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没有理由拒绝周棠棠的赌约,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其实站在她的角度,一场友谊赛而已,不论赢了输了都是可以接受的,赢了可以涨自信,输了也能暴露出问题。
不过她也能够理解现在周棠棠眼下的心态,回到熟悉的竞马场看着曾经的同伴在跑道上挥洒汗水,自己却只能干坐在观众席上,这样的场景无论谁来都不会好受吧?
当然这个谁中不包括顾行自己,她毫不怀疑周棠棠会回归竞马社的,自然不会跟着触景生情。
“你的赌约我接受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在江一夏和谢初晴当中,你更看好谁?”
“我怎么知道?”周棠棠撇撇嘴,“我连对面那个马娘的脚质都不知道,更何况,我又不是社团的人了,哪会去关心这些。”
“那我给你提供一些补充信息。”顾行坐在看台座椅上,“首先,赛道。今天她们跑的是内回2500米,周总监总不至于连江门竞马场的地形都忘了吧?”
顾行顺水推舟地讲解起来。其实正常来说,她只需透露汇两川的脚质跑法就足够了,但她在这里藏了点自己的小心思。
江门锦标在即,即使签约仪式上一切顺利、成功说服了周成柏,留给周棠棠适应场地特性、消化对手情报和制定战术的时间也只剩区区几个小时,几乎可以说是地狱难度。
因此,她必须在这几天相处的时间里,润物细无声地将情报灌输给对方,也就是所谓的“脑内模拟”。
“这我当然知道,江门竞马场内回赛道一圈的长度不到1700米。”周棠棠脱口而出。
“没错,所以2500米要差不多跑一圈半,也就是说……”
“终点直线要经过两次,而且中途会经过六个不同弯道,”周棠棠接过她的话头,看向跑道上一段段连续的弧形弯角,“江门内回的弯道弧度大,还没什么缓冲段,连续急弯配上坡,中盘稍一放松就会失速脱节。”
“不仅如此,最终直线的长度也非常短,只有三百米出头,最终一百五十米还有一个非常陡峭的上坡,这个坡度在竞马圈里也非常有名了,被称为江门坂。”
即使是回忆起这个地形周棠棠就隐隐有种呕吐的感觉。这种地形的恶意程度就好像你跑一千米体测,已经到了最后的两百米,无论身体如何上酸或者口腔中的铁锈味如何浓郁,到最后阶段你都必须尽全力冲刺。
结果这个时候,你埋头跑到一半突然发现这最后的赛道特么居然是个大陡坡,你必须在冲刺的途中咬牙爬升足足两米五的高度才能抵达终点。
这就是江门坂的臭名昭著之处,能征服这个路线的马娘无一不是拥有旺盛好胜心和意志力的家伙。
捕捉到周棠棠微皱的眉头,顾行不动声色地继续上着课:“江门竞马场几乎可以说是整个云梦最难跑的赛道配置,弯道急,起伏多,终直短还带上坡,中盘稍有失位后面就很难再追上来。所以你知道,赛事协会为什么偏偏挑它做玉龙杯的前哨战了吧?”
“……因为玉龙杯的赛道和这里是相同的类型。”
“对,连续急弯,密集起伏,终直陡坡——乱战马的主战场。能在江门锦标跑出来的马娘,到了玉龙杯通常不会差到哪里去。这条赛道非常考验俱乐部的备战水平,位置感、节奏控制、马群选位,以及最重要的体力分配,都非常重要。”
说到这里顾行停了下来,歪头看向周棠棠:“所以?我说的信息够了吧,你觉得这样的赛道对谁更有利?”
周棠棠的目光在下面三人中扫视一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江一夏。”
“理由?”
“一夏是先行类型的马娘,先行的跑法意味着在实际比赛中需要在马群前段争抢位置,尝试控制整个马群的节奏,弯道多的赛道对她反而有利——只要进弯前卡住位置,就不需要在弯道里强行超车,能省下很多对抗的体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画着弧线,像是在描摹赛道的走向。
“而且江门这条赛道弯道接弯道,中间几乎没有让后方选手提速超车的长直线段,领先位置的优势会被无限放大。一夏的位置感特别好,群英联赛那次她的走位就很漂亮,只是末脚硬实力的确和国际上的马娘也差距而已——像是江门锦标这样的赛道,就应该是这种擅长在前方游走的马娘的天下。”
“那谢初晴呢?”顾行追问。
周棠棠抿了抿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小晴是后追马。”
这句话其实已经相当于给出回答了。所谓后追马是指比赛大多数时间位于马群最末端,将全部体力留到最后阶段,在最终直线一口气爆发全部速度的跑法。
谢初晴的风格天然地和后追这种跑法契合,她享受在决胜时刻接连超越对手、看着对方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偏好还挺恶趣味的。
“小晴的末脚加速非常可怕,但追马很吃最终直线的长度,因为加速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过程。江门锦标的终直只有三百米,最后一百五十米还是上坡,留给她展开末脚的空间太短了。
这种连续急弯,出弯的时候前面的马群一散,很容易把后面的路堵死。要是没提前切出来……”
“也就是容易被坐包厢,对吧。”顾行补充。
“对。”周棠棠简短地点头,“虽然今天就她们三个,不存在被堵死的情况,但要是中盘被甩得太远,光靠那三百米,真的很难追回来。”
顾行安静地听着,内心愉悦。
这不是挺懂的嘛,一个决心要远离竞马的人会像这样侃侃而谈吗?
“那汇两川呢?我觉得她的优势不一定比江一夏小哦。”
“那你说说看嘛,不要吊着我的胃口。”
“汇两川是差马,和追马不同,差马虽然同样位于马群中团靠后的位置,但位置不会那么后,并且从中后段就开始尝试加速突围。她是重樱有名的中央特雷森的优秀毕业生,重樱那边的竞技体系不像东煌这边这么强调技战术,而是更看重选手本身的身体素质。汇两川就是典型的科班——基本功无死角,无论什么赛道和距离都能跑。”
顾行看着赛道上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汇两川:“但她最突出的一点是她的末脚,非常强的末脚,我认为她有金末脚的潜力。”
末脚,是指马娘在赛道末端——通常是最后三浪也就是最后六百米——的冲刺能力。如果把同一场比赛所有参赛马娘的末三浪用时拉出来排序,那么一般认为最快的那个是金末脚,其次是银末脚,再次铜末脚。
拥有金末脚意味着在冲刺阶段拥有压过场上所有对手的绝对速度,在竞马界有句老话,“拿到金末脚就拿到了G1的入场券”。
“不过她说了今天不会尽全力,毕竟江门锦标马上就到了,”顾行补充,“所以今天我们可能看不到金末脚的出现了。”
周棠棠略微思考了一下。江一夏脚质和赛道适性都占优,谢初晴和汇两川同样都是末脚占优,但江门的终直太短了,所以……
“我还是选择江一夏。”她说,“比起还不了解的对手,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队友。”
你刚刚,说了“队友”这两个字对吧!
顾行直直地看着她。
周棠棠被盯得一怔,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把潜意识里的真实想法抖落出来了。
毛茸茸的马耳心虚地抖了两下,一层薄红迅速爬上耳根。但以她那死鸭子嘴硬的性格,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承认呢?
“你、你笑什么!我就是顺口一说!”所以周棠棠的选择是别开脸。
“好好好,我们继续看比赛吧。”
顾行笑笑,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跑道,赛场大屏上的数字正在跳动。
07:59:40。
“快开始了。”
跑道上,赛道身影各自就位。
因为只是友谊赛,没有动用正式的起跑闸门,三人并排站在起跑线后方,各自摆出了习惯的预备姿势。
这其中只有汇两川的姿态是最标准的,她保持着教科书式的蹲踞式起跑,凝望着前方百米外的第一个弯道入口。
07:59:55。
看台上的两个人不再交谈。
07:59:58。
59。
——八点整。
场馆广播系统准时响起一段简短的电子提示音,清脆的三声短鸣划过空旷的竞马场上空。
草屑飞溅,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同时弹射而出。
比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