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于世界,似善似恶,模糊不定,令人难以察明。
倘若将"谎"字拆开,变为"言"与荒",再加上些联想,其实就不难想出"语言的荒芜",或是"言语的荒延"。
可谎言并不只具有一面性,单方面强调它的弊端而没考虑到它所起到的正面作用,这种想法无疑是偏颇的,
每个人都说过谎,只不过性质与恶劣程度不同。心理学上曾将谎言分为三种颜色:黑色谎言——完全利己不利人;白色谎言——即善意的谎言,蓝色谎言——既利己又利人。
但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站在一片漆黑的正中央,一潭死水中,我完全看不见自己的模样。
如果,如果说,连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谎言,那么"我",究竟能被归纳到哪一种颜色里呢?
我不得而知。
第一节
静谧的夕阳安然洒落着夏天的余晖。夕阳西下,黄昏时分。
携带着阳光的晚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胡乱地翻动着我手中捧着的一个本子。
没有名字,也没有页码,纯白的封面上贴着略有些幼稚的卡通贴纸。
这明明看上去是给小孩用的东西却出现在一个高中生的手上多少有些不合适。
我仔细观察着书中的内容,用蜡笔勾勒出的涂鸦,天马行空的原持有者用五彩缤纷的色彩描绘着看似脱离实际却又可以考证的图案。
就比如画中那个长着一对翅膀的大木屋,就是坐落于群山之间的一个乡野电车站,也就是我所在的地方。
而夕阳恰好在铁轨的延伸线上,看起来就像是通往太阳上似的。
这一切都无比熟悉,我敢百分百确信这绝对是记录我们山镇的绘本。
可是——我合上它,目光停留在了封面上。
不用说我,即使是家中那个正在上初三的妹妹也绝对不会这么画。
那么,这本藏在我床下存放箱里最底部的绘本究竟是谁的呢?
“当——当——当——”悠扬的电车铃从不远处传来,惊起倦飞归巢的鸟儿一阵惊飞。
罢了,我将其重新放在包里,不再去思索。
虽说是傍晚,但夏季独有的余热让贴身的白色衬衫已浸得湿透。
我不觉扯了扯领口,同时目光不住地望向宛如老人般行走的电车。
真慢啊……厌烦感如同杂草一样疯长,连蝉鸣都觉得愈发聒噪
离学校太远也不是什么好事呢。
环顾四周,与我前往同一个目的地的人几乎没有。
也正因为如此,那个此时沐浴在夕光下的黑色长发少女才会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几乎不用去思考,脑海中瞬间就清晰的浮现出了"花江祈"那三个字。
即便是我这种不怎么记住别人名字的人也能马上想起,可以说,这个好像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穷乡僻壤的少女能降临在此处是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
为此,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但马上就被那道察觉的目光逼退
完全败北。
莫名其妙的想法从脑中浮现,喂喂喂,未免也太逊了吧?
不对,现在最重要的事可不是这个。
渴望电车内空调的想法被迅速替换成花江祈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仅如此——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我身旁,完全是一副要和我同乘一辆电车的架势。
她的家和我的家在同一个方向吗?既然真是这样,那为何之前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呢?
淡雅清香的栀子花味不断搔弄着我的鼻子,使我没办法继续思考。
"吱——"电车缓缓进站,老旧的机械门颤颤巍巍地打开。
我犹豫了一会儿,随后率先踏了进去,将那凌乱的思绪抛之脑后。
只是偶然事件而已,只要保持平时像班上那样就行了。再说,这种动漫里的邂逅,即使发生在我身上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想到这儿,我反而轻松了许多,找了位置坐下后,花江祈也随之坐在了我的对面。
“下一站,终点。下一站,终点。”
一阵"哔哩哔哩"的电流声划过,有些年代的广播发出了不符合它气质的活泼女声。
车厢里此时只有我们二人,蝉鸣与热浪被玻璃与冷气隔绝在外。
那份微妙的,十分凸显的存在感正不断地冲击我的内心。只要花江祈发出一丁点儿动静,我就能立刻察觉到,反之也亦然。
因此,像是为了缓解这种局面,她从包里拿出了随身听以及有线耳机,闭上双眼,任凭时光一点点流淌。
视线不经意间地一瞥,光与影纷乱地打在她身上,日暮西沉,窗外的绿树群山飞逝而过,少女的发丝染上金色的光芒,平和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身处其中,一种莫名的安心感笼罩全身,僵硬的身躯逐渐舒展开来。我第一次被眼前宛如画一般的景色吸引,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不开了。
待电车缓缓靠站时,明明平常觉得有些漫长的时间竟在不知不觉间从指隙溜走。
车门打开,外面的热浪一齐涌了进来。
美好的白日梦终有尽头,我伸了个懒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结束了,我暗想看,但身后却传来了柔和的声音。
"请……请等一下!
像是下定了决心,花江祈将未挎包的手不安地放在胸前,小跑着来到我面前。
欸?她在对我说话吗?我盯着她那宛如火烧云般的脸颊,胸口一阵波涛起伏,心跳也像战鼓一般狂跳不止,背也不觉挺直,喉咙发紧。
不不不,一定不是那样的吧?肯定是别的事情,对不对?
花江祈的目光游移不定,时而偷瞟我一眼又像触电般缩回。
见此,心中的预感越发倾斜于我并不认为的那种结局。
良久,花江祈的手指不再玩弄校服口上的红色蝴蝶结,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包里的一封信拿了出来。
"请你——收下这个!"少女用尽了全身气力,红着脸,腰弯成四十五度,将这一封纯白如她此时的心情一样的信郑重地递给了我。
拜此所赐,我也双手将此接过,心神荡漾。
再一抬头,花江祈的脸上涌现出我从未见过的喜悦之情,微微垂下眼眸,蓝色的瞳孔闪着泪光。
唔啊!脸上一阵滚烫,我不知道此时该做什么,但无论如何,这是对方鼓足勇气传达给我的,所以必须正视。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欸?!不……那个……不可以!"花江祈连连摆手。到最后声音竟越来越小。
“总之!就是这样!请你回家再拆开,我先走了,明天见!”
未等我出口拦住,花江祈撒腿就逃离了现场。
“这……”
原本想让她在这儿等候一阵子,我亲自骑自行车送她回去的,毕竟,看样子她的家并不在这里并且天色已经不早了。
但对方都那样表示了,再这么坚持也有不妥,尤其是发生了这件事后,平常一些很普通的话说出来就更加令人在意。
尤其是和玩的很好的异性告白,到时候第二天估计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没办法,我低头看着那封信,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会是什么呢?我怀着愉悦的心情,望向紫红色的云霞,步伐也逐渐轻快。
第二节
掏出钥匙,怀着兴奋的心情打开家门。
“我回来了!”
“嘎吱——”一声,家里凉爽的温度顿时让人精神一振。
令人出乎意料地,妹妹晴川梦并没有猛扑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迎接我。
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新型打招呼方式,害得我第一次没有任何防备,在手中提着两袋鸡蛋的情况下被她扑倒,鸡蛋全部碎光,蛋液也紧紧黏在身上。
可今日没有了日常的这一步骤,难免心里会有疑惑。
也许每次"开门杀"都被我躲掉因此换了个新方式?并不排除这种可能!
"喂——出来啦——"空荡的房间回荡着寂寞的余音,该不会是出去了吧?我那个放学后第一时间绝对会狂奔回家的妹妹竟然出门了吗?!
明明初中生比高中生放学早,镇上大多数学生都会用充足的闲暇与朋友享受青春。
但晴川梦不可能会这么做,作为兄长的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在学校没交到朋友,因此尤其担心。
不过现在多少没有这个必要了。
一种自己家孩子茁壮成长的感动不禁让我慨叹万分。
唯一难搞的是平常这个时间段的晚饭可能会在以后推迟。
但为了妹妹以后的人生之路,这点牺牲是不值一提的!
唔,这也是要适应的事呢。
我叹息一声,目光移向了挂在墙上的钟表,"嘀答嘀答"的秒针转动声清晰可闻。
简单换上拖鞋放下背包,心中对信封的好奇最终战胜了饥饿。
不妨先打开看看?又如何呢?要是被妹妹看到的话总感觉很羞耻。
现在吗……
进行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住,“退缩”二字不断地在我眼前放大,像是一座小山遮住了信的内容。
装模作样,假装对信毫不在意——"啊,好热啊,果然必须得先洗澡才是大正解吧?"我自言自语道。
我是弱鸡吗?
男子汉也要懂得迂回行进!
如此这般地,任凭逃避的心情牵引我的行动,很快,我就与温和的清水来了个正面接触。
长吁一口气,不可见的压力全部被排出,悠闲的小曲紧接着从浴室传出,似乎都能看到飘浮在空中的音符。
就在这时,我似乎听到了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好!我没锁门来着,平常早出晚归,门都是交给妹妹锁的,完全忘了还有这事!
"噔噔噔……"
不知是何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一透过浴室遮布,门缓缓被打开,一个人影正站在那儿!吓得我连忙屏住呼吸。
蝉鸣声愈发高昂,心跳宛若战鼓轰鸣。
水滴从头发上连成丝坠落我却一点也不敢动,只是用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边。
我能看见她的虚影,同样她也看的到我,双方都相当于"明牌"的情况下,我反而没什么优势,原因无它,只是没穿衣服。
"咚",鞋子与地板的交击声如洪钟砸在我的脑门。
她要过来了!并且手上还拿着一条长长的东西!
"慌乱之间,我一把拿起身旁的肥皂,不管怎么样,先拼了再说。
调整好呼吸,胸口愈发沉闷,一步两步……待虚影与我只有一步之遥时——
先下手为强!
"喝啊!"猛然扯开遮布,甩手将肥皂砸在那人脸上。
时间几乎在这一刻被放慢无数倍,突如其来的一招让黑影微张嘴巴,随即又嘴角一翘,刹那间闪身躲过,让我一个没站稳滑倒在地。
男孩子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下一世,我绝对要在浴室里放上"小心地滑"的警示牌。
"扑通"一声响,浴室随之陷入沉默。
没有我想象中的痛感,也没有我想象的挣扎画面。
"啊啊,哥哥真是没救了。"
黑影,不,应该说是我的妹妹晴川梦,此时正以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我。
"喂!是你啊!不早说!"我从地上以最快的速度"潜入水中",溅起晶莹的水花,将全身都泡在里面。
"呵呵。"她拉开我刚扯好的遮布,捂着嘴笑着。
"出去啦!"我有些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为了掩饰心中的羞耻。
明明是在同一个屋檐一起生活的兄妹,下意识表现出的反应却不禁让我感到苦恼。
"我只是过来送毛巾哦,你又忘记拿了吧?嘛,毕竟哥哥很少做家务,这种事也是情有可原啦。"晴川梦踩着轻快的脚步,转身就走。
不一会油烟机的轰鸣声传进浴室,我凝视着眼前吹出来的泡泡,心逐渐沉入缸底。
差不多了,收拾好心中的慌乱,我深吸一口气起身。
出门后,桌子上的信封仍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
你可以的晴川诺!现在只要一下子拿起它读内容就可以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拆开,首先映入眼前的是一张半折叠的纸,背面没有任何笔墨痕迹。
难不成是因为力气太小所以没有显现出印迹吗?
屏住呼吸,悄悄向厨房中做饭的妹妹瞟一眼后,我再一次将视线放在了信封上。
纸页闭合的角度逐渐变大,如同被绳子拉直的吊塔般,强烈的冲击感让我顿感一阵头晕目眩。
——
一张空白纸,充斥着虚无的白纸。
"这?!"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更显得寂寞空虚,因心底浮起的烦闷、不安让我没办法静静地呆在那儿。
往昔的情景清晰显现,我像是旁观者,站在那个云霞漫天,红着脸的一对年轻人旁。
不管怎么去思考,心跳的悸动与少女的羞涩难道这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吗?
还是我一开始就擅自去期待了呢?
怎么会?
坠落、沉溺于冰冷的水底,我在这一刻找不到任何出路。
第三节
昏黄的路灯在黑夜中忽闪忽闪,灯下的小虫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光的线条。
从窗户向外看去,远处,群山静默无言,被笼上了一层黑色的轻纱。
将视线收回,我低着头又重新看起了那张白纸。
空调发出的噪音不断传到耳边,时间已过八点,在此之前我曾用过不少方法,比如说用紫外线灯照它或用水滴滴在上面看有没有什么藏着的字但都一无所获。
无奈之余,实在没办法的我也只好一下子倒在靠椅上,长叹一声。
还是明天亲自问她好了。
一道闪电从浓厚的云层中劈开,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雷响。
夏天的确是这样,尤其是在山区,这种急骤雨来去如风,就像先前我那愉悦的心情一样。
"砰!"身后的门被突然打开,即使不用看也知道,是我家那个颇有些黏人的妹妹。
"嘛——哥哥总是这么不在意我呢。"
她一路小跑来到我身边,嘟囔着嘴,可翘起的嘴角却完全出卖了她。
“同样的笑话说第二遍可就不一定好笑了,这个例子用在你突然到我这里来也能说的过去。"
"所以,这次又是什么事?"我有些疲倦地用手撑住脑袋。
"是这个!当当当当!数学作业哦,哥哥我可是全部~都不会哦!"
晴川梦将一张布满汉字与符号的卷子用双手拉开伸直手臂展现在我面前。
喂,饶了我吧,其实我并不太擅长数学,能考上这个地方的重点高中也全凭其他几门课提上去的。
而且——
"我记得你的成绩很好吧,上次参观你学校成绩榜时,每次的年级考试排名第一全是你。"
"欸?是这样吗?哥哥能关注到我真的很高兴!但是不会的就是不会,不可以不懂装懂哦~"
这句话用在这里的确是个绝佳的借口呢,我竟一时完全没有话来反驳她。
如此一想,我似乎之前也这样教育过她。
可恶!这不完全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唉……拿来我看看吧,如果是我能帮到的我就尽量帮,不会的就留到明天自己去问好了。"
"嘿嘿,不会的题我可以教哥哥哦。"晴川梦一脸无邪地微笑着。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
迫于兄长的担当与教育的重任,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而晴川梦在得到许可后则高兴地在原地转了个圈,黑色的长发随之摆动。
接着,像是早就打好算盘,她缓步走到书桌前,一下子坐到我的腿上。
突如其来的温柔触感让我虎躯一震。
“喂!你赶紧起开啦!这样完全不好讲解吧?”
但晴川梦似乎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偏过身来,紫色的瞳孔越发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哥哥,我稍微低下头你不就能看到了吗?好啦好啦,赶快开始吧。"
虽然我很想说我已经心如乱麻注意力完全分散了,但那样还是会被妹妹用各种话圆过去,最终的结果也只有这一条。
上天啊,请给我一个摆脱现状的机会吧!
一声闷雷在外炸响,整个房间在一瞬间陷入黑暗。
哦,忘了说了,在山镇里,由于气候潮湿以及线路老化,在打雷下暴雨的情况下电闸会自动关闭,也就是说跳闸,这是常有的事,和大城市有些不同。
不常有的事,则是之前的跳闸妹妹恰好都没在我房间,但今天不一样!
只见晴川梦先是一愣,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在黑暗中背着我笑意更浓。
"呐,哥哥……"
话音刚落,我的心脏似乎都快骤停了。
老天爷你不看气氛的吗?还是说你以为我想要的气氛是这一种?
看来老天确实很适合做婚礼主持人——个鬼啊!
无数的吐槽从心底涌出,滔滔不绝,源源不断。
出于生存的本能,我装模作样地开始扯犊子:“哦,我想起来了!冰……冰箱……不不不,是桌上的菜我记得还没放冰箱里呢,哈哈,不趁早放进去的话一定会坏吧,呵呵……所以,我先出去一下!”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咽了口唾沫,在黑暗中看不见妹妹此时的表情。
"是吗……"晴川梦用手指抵着嘴,作出一番思考的样子。
"好吧。"她轻笑一声,随即从我腿上下来。
呼——我在心里长吁一口气,"那我走了,卷子明天再想办法吧。"
转身欲走,我迫切地将目光转向门口。
"哥哥最近很不老实哦。"
幽幽的声音如同一个冰刺完全贯穿心脏,瞬息间,我能感受到一双手强有力地抓住我的手臂,随后猛得一拽——
黑色的长发倾泻而下,晴川梦把我压在床上,洗发水的香味扑面而来,一双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口腔越发感到干燥,我下意识将视线移向一边。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传来,晴川梦俯身到我耳边,落雨倾泻而下。
"菜不是吃完了吗?"
"欸?"
"……噗,啊哈哈,哥哥你真是笨蛋呢,以为我会对你做些什么吗?"
哈?搞什么啊!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吓我一跳,以后可不准恶作剧了。"
狂乱的心跳仍未平息,我用手抚额,全是冷汗。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哦,晚安。"晴川梦光着脚,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我家妹妹果然有问题。
第四节
次日清晨,令人感到厌烦的闹钟声响起,我半挣扎地眯起眼睛,伸手准备摸向放在一旁的闹钟。
并不像往日那般冰冷、坚硬,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柔和的触感。
闹钟也可以这么软吗?
尚未清醒的我转头看向一边,一张熟悉的睡颜展现在我面前。
……
这家伙,什么时候进我房间的?我记得昨晚明明有锁门来着。
并没有感到过多惊讶,我记得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但是现在,由于全身被她紧紧束缚着,导致我现在根本动弹不了一点,而闹铃声却吵得要命。
试着轻微挣扎一番,没想到她却勒得更紧了。
完全没办法。
即使想让妹妹多睡一些时间,事到如今,也绝对不可以了。
"喂,喂!"
"唔——唔——嗯……"晴川梦哼唧了一下,转而把头放在了我的胸口上。
"你醒着的吧?如果听的见的话就赶紧起来,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晴川梦并没有继续理睬我,均匀平和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啧,迫不得以,只好使出那一招了。
深吸一口气,"呼——"
伸出床外的右腿猛然发力,我像个瘫痪患者一样用脚趾头在地上不断挪动。
场上的画面一度非常诡异,妹妹闭着眼睛装睡,像只袋鼠宝宝一样死死搂着我不放,而我在很快接受现实后在床上慢慢蠕动。
突如其来的广告词浮现脑中:人需慢慢挪,心急则瘫痪……
看来我真得控制自己了。
待双脚踏在地板上,整个人站直后,晴川梦仍维持着和先前差不多的姿势,只不过双脚同样踩在地上。
强忍怒气一把拍下闹钟,我像拉开两块吸住的磁石一样硬生生地把她扯开,胸口压着的呼吸也终于畅通。
“唔……”
好了,我暗暗叹了口气,转过身将还不愿睁眼的晴川梦重新放在床上。
做完这一切后,视线注意到未拉紧的窗帘隙,几缕晨光倾洒进来。
再稍微打开一点,俯下身子向外看,万里晴空与晶莹的雨露所反射的光让我的心情为之振奋。
走吧,我拿起桌上的白纸,装进信封后就昂首离开了房间。
走廊尽头,一间紧闭的门出现在我眼前。
无论看到过多少次,心中对它的存在和里面的东西一直抱有好奇。
妹妹曾说这是她储放珍藏回忆的地方,所以一直不准我打开,我也没有见到她打开过这扇门,因此至今仍是个迷。
每个人心中都会藏有秘密,即使是最亲密的人也会有有所保留的时候。
所以,我并没有过多追究,但心里仍然渴望打开那扇门。
不过,这也应该是以后的事了吧。
而今天,则是把白纸的问题解决掉。
第五节
从林木间穿梭而过的风轻抚教室靠窗处的帘纱,时值夏季,太阳的狠辣程度丝毫不减。
绿叶沙沙作响,蝉鸣声与老师的讲课声混在一起,昏昏欲睡之感挥之不去。
从后排靠窗的位置向前面看去,倒下的人已经不在少数。
可困意丝毫没有侵入我的身体,相反,那教室正中央的空位置让我一刻不停地思索着花江祈没有来学校的理由。
她为什么今天没来呢?
原本准备好的勇气也随着时间逝去而一同消逝。
如果现在让她出现在我面前,我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开口。
此外,更加戏剧性的一幕是,原本作为老师的得意学生,男生们争相暗慕的对象,女生们学习和生活上的好友,今日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到过"花江祈"这个名字,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中心的空位因此也越发像一个无人地带,充斥着诡异与虚无。
为何是今天呢?
视线在窗外与黑板间来回游移,握着的笔不禁在昨天的那本绘本上随意写下几笔:果然还是不行呢。
——
嗯?笔尖悬停在半空,纸张另一面的黑色笔迹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
什么东西?
急切地翻开一看,眼前,一辆电车跃然纸上。
不仅如此,如果再一细看的话就不难发现,那辆电车的司机座位上,一只黑猫正用爪子握着……不,应该是扶着操控杆上,表情慵懒。
开什么玩笑?
我下意识地去否定,但马上,周围的声音像是被调成了静音,耳中充斥着的,是无休止的耳鸣。
谁干的?
问题像炮弹一样在脑中炸开,心里一阵发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猛然抬头,用视线从第一个学生一直扫到我前面的人——
不是……不可能是她……
那个人名字我都不知道……
更不会是没有交集的他……
逐一排除掉后,剩下的怀疑对象里,也就只有妹妹晴川梦。
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这样一来,眼前的画作就成了一个谜。
而向来喜欢逃避复杂问题的我则像是被逼到了绝境,本该不会有任何后续的绘本被莫名其妙翻开了新的篇章。
"叮零零……"不合时宜的下课铃响起,我将全身都靠在了后椅上。
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前的一点视线,白色的天花板既熟悉又陌生。
"晴川诺。"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我为之一愣,匆忙站了起来,只见班上的人除了我之外全都趴在了桌子上睡觉。因此,老师叫我的名字也是很正常的。
"老师,怎么了吗?"
缓缓来到语文老师面前,静等她开口。
"办公室的收音机似乎又坏了,可以去帮忙修一下吗?"
收音机?我闭着眼睛沉思起来,如此有年代感的东西果然和老师的年纪特别搭。
而记忆中的那个古棕色的老古董,似乎是上个月才修过一次的。
"没问题。"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她那张慈祥且笑容祥和的脸。
"那就跟我来吧。"语文老师招了招手,示意我跟上。
从"死寂之地"的班上来到走廊,顿时,喧闹声就如潮水般涌来。
由于我向来不喜欢人流,所以在过廊道时,我都会有意识的搜寻观察周围的东西。
比如每个班门口所放的小报,被装在生了锈的铁架上,放在窗户上的藤萝花缠在上面。
小报的内容从我进校起到现在一直没变,被染上了时间的印迹。
楼层中央挂在墙壁上的显示屏,除了每日校内日常播报外,就是例行不变的新闻报道。
"今日,天文台气象局……"仪表堂堂的电视台主持人表情肃穆,正说着我都能倒背如流的事情。
不经意地驻足凝视,见了几千次的显示屏今天仍旧没有任何新的内容。
而画面中的那号称奇迹的天文景观在我眼中也早已褪色。
不过,为什么今天还是会为一尘不变的东西驻足呢?
望着屏幕里的星空,我的大脑逐渐放空。
回过神来,蝉鸣声涌入耳中。
我刚才?在发呆吗?
偏过头一看,老师正驼着背,面对着我。
见我似乎是醒过来了,她这才推了推老花镜,喃喃道:"今天——也很糟糕呢。"
"啊,抱歉!"我深感惭愧地小跑过去,但她也只是摇摇头。
"进来吧。"
"嘎吱——"一声响,办公室门随之打开,台式空调所吹出的冷气不由得让我顿感凉爽。
视线扫视过去,办公室的老师并没有太多,令人反感的压抑气氛及放在角落里的收音机所发出的滋——滋——"声无不让我想赶快结束然后回到教室。
"就是它了。"老师将收音机递给了还在思索的自己。
幸亏我和妹妹一直是两个人生活,所以为了生活,家里一些常用电器修理都已经全部掌握了,包括这个结构更简单的东西也一通俱通。
秒针从起点回到终点,还未等它转几个圈,原本还在呻吟的收音机就已经恢复正常。
一阵古典的钢琴声从中传出,像是故意卡好时间一般,里面的节目刚好开始。
"下面插播一条通知,因昨夜暴雨原因,从今日下午起,电车暂时停运,电车暂时停运,还请各位镇民谅解,还请……"
"哔",滋啦的电流声划过,我疑惑地看向老师,注意力从刚才的消息中抽离以一种不解的眼神望向她。
"老师,不再听听后续的内容吗?这可是我们镇上的播报哩。"
似乎是故意忽视掉我说的话一般,她摇了摇头,把关上的收音机递给了我。
"送给你了,拿着吧。"她用手反复抚摸着,过了半晌才将它递到我手上,接着摘下老花镜轻轻擦了擦。
"我老了,已经用不上了,我想,这东西虽旧,但也有旧的好处……走吧,趁着还有时间,回去吧。"
老师指了指钟,又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我总觉得她还有话要说,但好像能说的都已经说了。
她用这种方式拒绝了我的追问,一如她蹒跚地向着没有光芒照射的办公桌一点点移动。
一种莫名的苦涩充斥心脏。我掂了掂手中的重量,似乎重如千钧。
本来想询问花江祈的想法也顿时化为乌有。
也许,我不能再打扰她了,如此猜想着,我头也没回地离开了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