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倒计时
倒计时三周。
这个数字像一根绷紧的弦,横亘在温文的意识深处。
期末考试的日期被李小可用红色粉笔写在黑板右上角,每天早读前由值日生更新数字。从“21”变成“20”的那个早晨,温文站在教室后方的“国王宝座”旁边——这次不是罚站,而是他主动要求换的座位。
“坐后面视野好,不容易走神。”他是这么跟李小可解释的。
真实原因是,从最后一排可以看清全班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包括谢歆竹每次课间偷偷吃的那块压缩饼干,包括张雨茜困倦时揉眼睛的小动作,也包括李小可讲课时偶尔扶住讲台的那只手。
温文翻开笔记本,在日历格子上划掉一天。
20天。
他的复习进度比预期的要快。数学和英语基本不用花太多时间,物理化学需要重新熟悉实验题的答题模板,历史政治靠背诵,真正需要下功夫的是语文——古诗词默写和文言文阅读,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不是靠理解力就能速成的。
“小文,你最近是不是中邪了?”
张雨茜端着两份盒饭坐到他对面。自从温文开始“闭关修炼”,午饭时间就成了两人唯一能正经说说话的时段。
“我看起来像中邪吗?”
“像。”张雨茜认真地点点头,掰着手指数,“第一,你居然主动坐到最后一排,那里以前是你罚站的专属位置。第二,你每天做题做到手抖,昨天还把水杯碰倒了。第三——”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都不怎么逗我玩了。”
最后一条说得委屈巴巴的,活像一只被冷落的小猫。
温文放下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忍一忍,等考完试,你想让我怎么陪你都可以。”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你陪我去游乐园。”张雨茜眼睛亮起来,“新开的那家,有过山车的。我妈说考试完给我一天自由活动时间,你也要来。”
“好。”
“还要陪我去看电影,最近上了一部爱情片——”
“好。”
“还要给我买奶茶,草莓味的——”
“好。”
“还要——”张雨茜咬了咬嘴唇,脸微微泛红,“还要亲我一下。”
温文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张雨茜红透的脸,忍不住笑了:“茜茜,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知道!”张雨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鼓起勇气直视他,“反正迟早都要……都要亲的,我提前预支一下奖励怎么了?你不是说自己很厉害一定能考进前十吗,那我现在就把奖励内容告诉你,给你增加动力!”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明白了。”温文收起笑容,正色道,“为了这个奖励,我拼了。”
“你……你不许再说这种让人害羞的话了!吃饭!”
张雨茜把盒饭推到他面前,自己埋头扒饭,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温文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前世他错过了这个女孩,错过了她所有的勇敢和羞涩。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主动说出“做你女朋友”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而他那时候,连一个回应都没有给她。
吃完饭,张雨茜收拾好饭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今天早上我看到谢歆竹在操场跑步。她好像每天都很早到学校,先跑五圈再回教室。”
“五圈?”温文有些意外。操场一圈四百米,五圈就是两千米。
“嗯,而且她跑得很快,像在跟自己较劲一样。”张雨茜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她有点奇怪。明明身体看起来不太好,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跑步?”
温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操场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上。
谢歆竹正在跑第六圈。她的步伐很稳,节奏几乎不变,每一步都踩在跑道边缘的白线上,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校服袖子被她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晨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跑到第七圈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
不是体力不支。温文注意到她的右脚落地时明显偏了一下,像是刻意避开某个着力点。她很快调整了节奏,继续跑。
右脚有伤。
温文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温文打了半场就退下来,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拧开水壶喝水。
谢歆竹坐在不远处的单杠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她没有看操场上嬉闹的同学,目光始终停留在纸面上,嘴唇无声地翕动。
“谢歆竹。”
温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谢歆竹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
“上次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温文说,“在课堂上当众反驳你,让你难堪了。我说的话本身没有问题,但场合不太对。我应该私下跟你沟通的。”
谢歆竹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你没有说错。”
“嗯?”
“李老师确实身体不舒服。”谢歆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注意到她上周三开始就在吃药。周二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回来的时候手腕上有留置针的痕迹。”
温文心里一震。她的观察力比他想象的还要细致。
“既然你知道她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在课堂上指出她的错误?”
“因为错就是错。”谢歆竹合上书,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锋利,“不管有什么理由,在讲台上说错知识点就是不对的。学生信任老师,老师就必须对每一个字的发音负责。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她就不配当老师。”
“所以你是在替学生争取权利?”
“我只是在遵守规则。”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温文说,“李老师如果身体撑不住了,她可以选择请假休息。但她没有,她选择硬撑着给我们上课。你觉得她是为了什么?”
谢歆竹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你知道。”温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只是不愿意承认,有些东西比规则更重要。”
“你什么都不懂。”谢歆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她把单词书塞进书包,站起来快步离开。
她的右脚确实有问题。从身后看,她的步态在走了十几步之后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代偿动作——左脚落地时膝盖会微微内扣,用来分担右脚的压力。
这不是急性伤。是长期积累的慢性损伤。
温文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纪律至上、对自己比对别人更严苛的女孩,每天提前到学校跑两千米,脚上有旧伤却不肯停,午餐只吃压缩饼干,领口有粉底色差……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图景并不美好。
但眼下他没有余力深究。谢歆竹的问题需要时间才能接近,而李小可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体育课结束后,温文去办公室交体育课的签到表。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因为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李小可要去校医室做例行检查。
校医室在办公楼一层最里面。温文走到走廊尽头,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到李小可坐在椅子上,校医正在给她量血压。
“低压还是偏高。”校医放下听诊器,语气里带着担忧,“李老师,我建议你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你们年轻人都觉得自己扛得住,但心脏的问题不能拖。”
“我知道,等期末考完试就去。”李小可的声音有些疲惫,“还有三周,我能撑住。”
“你呀……”校医叹了口气,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硝酸甘油,如果你感觉胸闷喘不上气,就在舌下含一片。记住了,不能过量。”
“谢谢你,刘姐。”
温文轻手轻脚地退开。
硝酸甘油。那是心绞痛发作时的急救药。李小可的心脏问题,比前世他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还要严重。
回到教室,张雨茜正在写数学卷子,看到温文脸色不太好,放下笔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温文摇摇头,坐回座位。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已经变成了“19”。
19天。
他需要考进年级前十。只有拿到这个筹码,他才能跟李小可谈判,逼她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也许还能说服她请假休养。
但仅仅这样够吗?
前世李小可发病的时间大约就在这个学期末,具体是哪一天他不确定。如果期末考试还没到,她就已经倒下了呢?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切入点。
“茜茜,你妈妈是不是在市医院工作?”
张雨茜点点头:“对啊,我妈是心内科的护士长。怎么了?”
心内科。
温文的心跳忽然加速。他握住张雨茜的手,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茜茜,你能帮我一个忙吗?非常重要的事。”
“你说。”张雨茜被他严肃的语气感染,坐直了身体。
“帮我要一份心内科的科普手册,最好是关于突发心脏病的早期征兆和急救措施的。还有,帮我问一下你妈妈,如果一个人经常疲劳、嘴唇发白、偶尔会胸闷,需要做什么检查。”
张雨茜的脸色微微变了:“小文,你说的是……?”
“不要问是谁。”温文握紧她的手,“等这件事结束,我会全部告诉你。”
张雨茜看了他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我今晚就问。”
“谢谢你,茜茜。”
“说什么谢谢。”张雨茜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不会做坏事。这样就够了。”
放学铃响了。温文收拾好书包,和张雨茜一起走出校门。夕阳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雨茜主动牵住温文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小文,不管你在做什么,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我只是想救一个人。”
张雨茜歪头看了看他,没有追问,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回到家,温文简单吃了晚饭就钻进房间。他翻开笔记本,在“李小可”的名字下面又添了几行字:
体征观察:
嘴唇发白,偶尔发紫(口唇紫绀?)
讲课过程中扶讲台(头晕?乏力?)
手部留置针痕迹(近期有输液治疗)
校医开具硝酸甘油(确诊或高度怀疑心绞痛)
情绪激动时症状加重(早读事件后明显不适)
他放下笔,盯着这些文字看了很久。
从这些症状来看,李小可很可能患有某种器质性心脏病——先天性心脏病的可能性较大,因为她的年龄并不符合冠心病的典型发病期。而这种病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可能在任何时候引发致命的心律失常或心力衰竭。
前世她就是在教学楼晕倒,等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这一次,他必须在黄金四分钟内做些什么。
温文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心脏骤停的急救措施。心肺复苏的按压频率是每分钟100到120次,按压深度5到6厘米,人工呼吸与胸外按压的比例是30比2。如果有自动体外除颤器,生还率能提高到70%以上。
但学校里有AED吗?
他不确定。前世他没有关注过这个问题。
需要确认的事情还有很多。
温文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闹钟——已经十一点了。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脑海中还在不断梳理着各种信息。
谢歆竹的脚伤。
李小可的心脏。
张雨茜的约定。
期末考试的倒计时。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在一起。他还看不清全貌,但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翻了个身,他忽然想起今天体育课上谢歆竹说的那句话。
“你什么都不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冷意不像是在反驳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在怕什么?
温文闭上眼睛。这个问题,迟早会有答案。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有隐隐的雷声滚过,空气闷热而潮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酝酿。
暴风雨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