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竞马场北门外的接驳广场上,周棠棠站在遮阳棚下,目光频频投向马路尽头。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职业窄裙套装,长发也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左手腕夹着平板电脑,右手则时不时抬起看表。
陈嘉禾和执行组的人已经先进场对接布展动线去了,按照行程安排,浪漫勇士方的代表应该在八点四十五分准时抵达。
毫无征兆地,一只手突然拍上了她的肩膀。
本就在高温与等待中积攒了些许烦躁的周棠棠浑身犹如触电般猛地一个激灵,头顶的马耳一下竖得笔直,她几乎是立刻紧蹙着眉转过身去。
她很反感陌生人的肢体接触,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难听的斥责,结果一回头,那道冷厉的目光迎上了顾行笑嘻嘻的脸。
“……”
周棠棠把已经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深吸一口气。
“有些时候,”她面无表情地拉开和顾行的距离,“我真觉得你和教练在某些恶趣味上……简直一模一样。”
顾行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被周棠棠的话吓了一跳。
这是在试探?她难道认出我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玩这样无聊的把戏,幼不幼稚。”
“咳,”顾行放下心来,“不说这个。走,跟我进去,有个东西你必须得看看。”
可是周棠棠却完全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林诗行。”
顾行回头。
“现在是工作时间,”周棠棠面色不善地晃了晃手里的平板,“你可不要以为到了竞马场我就会把你当助教看,现在的我是剑匠市场部总监,我们的踩点流程九点就要开始了,陈嘉禾和其他工作人员还等着我们确认主舞台的视觉方案,你要到哪里去?”
“去观众席,放心放心,不是骗你去跑步的。”
周棠棠半信半疑,虽然和林诗行认识没几天,但对方那副认真的神色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最好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终于还是迈开腿跟了上去,“如果是什么恶作剧,我可不会饶了你。”
顾行刷卡推开选手通道的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放心吧周总监,你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周棠棠想说“骗得还少吗”,但顾行一双大长腿迈得飞快。穿着职业窄裙的周棠棠受制于着装只能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对方的步伐。
“喂!你走那么快赶去投胎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马上开始了。”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今天又不是比赛日!”
跑了没几步, 顾行又猛地刹住脚步,周棠棠的鼻尖险些撞上她的后背。
面前是一道通往观众区域的侧门,顾行推门而入,刺眼的阳光倾泻进来。
两人并肩走上竞马场中段的观众看台,非比赛日的清晨,庞大的看台空空荡荡,一时间只有她们两人。
走到这里,周棠棠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默默走到看台最前端,双手搭上栏杆向下方的椭圆形草地赛道眺望。
起跑线附近,正站着三个人。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仅凭模糊的轮廓,周棠棠也不可能认错。江一夏还是喜欢在赛前蹦跶,像只不安分的小鹿;谢初晴则站在一旁,姿态紧绷,只是凝视前方。
周棠棠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栏杆。
“……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啊?谁?”顾行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在一夏和小晴旁边的那个马娘。”周棠棠的声音很轻,“动作挺快啊,这么快就找到跑江门锦标的新人了?恭喜啊。”
她明明嘴里说着恭喜,脸上也挂着那种得体的微笑,可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无。
“我已经不是竞马社的一员了。如果你拉我过来,只是为了特意向我展示你们的新同伴有多厉害……那大可不必,我很忙的。”
顾行侧过脸看她。
晨光打在周棠棠的侧脸,作为职场人,她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毫无破绽。可惜,头顶那双长着浅栗色绒毛的马耳此刻却暴露了主人此刻的心情。
原本总是精神奕奕的耳朵,不知何时已经软趴趴地贴在了头顶,连带着耳朵尖都在一下一下地抽搐,像是在哭泣。
看着周棠棠这副强撑的模样,顾行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丫头还是这么别扭。
心里如果不舒服,大声抱怨出来不就好了?非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去违心道喜。退部也是一样,明明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因为不想给队友添麻烦,宁可独自去扛父母的压力。
可是,大家不是朋友吗?怎么会因为觉得你添了麻烦就不高兴呢?朋友之间本来就该互帮互助啊!
顾行很想把这番大道理直接拍到这个笨蛋脸上,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周成柏那边的症结还没有解决,现在说再多,也只会让人觉得是空口白话。
“这你可就误会我了。”顾行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好天气,“那可不是什么替补的新成员,是我们昨天开会刚讨论过的重樱马娘,汇两川。”
“……”
“昨天不是刚敲定,江门锦标的预热宣传要围绕她来做吗?”顾行故意一副质问的口气,“结果你居然连核心宣传对象的脸都没认出来?”
听到顾行的解释,周棠棠的表情闪过一丝尴尬,原本耷拉的马耳“唰”地立了起来。她整个人像卸下重负般松了口气,却又不好意思地撇过脸,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哦。”
她装作很忙的样子在看台座椅上坐下,划开平板电脑假模假式地搜索起【汇两川】的名字,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囔着给自己找补:“隔那么远,谁看得清脸啊……你、你也不早说。”
顾行一直觉得周棠棠闹别扭的样子是个萌点,网络上有种说法是二次元的人物形象都是照着猫科动物绘制的,因为猫这种生物天生看上去就很可爱。
在顾行眼里周棠棠就是那种天生自带二次元属性的人,更别说她还会自己手工做衣服去cos或者参加漫展之类的。
如果是东北雨姐在你面前闹别扭,你可能只想夺门而逃;但如果这个人换成周棠棠,你只会觉得她是在向你撒娇。
周棠棠就是可爱到了这种程度。
所以顾行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姨母笑,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继续解释:
“汇两川这几天在江门适应场地备战锦标赛,刚好咱们竞马社也长期租用这边的训练时段。我就把她拉过来一起练了,特意安排一夏、小晴和她跑场友谊赛。”
顾行看着下方,“上次群英联赛输了以后,她们心里其实都憋着一股气,想证明自己不比国际一线的马娘差。正好汇两川在,所以我就想着,可以借这次机会让她们感受一下这中间的差距有多大。”
周棠棠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赛道上的三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镇定:“她们什么时候开始比赛?”
“快了,没找裁判,约定用场馆八点整的电子播报当起跑信号。”顾行看了一眼跑道远端的屏幕,“还有不到两分钟。”
周棠棠盯着下面蓄势待发的江一夏和谢初晴,忽然冷哼一声。
“‘感受差距’……你说得好像一夏和小晴输定了一样。”她很不服气地瞪了顾行一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这样也算合格的助教?如果是教练站在这里,他一定会毫无保留地相信她们能赢!”
“如果是正式比赛,那或许确实如此。全心全意地支持着自己的选手,在必要时给予战术和精神上的帮助,这确实是教练的本职。”顾行笑了一下,“可现在是友谊赛,我们不妨客观一点。”
“你这话里话外还是认定了她们跑不过那个汇两川,作为她们的队友,这种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周棠棠这下是真的有点不满了,“既然你这么看好那个汇两川,那我们不如打个赌。”
“你的意思是?”
“大冒险。如果你赢了,我就答应你一个不违背底线的要求。但如果我赢了……”周棠棠直视着顾行,“你不仅要给一夏和小晴道歉,还要立刻引咎辞职,从竞马社滚蛋!连自己的队员都不相信,还当什么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