋自己做饭吃。学校后街那个菜市场晚上收摊前各种东西都会大甩卖，特别便宜，算下来一个月六百块都花不到呢。”
“六百块？”梁姨闻言挑眉，“小夏可真会勤俭持家。不像我们家棠棠，家里阿姨变着花样做，她每个月光点外卖还要花掉四五千。这孩子就是特别有主见，当时高考填志愿也是……”
梁姨话匣子一打开，忍不住唠叨起来：“其实她当时的分数，虽然上不了江门大学王牌的竞马装备设计专业，但踩线进冷门的土木是够的。她爸都跟那边智能设计学院的陈院长打好招呼了，等她先进去以后再转专业。结果这孩子就是要面子，死活不去。我们做父母的又想她留在江门，没办法，最终才选了江门师大。”
“所以啊，我一直想不通，她去了师大，怎么反倒跑去赛道上了？”梁姨目光扫过三人，“这丫头嘴里一句实话没有，你们能悄悄跟阿姨透个底吗？她到底是怎么进的竞马社？”
虽然嘴上说着“悄悄”，但梁姨显然没有避着周棠棠的意思。
“妈！”周棠棠红着脸抗议。
“嗯……具体怎么骗进来的我也不知道。”谢初晴回忆了一下，“创立竞马社的想法，一开始是顾行找我提的。江门师大在竞马这一块底蕴很薄，连个正经场地都没有，更别提社团了。”
她顿了顿：“创新社团最少得凑齐三名马娘，外加指导老师。那时顾行天天拉人想要满足条件，我被他烦得没办法了，所以第一个加进去，一夏是第二个。”
“我知道我知道！”江一夏举手，“百团大战那天校园网都传疯了！说有个体育系的新生跑到手工部招新摊位上大闹一场，就为了抢一个女生！后来才知道那是教练和棠棠！”
“冲进手工部抢人？”梁姨掩唇轻笑，“听你们这么说，我还真想见见这位教练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我们家棠棠这样的宅女拉去练体育？”
“教练超级可靠的！”江一夏两眼放光尾巴摇晃：“不管对手多厉害，他总有各种专门的战术应对！特别有安全感！”
“粗心、鲁莽，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谢初晴毫不犹豫给出差评，随后垂下眼帘，“……但认准了目标就会尽全力达到，从小到大都这样。”
“不负责任的人。”周棠棠冷哼。
“诗行呢？”梁姨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顾行，“你是助教，应该也很了解他吧？”
突然被cue到的顾行心情有些复杂，此情此景她忽然想到了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他坚定又豪迈，狡猾又阴险，在特洛伊战争中带领部下取得了胜利。但就是这样传奇的人物，在战争结束回家的途中，因为得罪了海神波塞冬，所以花了整整十年才历经磨难回到故土伊萨卡。
即便回到家乡命运还是没有停止对他的捉弄，他又被雅典娜伪装成乞丐，不得不以陌生人的身份坐在自己家中，听着他妻子的求婚者、仆人、牧人高谈阔论着“奥德修斯”的伟业、他的家产以及他的归来。
听着队员们述说着对自己的看法，现在的她又何尝不是那个端着破碗坐在人群中的奥德修斯呢？唯一的区别在于，她的女神没有把她变成乞丐，而是把她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
“我觉得吧……”顾行干笑着摸了摸鼻子，“他可能只是个……倒霉透顶的白痴。”
“谁说不是呢。”谢初晴叹气，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周棠棠，“这家伙家里不知道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现在只能通过手机联系上。眼看马上就是江门锦标了……”
——江门锦标可是预定由【下午茶】出战的，你要是不回来，我们怎么办？
然而周棠棠只是低头默默扒饭，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
吃完饭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梁姨将三人送到玄关，周棠棠穿着拖鞋，借口说吃撑了需要消食，执意要一路把三人送到小区门口。
四人沿着法国梧桐往回走，夏末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慢，西边还留着一线橘红。
小区的铁门前，保安远远认出几人，提前刷开侧门，向周棠棠敬礼。
周棠棠在铁门内站定，隔着半步的距离，和门外的顾行等人对视。
“今天很开心，”她笑了一下，“以后常来玩啊。”
“棠棠！”江一夏突然叫住她，看着周棠棠恬静的表情少女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嘛。”周棠棠却打断了她，自顾自一个人说着，就好像在说一些早就想好的话，“等你们比赛的时候，我肯定去观众席给你们加油，一定去。”
江一夏才不会相信这种话，什么以后还是好朋友啦什么的。
她知道的，一段关系如果只剩下朋友圈的点赞和逢年过节偶尔的寒暄，那再深厚的感情也会在时间的消磨下一点点被稀释。就像高中毕业时那些哭着说友谊天长地久的朋友，上了大学各奔东西后，连寒暑假约着见一面都变得千难万难。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感觉到，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失去周棠棠这个朋友了。
“棠棠你为什么突然这样？”江一夏慌了，“为什么非退不可？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大家？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行吗？我们……是朋友啊！”
周棠棠的肩膀在江一夏的质问下不由得瑟缩起来。
头顶昏黄的路灯在这一刻悄然亮起，将她单薄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很长。
“没有什么苦衷，”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终于轻声开口，“只是……我不能再跑下去了。”
她的耳朵耷拉下来。
“反正，以后都不会再跑了。”
咔。
伴随着电机运转，沉重的黑色铸铁大门无可避免地合拢，将铁门内外彻底分隔开来。
周棠棠隔着铁栏杆，最后朝三人摆了摆手算作告别。随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梧桐道往回走。
再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