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棠的房间在二楼尽头。
少女的房门同玄关鞋柜一样贴着手绘木牌,上面画的卡通兔子不出意外的也是可爱风。
周棠棠刚把门推开一条缝,江一夏立刻像进到草场的兔子一样窜了进去,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呜哇哇哇哇——!”。
就算提前做好了周棠棠家财大气粗的心理准备,这房间的宽敞程度还是远超众人预料。而且,比起面积,这房间的陈设和想象中差别也太大了吧?!
顾行原本以为自己即将看到的是千金小姐的奢华闺房,毕竟你想,前面一路从玄关走来,入眼全是粉嫩可爱风的装饰,就算现在推开门看到一座粉红城堡她也不会意外。
结果,她此刻看到的却是……一个手工车间?
靠窗的一侧倒是勉强保留了床铺和书桌,但房间剩下的部分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连极锋刀轮都有……”顾行看着占据了房间四分之一面积的超大型裁剪台,以及上面成叠的面料,随手拨弄了一下上面的样纸,“你退部之后,不会把时间都耗在这个工坊里了吧?”
“才不是工坊!”周棠棠把样纸压平,“就是最基础的工具而已,随便玩玩。”
顾行觉得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周棠棠对服装设计的热爱。
江一夏迫不及待地在房间里四处乱窜,视线扫过墙上一整面的软木板——上面用大头针钉着各种马娘的竞技抓拍图、受力分析和设计草图,中间用红色的毛线错综复杂地连起来,看着简直就像连环杀人案的刑侦线索墙。可惜她左看右看,就是没能看到最期待的决胜服。
“万恶的资本家……”跟在后面的谢初晴突然感叹。
“干嘛?这些娃娃全是我自己翻模做的,没花多少钱!”周棠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以为谢初晴在说窗前矮柜里的那一整排BJD娃娃。
“我说的是你这个房间。”谢初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的花园、泳池,以及远出另一栋别墅的屋顶。
“……那是我爸的钱,又不是我的。”周棠棠小声嘟囔,踢了一脚地毯。
“所以决胜服呢决胜服呢!”江一夏抓着周棠棠的胳膊来回摇晃,“快交出来!不然休想我放过你!”
决胜服的事情既然已经被亲妈爆了老底,周棠棠也不打算还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她生无可恋地打开衣柜。
哗啦!
门刚拉开一条缝,各种毛线团、蕾丝边、树脂模具和半成品手作就决堤般喷涌出来。
这些东西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被强行塞进衣柜的。顾行心说难怪你刚才在楼上花了整整二十分钟磨蹭却连头发都来不及吹干,感情时间全用来藏匿这些作案工具了!
越过这片壮阔的毛线的海洋,众人终于看到了那件被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那是一件决胜服。它被放在一个定制的防尘防潮亚克力展柜中,如同供奉在重樱天照大神神龛里的三神器一样宝相庄严,霸占了整个衣柜最好的位置,这才导致其他东西被无情挤压成了刚才那场泥石流。
“等等!”江一夏猛地扑在亚克力展柜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个Logo,这个造型……这是浪漫勇士要发的新决胜服?!”
浪漫勇士?!
闻言顾行连忙凑近辨认展柜里的服装。
确实很像!之前浪漫勇士九龙金杯夺冠,赛后便高调宣布即将更换新决胜服,当时九龙竞马协会官方曾放出过一张模糊的侧面剪影图。
虽说一张照片里的信息量很少,但眼尖的网友们还是从蛛丝马迹里分析出不少干货。
比如新决胜服的面料,推测采用了兼顾轻量化与高回弹支撑的气凝胶复合碳纤维纺丝,以匹配浪漫勇士草地泥地双刀的适性;又比如护肩边缘的金属反光剪影,外形极像剑匠那个标志性的锻锤与仪式剑交叉的Logo。
剑匠作为国内御三家,有能力承揽浪漫勇士的订单倒也不让人意外。但顾行打死也想不到,这件万众瞩目的决胜服,它的总设计师居然是……眼前的摸鱼大王周棠棠?!
顾行一时间有些自我怀疑,难道这丫头在服装设计上的天赋真的比竞马还要恐怖?自己当初死缠烂打把她拉进赛道,该不会真的是耽误人家了吧?
顾行这边还在烧烤,周棠棠那边在江一夏不要钱似的吹捧下已经完全摆脱了刚开始的羞涩,得意洋洋地向两人输出着这件决胜服自己的设计思路,什么版型啊走线啊裁剪啊信手拈来。
江一夏和谢初晴其实听得一头雾水,可两人硬是非常捧场地连连点头。江一夏单纯就是觉得棠棠好厉害;谢初晴嘛……已经在心里盘算能不能薅一把剑匠大小姐的羊毛了——毕竟她们直到现在都没有定制的决胜服呢。
……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
不管周棠棠在决胜服里倾注了多少心血,三个门外汉能听懂的内容实在有限。为了消磨下午剩下的时光,周棠棠作为东道主,变戏法似的翻出一大盒没拆封的马卡龙色指甲贴,提议大家来一场美甲沙龙。
大小姐发号施令江一夏当然第一个响应,两人在长绒地毯上兴致勃勃地挑起颜色。
谢初晴原本坐在床尾兴致缺缺,但在周棠棠抛出“可以顺手帮你画张决胜服草稿啦”的诱饵后,高冷的猫猫也火速为五斗米折腰,十分狗腿地加入沙龙,甚至因为觉得这样就能白嫖一张设计稿有点不放心,大义凛然地主动伸手充当试色画板。
“诗行姐?你要哪个颜色?”江一夏探出脑袋,举着一张水波纹贴纸向她招手。
“饶了我吧,这东西……不适合我。”
顾行坐在靠椅上干笑着摆手拒绝。
开玩笑,虽然身体变成了马娘,但她的审美还是原来那一套,对往指甲上贴亮片这种事完全不理解。
再说了,对于职业赛马娘而言,指甲可是非常敏感的区域。要知道,竞马是一项在时速六七十公里下进行的极限运动,高速下的摆臂和近身抢位中,万一美甲不慎剐蹭到旁边的选手,是很有可能造成严重伤害的!
上个世纪竞马规则还不完善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惨剧。白鹰萨拉托加竞马场的第四十二届领先锦标上,马娘佛罗伦萨之火在追逐竞争时斗心失控,下意识伸手去薅隔壁甘芳冬青的头发,结果美甲对后者造成了严重伤害,比赛结束后两人又补办了一场无限制格斗大赛。
所以作为教练,顾行对这种女生之间无意义的过家家,内心是十分抗拒的。
可是周棠棠本压根没打算放过她。少女坏笑着揭开一片水蓝色的碎闪指甲贴,猫着腰潜行到顾行旁边,一把抓住她的右手翻过来按在自己的膝盖上:“你手指好长,贴这个颜色肯定好看。”
掌背贴上少女膝头温软的肌肤,顾行浑身一僵。这个时候强行把手抽回来绝对会显得很做作,万一不小心又把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搞砸了怎么办?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棠棠低垂着睫毛,全神贯注地将贴片对齐自己的甲面。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顾行能闻到周棠棠刚洗过头发的蜜桃香波味。周棠棠的手指在顾行指尖轻轻摩挲、按压边缘,那是双经常在裁剪台上推轮刀的手,指腹带着常年做手工留下的薄茧,刮擦在顾行敏感的指侧,带来一阵让人心痒的酥麻。
顾行呼吸都放轻了,仔细想来她好像从没有这样亲密地和异性互动过。谢初晴只会笨拙地在跑步完后大汗淋漓地拿肩膀撞她一下;至于妹妹顾宁宁,最多也就是在撒娇时扯扯她的衣角。
毕竟男女有别嘛。
像现在这样,被另一个漂亮女孩温柔地捧着手指把玩,这真的是顾行从未有过的经历。
所以她此时有点口干舌燥了,浑身上下不自在,她觉得自己必须立刻说点什么。
“那个……你的手,很稳啊。”
靠,我在说什么白痴一样的台词啊,好蠢。
顾行一说出来就后悔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觉得世界上绝对找不出第二句比这更破坏气氛的废话了。
“那当然。”万幸的是,周棠棠的注意力还放在她的指甲上,压根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少女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打在顾行的指节上,“我平时各种手工都做,贴个指甲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嘛。”
终于大功告成,周棠棠双手捧起顾行的手,翻来覆去端详,最后满意地露出微笑。
这时,她才注意到顾行的异样:“欸?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我房间的空调开太高了吗?”
正在挑水钻的江一夏也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哇,诗行姐,你连耳朵尖都红透了欸!”
“风向问题。”顾行猛地抽回手,战术性拨弄了一下头发,“空调没对着这边吹,有点闷。”
头发拨弄玩她又活动手指,低头看了眼周棠棠的成果。
平心而论,大小姐的技术无可挑剔。可是,看着这种闪亮亮的玩意儿糊在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上,顾行怎么看怎么别扭,下意识想要用手指把刚贴好的甲片抠下来。
“欸欸欸!你在干什么!我好不容易贴得那么完美!”周棠棠饿虎扑食一把将她按住。
“挺好看的啊,你撕它干嘛?”谢初晴也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顾行的动作停住了。
也是,人家刚刚满心欢喜地贴上,自己转头就当面撕掉,未免有些太不尊重周棠棠的劳动成果了。更要命的是,现在的自己在大家眼里不就是女孩子吗,女孩子之间……难道互相做美甲,本来就是一种天经地义的社交?就像自己变身前和朋友去网吧五连坐一样?
想到这里顾行只能放弃自己刚才的想法了,现在以她“林诗行”的身份,首要任务是拉拢这三个少女继续竞马,这种时候不能做出太破坏人设的举动。
顾行无奈地举起手,对着窗外的光线,打量着指尖上那抹折射着阳光的水蓝色。
……也不算难看。
顾行妥协了,收回手,就这样让美甲留在自己的手上。虽说心里不断催眠自己不用在意,但脸上还是有些燥热。
见她老实了,周棠棠这才满意点头,双手叉腰:“这才对嘛。未来的剑匠首席设计师亲手给你做的美甲,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就满怀感激地给我戴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