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马的核心诉求是序盘抢位和中盘续航。出闸瞬间需要爆发力，把身体从静止状态短时间内拔升到巡航速度，有时甚至需要直逼极限速度。为了适配这个逻辑，【指挥家】的下肢模组选用了高弹性储能复合材料。通过蹬地时的形变释放额外回弹力，理论上能把起步加速效率提升四到六个百分点。”
“中盘续航意味着全程领跑没有尾流可吃，风阻是最大的敌人。所以上肢和外层覆盖件做了整体流线型优化，经过三百多组风洞实验，确定了单人模型下的最优型面，比常规决胜服降低了大约百分之十一的正面风阻系数。”
“那重量呢？”顾行问。
“含全部护具模组，总重量1.93kg，比浪漫勇士那套还轻了将近四百克。”
说到这里，周棠棠的语气里透出不易察觉的骄傲，“逃马不能负重太多，每多一克，在长途奔跑时都会累积额外的体力消耗。为了减重，我把非正面区域的抗冲击材料压缩到了极限，别的设计师大概不敢这么做，但我计算过，在实际比赛中，因为逃马大部分时间都在领跑，和其他马娘发生肢体对抗的概率极低，那些常规的背部防护本来就是冗余。”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只是一套针对任何逃马都适用的通用型决胜服，但顾行仔细端详着幕布上的设计图，很快看出了端倪。
并不是所有逃马都会远离马群独自奔跑，所谓逃的战术本来就是多种多样的：除了大逃，还有抢放、慢速逃、直领等等。与大逃不同，这些战术往往需要高频率地与马群产生互动。
即便是擅长逃跑的马娘中，把大逃这种近乎无谋的跑法作为主武器的人也屈指可数。可这套名为【指挥家】的决胜服，明显是默认穿戴者会以大逃为绝对核心来设计的。再结合图纸边角标注的肩宽、三围等尺寸参数，顾行几乎可以笃定，这就是周棠棠为她自己量身定做的决胜服。
有了这个判断，顾行再看向后面两套设计图。为先行马设计的【领跑者】，以及为后追马设计的【胜负师】，不论怎么看，这都是给江一夏谢初晴设计的专属装备！
周棠棠，你这家伙……
顾行决定直接摊牌：“所以，这三套决胜服，根本就是为你自己，以及江一夏谢初晴做的吧？”
她为什么会知道？
虽然心虚，但周棠棠还是嘴硬：“你想多了，这三套只是针对三种脚质设计的通用型决胜服，和特定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不会吧，就拿刚刚说的【领跑者】，你在表面特意应用了仿鲨鱼皮结构的微凸点阵列。这明显是为马群混战设计的吧？这种纹理能在近距离制造轻微的气流扰动，让相邻对手难以精确感知穿戴者的位置变化，这不就是专门给江一夏那种位置感极好的选手用来打掩护的吗？”
“再说【胜负师】，大腿处外加的机械解锁结构，摆明了是为谢初晴在潜伏怠速和末脚冲刺两种极端状态间切换而准备的。至于第【指挥家】我就不说了，要不是你给自己做的我倒立洗头。”
周棠棠不说话了。
她现在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难道像教练那样的天才还能有第二个？仅仅接触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把她们三人的跑法风格摸得一清二楚，连她设计时的小心思都扒得干干净净，这怎么可能？！
“看来，你之前一直有在偷偷收集她们的训练数据吧？”顾行自嘲般地陈述，“我以前……我的意思是，顾行以前居然都没有发现。没有大量的步态、关节活动度以及体型参数，你是不可能设计出完成度这么高的决胜服的。现在来看，顾行作为教练还真是失职啊，连自己的队员私底下一直在做这么辛苦的事都没意识到。”
“不许你这样说他！”周棠棠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抬起头，“你不过是个外来者而已，你又懂教练什么？！”
话音刚落，周棠棠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无论如何，对于林诗行这样愿意充当救火队员、无偿指导她们的马娘，她不该用这种带刺的态度。
她一时不知所措，正想着该怎么收场，却发现林诗行居然没有生气，而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怎么说呢，看上去既欣慰又悲伤，莫名让人好难过。
“……如果我刚才不小心冒犯了你心目中教练的形象，我道歉。”顾行轻声说。
“方案讲完了吧？”周棠棠移开视线，小会议室里现在的氛围太奇怪了。她不喜欢这种让人心脏发紧的感伤情绪，当初就是为了逃避这种感觉，她才决定果断离开竞马社，现在她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房间，“赌约履行结束，我可以走了吧？”
没等顾行回答，周棠棠从椅子上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走。她怕自己再多留一秒，被对方那种眼神看着，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心软。
顾行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她看着周棠棠的背影，看到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茧痕，那是长期手握轮刀裁布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想辜负少女的这份心意。
顾行突然开始自我审视。
说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周棠棠回到竞马社不可？
一开始的动机似乎很功利：如果周棠棠不参加江门锦标，江门师大竞马社就会无缘玉龙杯，进而今年再难有机会踏入国际赛场，这是作为教练的顾行绝对无法接受的。
可是，仅此而已吗？说到底这个理由不就是把周棠棠纯粹当成了一个赚取积分、去拿国际赛门票的工具吗？自己的动机，真的仅此而已吗？
周棠棠是个好女孩，只要她在竞马社大家就会很开心。她会在冬日训练结束后为大家准备生姜可乐，会在休息日的下午在社团活动室张罗下午茶，会在每个人生日变魔术般拿出自己亲手缝制的布娃娃，还会为了配合大家，训练的时候主动放弃自己的专项训练充当其他人的陪练和假想敌。
她很乖巧很贴心，可有些时候又过于贴心了，让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适应了她的付出，这是一个乖巧到让人心疼的孩子。
身为剑匠的千金，她身上却连半点有钱人的傲慢与矜持都没有，夏天大家一起坐在街边剥小龙虾，在江门新天地逛街时买廉价地摊小首饰。正因为她一直是这样一个好相处的人，当大家得知她是富婆时才会觉得那么不敢置信。
所以那天，在接到江一夏电话说周棠棠退部时，顾行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惶恐的。
这么乖巧的孩子一声不吭地斩断了联系，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难道是自己平时疏于关心？还是她在日常中隐忍了太多的委屈，不满一点点累积最终压垮了她？
当得知退部是因为她父母的阻力时，顾行心底其实有过一丝阴暗的窃喜——太好了，不是我的错。
就好像只要把周棠棠的父母当作需要逐一击破的副本BOSS，达成通关条件，周棠棠自然就会回来一样。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正是因为察觉到自己可能根本不了解真实的周棠棠，顾行才会动用从前的人脉，以浪漫勇士全权代理的身份来到剑匠。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周棠棠的另一面，顾行扪心自问，周棠棠的离开，真的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门把手发出一声轻响，周棠棠已经握住了它。
“棠棠。”顾行的声音意外有些嘶哑。
少女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
“竞马社不能没有你，”顾行认真地看着她，“我……也不能没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