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周棠棠没有回头。
“竞马社不能没有你,回来吧,我们一起竞马。”
周棠棠转身,出乎顾行意料的是,她眼底翻涌着明显的怒意。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能代表谁?!”她胸口剧烈起伏,“如果竞马社中非要有一个人来代表大家对我说这句话,那个人也绝对不是你!不要以为小晴和一夏接受了你的训练,我也一样会接受。如果是教练对我说出这句话,我会很高兴地回去,但是很遗憾,林诗行,你不行。”
顾行苦笑:“是啊,我代表不了其他人,我只能代表我自己。那……就说说我自己这些天对你的观察吧。”
周棠棠双手抱臂,冷眼盯着顾行,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周棠棠,你想回到赛场,对吧?”
顾行对面,少女嘴唇翕动,像是条件反射般想要否认,但她最终克制住了。
小会议室内一片寂静,连外面过道上行人走动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你完全可以只做浪漫勇士、万丈阳光和狂想诗的决胜服,作为设计作品交付给公司。但你最终,还是把那套属于你自己的【指挥家】设计并制作了出来。”
周棠棠依旧不说话。
顾行于是很耐心地等待,她希望听到周棠棠的回答。
“……是。”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极轻,如果你不竖起耳朵甚至会以为自己在幻听。
“没错,指挥家是我做给自己的,领跑者是做给一夏的,胜负师是做给小晴的。”她抬起头,眼眶泛红,“行了吧?我都承认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顾行点头,她觉得周棠棠还有话没说完。
“但是我不会再跑了。”
“为什么?”
周棠棠偏过头拒绝回答,顾行于是追问:“你明明还喜欢着竞马的吧?我们都希望你回来。我知道,这句话由我说出来或许很苍白,不是从你想听的那个人嘴里说出来,我也很抱歉。但是我向你保证,如果顾行现在在这里,他一定和我是完全一样的心情——他不能失去你,我们也不能。”
“不要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周棠棠突然失控地喊了出来。
“说到底——”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你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助教而已!凭什么代表社团的大家,又凭什么代表教练?你以为你是谁!每次听到你用这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话,我就觉得恶心!”
“你到底懂我什么?一脸大言不惭地把我对竞马的喜欢挂在嘴边。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吗?你肯定是觉得,我退出竞马社全是因为我爸的阻力,所以才大费周章跑来剑匠找我吧?”
“你觉得我爸一定通过公司给了我很多压力,所以我才不得不妥协来这儿上班?少自作聪明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投影仪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密闭的会议室里空气变得焦灼。
周棠棠恶狠狠地盯着顾行,猛地抬起手,用手腕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你肯定不懂那种感觉吧。明明已经在拼命奔跑了,明明闸门打开的瞬间是第一个冲出去的,直到中盘结束都遥遥领先……可是,”她喉咙里漫出压抑的痛苦,“然后呢?然后就会被无情地超过。”
“一个人。”
“又一个人。”
“再一个人。”
“在最终弯道,在最终直线,在终点前……每一个地方,都会有人从我身边掠过去。明明想着只要能维持头名就好,就算快要断气了,就算小腿已经抽筋得失去知觉了,只要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能到终点了……可她们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超过我!”
周棠棠看着顾行,顶灯的冷光照亮了她蓄满水汽的双眼。
“我就是,赢不了啊。”
这句话平静得可怕,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能那么轻松地说出‘竞马很快乐’这种话。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玩,我早就厌倦了这种只能看着别人背影的绝望,我根本理解不了。”
顾行的心一点点跌落谷底。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家里的压力只是借口,周棠棠,是真的自愿放弃竞马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兮兮攥紧双拳、抿着嘴唇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女孩,忽然也跟着心疼起来。
是啊,为什么要竞马呢?竞马不总是快乐的,总会有输的时候。有时候哪怕练到吐、练到筋疲力尽,也照样会在赛场上一败涂地。特别是对逃马而言,大逃这种战术本就像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满盘皆输,只能绝望地眼睁睁看着对手越过自己,夺走原本属于自己的胜利。
说到底,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一直笃定竞马是快乐的?
恍惚间,顾行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身影。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还在上小学的时候。自己在一次田径比赛惨败后,也是这样哭着鼻子找上她,问出了和周棠棠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时的自己真是幼稚啊,明明是个人类,却执意要报名专属于马娘的1000米比赛。结果自然是输,一直输,惨败到数不清多少次。原本享受着奔跑时风声拂过耳畔的快感,全数变成了肺部撕裂的痛苦。于是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去问她,为什么还要跑下去?跑步真的好痛苦。
这么多年过去,顾行早已记不清她当时的表情了。记忆里只剩下一轮巨大的橘红色落日,她逆着夕阳站在煤渣跑道上,听完他的抱怨后,豪放地大笑起来。
就是那句话救赎了曾经的自己。
现在自己也要用这句话去救赎别人了。
想到这里,顾行忽然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笑?”周棠棠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的哭腔和警惕。
“我在想,大概是因为,竞马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吧。”
周棠棠愣住了。
为什么林诗行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很显而易见不是吗?只要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无论是赛后失利的网暴舆论,还是你父母强加给你的家族期望。只要你能站上顶峰成为冠军,那些就通通不再是问题。”
“你怎么还不明白!”周棠棠拔高了声音,“难道是我不想当冠军吗?可我就是跑不快啊!还要我说多少遍,我也想一路领放到终点,可我就是做不到!这样毫无希望地比下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你靠自己去摸索、去追求,在这条赛道上一点点磨炼出来的速度,你认为那是没有意义的吗?”
顾行收敛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伸出手:“当我们全力奔跑的时候,万物逐渐消失;当我们冲刺的时候,万物开始发光。如果你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那么,在接下来的这场比赛里,我们一起去看吧。”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周棠棠回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入大学,在广场的百团大战里被人潮挤得晕头转向,正苦恼着该加入哪个社团的时候。
同样有个人挡在了她面前,死缠烂打地邀请她加入竞马社。
虽然她最终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田径场参观,但看着那些部员顶着炎炎烈日,大汗淋漓地做着枯燥的折返跑,她实在无法理解。对于她这样一个只喜欢躲在空调房里安静裁剪布料的人来说,这样的运动简直就是在自我折磨。
“为什么要跑步呢?这么热的天还要这样折腾自己……”她记得当时的自己一脸抗拒,“我一点都感受不到这项运动的魅力在哪里。同学,你们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跑步啊?”
那时的她其实很迷茫,哪怕做手工的时候很开心,但只要一想到未来要顺理成章地被安排进家里的企业,一辈子做个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的机器,她就觉得窒息。
那时候,那个被称为“教练”的人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啊……记起来了。
那个男生站在跑道边,看着夕阳下奔跑的背影,转过头对她说:
“同学,你难道不觉得,跑步是这个世界最公平也最有趣的事情吗?”
“这项运动有着世界上最简单的规则,只要你在赛道上比任何人都跑得快,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看着她们把一切都押注在奔跑上,竭尽全力冲刺的样子,你不觉得深受感动吗?”
……
证据其一:林诗行和顾行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证据其二:林诗行在看到高级食材的时候也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证据其三:林诗行也很了解社团的大家;
而最重要的是,林诗行和教练一样,她们都洋溢着对竞马那种无可救药的热爱,并用这种笨拙的纯粹,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一种荒谬但无比清晰的结论,在周棠棠心头如闪电般炸开。
福尔摩斯曾说过,当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结论即使再不可能,都是真相。
原来……是这样。
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输掉比赛的悲愤与委屈,而是某种失而复得的巨大酸楚与庆幸。
周棠棠隔着模糊的泪眼注视着顾行,忍不住浮现出笑容。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