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的呢?
透过挂有雨丝的窗户向楼下看去,那个将伞递给别人而自己只披了一件校服外套就往暴雨中狂奔的身影让我的心跳久久不能平静。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与周围的存在越来越感到奇怪的呢?
洗嗽、吃饭、更衣、去学校、上课、下课、放学……
如此单调的生活循环往复,我似乎每天都沉溺在相同的梦中无法挣脱。
直到——晴川诺这个名字,晴川诺这个人突然闯进我的生活,那一直停留在原处的指针开始转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如同一个大石一下子砸到水中,溅起的水花让我从"梦"中醒来。
他的模样,在我心目中越来越清晰,每一次不经意间的瞥视,都会让我切身感受到还活着的证明。
如此,当我在不知不觉间用笔写下那些字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确已经陷入了我从未体验过的情愫中。
狂热,如烈火。炫烂,如彩霞。被不知名的悸动牵着走的我,最终还是将那封信,连同我的心意一齐传给了他。
后悔吗?说真的,不后悔是假的。
但尽管如此,我也不想让关系仅停留在"普通"。
我想更加贪心,更加去抓紧这个世界上仅有的"真物",然后越过那道心墙,将说不出口的言语以另一种形式让他知道。
呆立在乡野小道上,夕阳的余晖渐渐黯淡。
那被风吹拂的青丝,渐渐带走了方才不久的余热,带来了名为时间的煎熬与苦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好害羞!怎么办!能不能也像发信息一样三分钟之内撤回啊!"
被感性埋设的理性在风的吹拂下逐渐占据主导。
环顾四周,因害怕而冲出去好远的我似乎来到了一条小路上。
这里杂草丛生,并且隐隐约约能听到虫子蹦跳时所弄出来的动静。
仅容一人通行的羊肠小道所延伸到的方向是一片看起来有些阴森的小树林。
"噫!"
天色渐渐昏沉,过不了多久就会迎来黑夜。
“早知道那时候就让他送我回去的……”
我一边快步前行,试图在夜色完全笼罩前尽早赶回家,一边提高噪音自言自语,好给害怕虫子的自己壮壮胆。
世上没有后悔药,单程的车票也只能坐到尽头。
汗珠淋漓而下,远处零星的几户人家亮起了温暖的黄灯。
"呼——呼——不行啦,好累啊。"
我用手往脸上扇了扇风,前方,郁郁葱葱的密林拦在我面前。
往后回首,曾经走过的地方已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无论怎么去走如今的处境都已经迫在眉睫,既没有后退的
余地,前进也似乎看不到有结果。
"怎么办……现在回去肯定找不到他家啊。"
带有颤音的话语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野外。踌躇之际,背后突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谁!"猛然回头,只见一颗大树后,一个戴着面具,穿有黑色全身雨衣的人缓缓站了出来。
一阵诡异的沉默,双方并没有开口想法,但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人身上散发着极强的敌意。
看不到脸庞,也很难判断是男是女。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陌生人,简直要多可疑就有多可疑。
如此偏僻的地方还能撞见,指不定是从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路跟踪来的。
口腔愈发干燥,我用眼角瞟向四周,同时刚准备住后退一小步。
脚底踩在杂草上的声音在这一刻清晰可闻!
只见下一秒,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雨衣人俯身猛冲,在一瞬间里就与我拉进了极短的距离!
快跑!我用包朝雨衣人砸去,头也不回地急速狂奔。
心脏剧烈跳动,夏蝉拼命狂叫,背后越来越近的步伐声我让我眼泪直掉。
"救命!杀人……"
"唰——"
没有丝毫犹豫,刀从背后直接贯穿身体,突然而来的剧痛让我一下子倒在地上。
眼前模糊一片,太阳最后一丝光芒被群山遮挡,消失在了视野里。
我还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我还没有与他一起创造回忆,我还不想死……
气息如残烛般微弱,小刀从背后拔出,再插进身体,喷涌出来的血液将身体下方的那片土地染成了鲜红。
如此不知循环了多少遍,直至意识完全殆尽,雨衣人也不曾停下。
良久,像是尽了余兴一般,雨衣人缓缓起身,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
接着,雨衣人拖拽着花江祈的双脚,一路把她运到了密林里的一个低洼地,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路。
"就这样好了,大雨会冲刷掉血迹,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来,至于你的尸体,就交给野兽享用好了,我可是专门挑选了个这个地方,也不枉费我跟你那么久。"
说罢,那人冷冷地朝花江祈的尸体瞪了一眼,把沾满血的雨衣装进密封袋,露出身上干净的常服,匆匆离去。
第二节
倾盆的暴雨从天而降,将我的身上淋了个透彻。
冰冷的意识最深处,四周全是黑暗与空洞。
我的确是死了,但好像……又有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喂,你还好吗?"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女声让我为之一愣,在黑暗中缓缓爬起身,向后一看,一道微弱的光线刺进双眼。
好亮……我用手遮在脸前,透过指缝看去,那个说话的人好像就在前面。
过去瞧一瞧,又如何呢?
踏出前进的步伐;脚底传来的触感像是踩在了水面上。
光芒越发耀眼,逐渐造应了周围环境的眼睛开始不断追寻着光的方向。
一会儿在前,下一秒光芒又会在别处,而有时,迎面会突然撞上一堵空气墙,用手一摸,的确是有实体。
这感觉就像是被困入迷宫跟随引导找正确出口一样。
我如此想着,左拐右转绕了好大一圈,才逐渐来到最初的光点面前。
温暖柔和,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伸手去捉,不知是谁人的记忆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那里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健在,哥哥又对自己又非常爱惜,无论是什么过分的理由他都会装出一幅假装不在意却又内心暗自窃喜,唯恐帮不上忙的样子。
真是个妹控啊,我暗自发笑,但很快,那些柔和的温情不再包裹住我冰冷的身体。
在她的视角中,我看到了满天繁星与流动的星云,七个行星神奇地出现在了同一个天空。
可紧接着脑中一片混乱,鲜红以及女孩儿的哭泣让我急速下坠
"不……不可以!"
从黑暗中挣扎地睁开眼,我的右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悬在半空。
清新的空气不断涌入起伏着的胸膛,晨曦透过枝叶斑
驳地打在沾满露水与雨水的脸上。
"我……"
起身四顾,鸟儿嬉戏的声音传入耳中,用手一抚脸,却早已分不清哪个才是眼泪。
强烈的疼痛感消弥不去,我用手扶着昏乱的额头,低头一看,身上的血迹己被昨夜的大雨冲刷干净,而衣服上一个又一个破洞无不醒醒着我:昨天我的确被人给杀了。
"唔……到底怎么回事?我应该死了才对,难不成那个小女孩是神明,因为听到了我的呼唤所以来拯救我了吗?"
……
“不管怎样,起码我现在还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看见今日的朝阳,不是吗?”
生的喜悦油然而生,我张开双臂,用尽全力抱住自己,将身上冰冷的触感抛在了脑后。
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拥抱那个人,但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小小的心灵就不会那么空虚。
处在"死"与"生"的边缘,却又什么都不是的我已经很难再祈求爱。
那么至少,当下的东西也有我能抓住的,尽管微不足道,但比起一无所有,还是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如此一来,这也算是给遭受不幸的我一丝心理上的慰籍。
"呼——呼——"
我尽力去平息那在心中波涛起伏的情感,颤抖地站起身,遥望那远处的群山和房屋的轮廓。
当务之急,是先趁着早出的人们还不算多,将昨天未走完的路画上句号。
毕竟这身装扮很容易引起别人怀疑,要是被抓到盘问,估计那绝对零度的肌肤会让他们吓一跳吧。
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我还有许多事要做,不可以就此
止步。
为了他,为了我,亦是为了不让相同的不幸降临到别人身上,我都必须不断向前。
紧握着胸前残破的蝴蝶结,我从洼地中踏前一步。
大致处理了身上的雨水后,太阳的温度比以往要更加强烈。
"走吧。"
自语声回荡在周围,我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不断狂奔。
自从奇迹般的生还,现在的身体奔跑起来几乎让我感受不到疲劳。
唯一的缺点是那迎面吹来的暖风和阳光会让我的皮肤感到有些不舒服。
但风是自由的。
无拘无束地与风同行,山野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就这么一路凭感觉来到我所住的地方,幸运的是,我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好!就差最后一步!"我紧握双拳暗暗给自己打劲。
习惯性地来到门前,又习惯性地往包里一摸……
“包呢?”
好像被那个人拿走了……
“噫啊……啊啊啊啊啊!"
我怎么连这都忘了!没办法,只能看看能不能从树上爬到阳台上去。
视线缓缓偏移,只见民宅的旁边,一棵与房子差不多高的歪脖子树一直延展到阳台上。
而树枝的某一处,一只黑猫早已占据了最宽敞舒适的位置,并且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见我犹豫着在树下转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抱住树干时,那黑猫却又突然惊起,弓着腰,毛炸开,不停地对我哈气。
最糟糕的是——
"咪咪,你怎么在这儿啊。"
从不远处寻声而来的猫主人一路小跑过来。
因为事出突然,所以在第一时间里,我丧失了躲藏的最好时机。
完蛋了!我心想,并且衷心祈祷她看不到我。
"咦?你这猫真怪了,对我哈什么气啊。快点下来……"
“欸?”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年迈的猫主人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完全不是装作没看到的表情。
“为什么……请不要这样……”我自言自语着,内心竟然希望她此时能看到我。
但那些无力的话语随风散在空中,我握着胸前的破蝴蝶结回头看时,世界仿佛变成了空虚的灰白色。
我成了,幽灵……吗?
视线一片模糊,既然别人都看不到我了,那还说什么呢?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没有意义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无视还在对我哈气的黑猫以及正在请居民帮忙的老太太,我一口气冲到了街上人流最多的地方。
"大家,请看看我!"
"卖西瓜嘞!绿色纯天然的西瓜嘞!"
"大伯,您好、请您……"
"啊,刘师傅早,这肉咋卖啊……"
"等一下,同学!我在你前面,你……"
"说起来,昨天的新番看了吗?果然很棒吧……"
无论重复多少次,结果也注定无法改变。明明心中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却依然什么都不想承认。
唯独我所在的中心是空白的静默。站在逐渐多起来的人群中央,四周的喧闹声熙熙攘攘。
各种各样的人从旁边经过,心中某处重要的东西正在逐渐崩塌,一发不可收拾。
"喂——我在这里哦——"
一个小孩子的喊声让我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机械般地朝他看去。
他看到我了?
仿佛是重新燃起的蜡烛般,微弱的希望之火又一次点燃。
"啊,是小乐!我来了!"
一位打扮漂亮的女孩从街的另一边穿过我的身体朝男生走来。
"久等了吗?"
"没……没有,只是,刚……刚到,嘿嘿。"
他有些害羞的将视线移向一旁。
"那——就赶紧走吧!"
望着离我越来越远的背影,我一时竟不住地伸出手,想抓住那去之匆匆的最后一点亮光。
蜡烛终究还是会熄灭,此时的房间里,除了北风的呼啸声以及冰冷的缄默,还剩下些什么呢?
带来光明的必将以另一种方式消逝,就像太阳终有一天会熄灭。
希望与绝望相伴,当一方来临时,另一方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悄然来到身后,发动致命一击。
如果事事顺利的话,想必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和晴川诺并肩去上学吧。
但现在……
身体无力地往下坠,我一下子蹲在地上,豆粒大的泪水倾泄而下。
再也不会有那种场景了,再也不会有人找到我了,再也没有人知道最热闹的街道中央,有一个女孩在无助的哭泣了。
我终将以幽灵的形式放逐在人世间。
第三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狗叫声打扰了我。从臂弯里抬起头,刺眼的阳光让眼睛一阵不适。
好吵。
脑海中浮现出烦躁的想法。我缓缓起身,低着关远离了这个地方。
狗的叫声越来越远,而蝉的叫声越来越近,不远处的前方,电车站静静地矗立在那儿。
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来到了这个地方吗……
步伐远渐加快,出乎意料地,检票口处那个戴着眼镜的老大爷竟然不在。
怎么回事?这事可不常见啊。
我从贩卖机里投入几枚硬币,"哐当"一声,矿泉水掉落在出瓶口。
"咕咚咕咚……"冰凉的感觉让我的意识略微有些恢复。
向着月台的方向继续前进,群山之间,这里一个等车的人都没有,空荡荡的。
一种不安感顿时裹住了我,第一时间,脑中立刻浮现出了晴川诺的脸庞。
我好像记得他是坐电车回去的吧,今天电车仿佛是停运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回去呢?
不对,既然这样的话,他早上又是怎么去上学的呢?肯定是骑自行车的吧?
那我也是太过于担心他了。
晃了晃脑袋,走出电车站,门口停放着的公共自行车让我为之驻足。
心中的不安感还是消弥不去。
凡是住在这儿的老居民都知道,电车停运要么是轨道坏了,这种情况往往是一整天都搭不到车。要么是电车本身出了些毛病,有时早上还好好的,可莫明奇妙就会半路上垮掉。害得她初中时就有好几次因此迟到。
"那个杀人犯还没找到,今天她也可能同样挑人下手,我知道我已经是幽灵了,可只要远远地看着他好好的,这就够了。"
下定决心,我迅速冲向停车地,挑起一辆蹬腿就跑。
自行车行驶在没有车辆的大路上,路旁的绿树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
起起伏伏的公路并不算太好走,一个上坡路上,左边悬在地平线上的巨大红日渐渐西沉。
按这个时间点来推算的话,离平常放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呢。
气喘吁吁的我从自行车上下来,将其支撑好后,我向着路边的绿色护栏走去。
身体前倾,倚靠在上面,从这个地方,竟然能看到小镇的全貌以及西沉的太阳。
背后的光能电板路灯像是出了些问题,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就已经忽闪忽闪,"啪"的一声亮了。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呢。
我抚了抚起伏的胸膛,深深吸了口气。
将所有的不快全部积到喉咙,反正也没人看到我,也没人听
到我的声音,那么——
"是我不要你了——"
回声一重接着一重越过山脉,心里堵塞的阴郁终于有了些好
转。
"呼!好了,继续前进吧。"
我双手又腰,刚准备回身时。
一转头,朝思暮想的人,念念不忘的人,像是听到了我的呼唤,呆立在上坡路的尽头,手上拿着我给他的东西。
"啊……那个,你好?花江同学?"
"欸?欸?!你……你听到……我的声音了?"
晴川诺一时有些不解,“当然喽,这么大声肯定能听见嘛,我又不是聋子。”
……
“喂……喂!等一下!你怎么哭了。”
他一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但是马上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
"呜哈哈——你听见了,你真的听见了!"
花江祈的双手不断捶打着我的胸膛,次数很多,可力度都不大。
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号陶大哭,我一时竟无话可说,只得默默地掏出包里装着的一包新纸,递给了她。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啊——”
抽抽抽。
"我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慢慢开始的……"
抽抽抽。
"你,你真狡猾……"
这次没有抽纸,花江祈上前一步,将脸埋进了我的胸膛,一阵冰冷感传来。
尽管不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今天一天都没来学校肯定是发生了许多令她难过的事。
犹豫了一下,我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花江祈马上就抬起头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瞅着我。
有些脏兮兮的脸庞,黑色的长发看起来也乱糟糟的,可唯一不曾改变的,是她那蓝如天空的瞳孔。
"来,擦一擦脸,我这里有湿巾。"
将手中的白纸暂时放入口袋,这件事,还是先推迟一段时间,等她安定下来再说吧。
"谢……谢谢。"
花江祈双手接过,抽泣声断断续续传入耳边。
"怎么样,好一点了吗?"
良久,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像是寻求肯定一般看着我,
余晖打在她的侧脸上,这个梨花带雨的女孩不知为何让我心脏怦怦直跳。
"嗯,很好哦,不过,这身衣服看起来有些怪就是啦。"
"衣服……唔!完了!"
花江祈把手上的纸团朝我砸来,双手护在身体前,不时用手扯着破掉的衣服遮掩,脸颊通红都快比得上晚霞了。
“不准看!”
"欸!抱歉抱歉。"
其实从一开始见面时我就已经注意到了,不过还是不告诉她好了,防止有更多的纸团打过来。
我一边在心里反省,一边小心地弯下腰捡起散落的纸团。
保护生态卫生可是很重要的哦,绿水青山就是在山银山嘛。
简单在脑海中回想着那位大人和蔼的面容,我站起身,开口询问道:"所以,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四节
"总之,情况就如我所说的那样,我现在是一个完完全全,不被人记得的幽灵了……哦——还有你看得见我嘛~"
在大致听完她的述叙后,我再一次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果然不出所料的,像冰块一样。
"这——"
尽管有些难以置信,但就从我们往回赶的路上,路人对我们的反应就不难看出,花江祈的确没有说谎。
在小路上被害,又奇迹般地生还,变成了似乎除了我其他人都不记得的"遗忘幽灵"。
教室中央那个空缺座位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心里一直挥之不去的疑惑终于在我心里解开。
紧接而来的;便是强烈的愧疚感与良心的不安。
如果那个傍晚,我选择了冲上去抓住她的手,也许结局就不会这样了吧。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花江祈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脸,歪着头,眉头紧锁:"晴川,你没事吧?"
宛如音符般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抽离。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刚才已经沉默了许久。
不仅将这位尚处在青春最美好的女孩间接伤害。还没有半点反省地继续给对方带来困扰,晴川诺可真是逊爆了啊。
自责感又叠加在心头,我对着花江祈说了声抱歉,然后从包里拿出了叠放好的外套。
"只是在想,如果是幽灵的话,到了晚上气温下降时会不会感受到冷呢?"
用谎言假意掩饰心虚,自作主张地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而花江祈只是静静地接受,别过头,在昏暗的环境中,她的脸上有一抹红晕,嘴角上扬。
"谢谢。"
温柔,一点也不会对我生气,反而将那一份美好分享给我。
头都似乎是遭到了猛烈撞击,我不敢去看向她,怕玷污了那一份纯真美好的感情。
如果我此时能为她做些什么的话,那究竟会不会缓和我心底对自己些许厌恶呢?
望向不远处即将到达的目的地,我忽然止住了脚步。
察觉到身旁的脚步声停下花江祈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幸福的笑容仍未散去。
“怎么了吗?”
我迎向她投来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的虫鸣激昂,但我所表达的话语清晰可闻:"我想……去你遇害的地方看看。并不是有什么其他意图,只是,如果能找到些什么能帮你恢复原状的线索,那不是很好吗?"
"你想啊,突然一下子不被人看见,又淡忘在好友,亲人的记忆里,莫名其妙地你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是很难受吗?"
"况且,未来的事我们谁也不确定,这种状态究竟能持续多久呢?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脱离了人际社会,过着孤寂的生活,那种人生没有多大意义,所以我……"
不知从哪里发源的小溪发出欢快的流淌声,花江祈双手站在明朗的月色下,背后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黑色的天幕中闪烁着点点明星。
一不注意就说出了这么多自我意识过剩的话,却完全没有在意别人的感受,这样真的能叫做为了别人而做某事吗?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浑身无力地面对我们之间沉默的氛围,我下意识地选择了低下头。
"呼——"
轻微的呼气声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萦绕耳旁,紧接着便是衣物所发出的摩擦声。
等当我意识到那件外套重新披在我身上时,我不禁疑惑地
抬起头。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花江祈与我的距离近在咫尺。
如蝶羽般颤动的睫毛,淡淡的栀子花香依旧能够闻到。
她并没有选择与我对视,而是用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为我整理衣服。
"幽灵可不怕冷的,不过一位没人在意的幽灵一定会觉得全身上下如浸霜雪。"
"所以——"
花江祈向后退一小步,像是祈祷般地将右手放在胸前,宣言着:"请不要自作主张地贬低自己或是将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无论如何,我都与你同在。"
周围再一次陷入沉寂,连虫鸣此时都已经识趣地闭嘴。
我知道我此时已经再也移不开双眼,那蓝色的眼眸有一整个星辰,将我拉进那永远浪漫的诗篇。
我不知道此时我该说些什么,那些个认同的,反驳的,亦或是其他言语一齐堵在嗓子眼,滚滚发烫。
"我……"
"滴滴,滴滴……"
不合时宜的手机响铃提示音在包里大声嚷嚷,我向着花江祈看去,在轻轻点头过后,我这才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
低头一看,"妹妹"二字显示在屏幕上,我这才想起由于事发突然,光顾着赶路反而忘了和她说一声了。这个点打来,应该是问我现在在哪儿吧。
在心里默默双手合十作了个"抱歉"手势,我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喂——我……"
"哥哥我今天回不去啦!实在没有办法照顾好哥哥真的非常遗憾!不过,我——喂喂喂!那个也太犯规了吧!"
众所周知,信息在发送之后的三分钟内可以撒回,那么刚才的道歉应该也可以吧。
我心里毫无波澜地打开了免提键,电话那头,女孩子们的嘻闹声震耳欲聋。
"总之!我被同学强行"绑"到外面了!晚饭记得吃哦~那么,我先走一步!"
"嘟——嘟——嘟——"。
三声挂断音响后,手机屏幕渐渐熄灭。
我有些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妹妹居然能有自己的新生活了,这不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吗?
终于这个时刻还是到来了嘛……
眼角似乎涌现出泪花,多少能稍微理解老父亲把自己女儿送出去的情感了。
"噗……哈哈。"
一阵轻笑声吸引了我的注意,转过头一看,花江祈正捂着嘴笑个不停。
喂喂喂,什么情况,难道是我心中的失望写在脸上了吗?我可还没到老父亲的年龄,而且我也并没有感到难过……真的。
我装作一脸不满的表情看着她。
“咳咳,你们兄妹关系可真好呢,嗯……怎么说呢,有点羡慕吧。”
哦哦,原来在别人眼中我和晴川梦的关系是这样的吗?
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虽说她有时候确实很靠不住,跟那位死鱼眼高中生的妹妹也相差甚远,但晴川梦就是晴川梦,世界上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存在!"
"无论是做早饭、理家务、还是学习方面,我的妹妹全都很在行!无论是愉悦、难过、生气还是忧郁,我的妹妹都非常可爱!当妹妹早上睡眼朦胧而忘记整理呆毛时,那在空中晃动的呆毛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去摸一把!当妹妹因庆祝我的生日而在货架左挑右选摇摆不定时,我都会由衷地感到感动!当妹妹因日常生活而辛苦操劳时,我都很想为她高歌一曲!"
"综上,晴川梦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妹妹,不接受任何反驳。"
这么来看,难不成我真的是妹控吗?
"呃——那个,晴川同学,难道你是妹控吗?"
唔,突然意识到刚才在进行"独立宣言"时,花江祈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产生这样的想法也可以理解。
但实锤来得也太快了吧!我真的不是啊……
“嗯,怎么说呢,因为家里的很多事情都是靠她来打理的,所以我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她。"
不知这么说她能不能理解,不过要是能洗清罪名的话那就太好了。
“啊……嗯……原来如此。"花江祈闭上双眼沉思着点点头。
不愧是全校最强大脑,能这么快理解果真名不虚传。
“也就是说,相比于家人,你们的关系更像是封君与封臣的关系吗,比方说你的妹妹的义务就是负责家事,而你有享有被服务的权利,不过需要履行赞颂的义务吗?”
哇,完全搞错了啊,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禁有些佩服花江祈的脑回路,为了不让事情朝着更加离谱的方向发展,我决定立即转移这个话题。
"说起来,今天晚上该怎么办才好呢?是先各回各家,还是说别的?"
"啊,今晚吗?"
花江祈望着挂在天空的一轮圆月,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回不了家了。
既无法求助朋友,也无法联系警察,唯一能求助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一人。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今晚如果要借宿的话,不就只能在晴川家里了吗?!
哇啊……
一想到这儿,花江祈有些害羞地捂住双眼,不时还朝我这边小心地瞟几眼。
刚才的那番话也是,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了,居然现在才察觉到,难道我真的变成笨蛋了吗?她想。
不行不行,那种话怎么可能轻易说出口,况且他也没有对我的心意作出答复,要是被拒绝了岂不是很难受?
但是……如果答应和他到那片密林里去,雨衣人很有可能再次出现,到那时危险的可就是晴川诺了。
如果连世上唯一一位能看见我的人都没了,那自己可真就与死无异了。
为了避免这种状况,花江祈绝对不可能顺从他的意愿。
所以……
深吸了一口气后,经过激烈思想斗争的花江祈终于开口道:"那,那个……我,我想在你家住一晚!"
时间彷佛在一瞬间停止,一阵晚风吹来,凉爽的夜风打在我滚烫的脸颊上。
谁掐的瞬爆?
咦?什么?在我家借宿一夜?不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吗?什么情况!不是吧?这进展未免也太快了吧!明明我连裤子口袋里的信都没问清楚就要迎来这一步了吗?有没有搞错?是“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吗?
猝不及防的一击让我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确定吗?"像是再次确认一般,我向她发问。
但刚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
看她那即使在月夜中也能看清的通红面颊以及越发不自在地来回踱步,我就知道,当幸福来敲门时,即使你不想开,它也会从窗户缝里溜进来。
"呼——"
长吁一口气,尽量平息狂跳的心脏。
"那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但还是得先去你家一趟拿换洗衣物——"
"晴川诺!"
花江祈一下子用手捂住了我的嘴,硬生生打断了我。
又是怎么了?我盯着她的眼睛,隐隐约约能看到些许晶莹的泪花。
"我家钥匙在遇害当天连同我的包一起消失了,所以,请不要再说了,真的……很害羞……"
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近听不到的程度。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没能考虑周到真的非常抱歉!我在心里暗暗给呆若木鸡的自己狠狠一击,不知效果拨不拨群。
"咳,抱歉……跟我来吧。"
我快步走到她的前面,要是被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只会让她
感到更加难堪吧。
背后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花江祈拉着我的衣角紧紧跟在我后面。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天空下。
在经过电车站时,我意外注意到了静寂的月台上,一辆电车正停在那儿,不仅如此,里面的灯是开着的,温暖的黄色灯光将电车内部染上柔和的暖色调。
"欸?电车的灯怎么是开着的呢?"
花江祈见我突然止住脚步,顺着我的视线也发现了异常。
"不知道啊,话说上一次电车维修也是这么晚吗?"
在印象里,对于大型机械的修理着实需要耗费很大工夫。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家里那破旧不堪的白色洗衣机,记得当初买它时我还特别注意了使用寿命,没想到才折腾不到四个月就出了问题,害我在大夏天里狂修一整天,甚至因为太过闷热直接在灌满冷水的浴缸中工作。
因此,我对大型机械的印象一直不怎么好。
"还是走吧,我们去了也帮下上忙,只要在心里默默说一句‘今天你也辛苦啦’就好了。"
"这样嘛……"她的视线还停留在在夜幕中格外显眼的电车上。
见我已经迈开步子走出老远后,花江祈这才缓缓跟上,不时回头望一眼。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呢。"她喃喃道。
第五节
"我回来啦!"
冲着空荡的、仿佛许久未见的小屋兴奋地大喊一声,顿时,行走了许久的路程所产生的疲倦感一下子缓解了不少。
"打,打扰了。"
跟在后面的花江祈有些小心地从门外探出脑袋,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正仔细观察着屋子里的布局。
宛若第一次带女朋友回老家的情节此时正以另一种形式上演在我身上,
不得不提一下的是,人只要处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连性格也会变得大方起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东道主的加护吗?
可第一次在别人家,尤其是异性家里做客时,反而会产生坐立难安,心神不宁的情况。
就比如现在正将双手不安地放在胸前连走路都变得格外小心起来的花江祈。
哎呀,千万别太害怕哦,紧张的情绪也是会传染的。
为了缓解紧张,我作出动作十分夸张的走路姿势,打开了一楼房间里所有的灯。
尽管有被人说出“二摆舞”的可能性,不过网上不是说过只要东道主热情大方一点就可以让客人感到很放松的说法之类的吗?
当然并不十分有用就是了。
不知道对她来说管不管用呢?
在打开冰箱前,我用余光瞥见了花江祈正在伏下身子偷笑
哦!看来效果拔群呢!
我不禁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太好了,只要能走出第一步,后面一切都好说。
"要来些什么嘛?"
我的视线游移在碳酸饮料与果汁和牛奶上,考虑到晚上不能摄入太多糖分,所以最好的选择就只有牛奶了。这是作为理性意志的正确选择。
“啊,什么都可以的,不过有水的话也许更好。”
呃!可恶,居然在众多含有不同糖分的饮料中选出了那个配料表中含有量最多的王吗?!这家伙居然是比我还强的养生高手,看来这次是遇到对手了。
我以一种几乎无可救药的迷之思想从冰箱的最底层中拿出了一般用于备用的矿泉水,并且也给自己来了一瓶。
"喏,拿着。"
花江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停止了向四周观察的视线。
在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并从我手中拿走矿泉水后,几乎是同一时间里,瓶盖扭动发出"咔啦"的响声。
“咕咚咕咚……”
喉咙处不断传来冰凉的刺激感,久未经甘霖浸润的身体好像每一个细胞都在说:“哇哈!也太爽了吧。”
照这样下去,也许我很快就要叛变牛奶系加入冰矿泉水系了吧。
哦,差点忘了,虽说花江祈现在变成了幽灵,不过沐浴肯定是必须的。
这么说……
不好!突然意识到,家里能用作换洗衣物的也就只有妹妹的衣服了。
如果是尺寸大小的问题那还好说,毕竟她们二人的身高、体形其实差不了多少。
最大的问题是,现在花江祈处在一种只能被我观测到的情况。
倘若将妹妹的衣服套在她身上,那么从别人的视角来看,究竟是只能看到悬着的衣服,还是说连衣服也作为幽灵的一部分不被人看见呢?
要是最终的结果是后者的话……噫!我已经能想象到那个妹控会作出什么样的举动了。
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我暗暗叹息一声,转身就招呼花江祈来到我妹妹的房间。
"花江,你跟我来一下。"
"嗯?"她将手中的瓶子从嘴巴拿开,悬在半空,呆呆地问:“怎么了?”
"咦,你不是要洗澡吗?家里能用的换洗衣服也只有我妹妹的能用了,但我又不好直接到她房间拿,只好由你来挑了。"
"这样自作主张真的可以吗?"她有些惴惴不安。
"那用我的衣服?虽然我不怎么介意,但你真的能接受吗?"
“唔,也是呢……”
花江祈低头沉思了一番,权衡利弊后,她这才下定决心。
"那就走吧,你记得要和她说清楚哦,等我要是有机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再来跟她道歉好了。"
我点了点头,呼,还以为她真要用我的衣服呢。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心神肯定会很不宁吧。
这样想着,我默默来到妹妹房门面前,转动了上面的门把手。
“咔嚓”一声脆响,一股类似于熏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再打开灯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粉色的墙面,上面还挂着许许多多的相框,毫无例外地是我和妹妹两人的照片以及偷拍我的照片。
怎么才没过几天又多了这么多……
我无视掉来自妹妹浓浓的爱意,目光一转,床上依然放着我在她生日时送给她的团子布偶以及整整齐齐的被子。
旁边,在窗户下摆放着的书桌上,排成一排的教科书和教辅各种各样,不仅如此,桌子上还推着一本厚厚的资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一边用手指指向进门后左边放着的衣柜,一边快步走到桌前。
凑近一看,资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英语,旁边的插图上还画有大脑的结构图以及神经元。
一股奇怪的预感不受控制地疯狂蔓延,我记得初中的生物没那么复杂吧?晴川梦是想成为脑神经科学家吗?
好奇心不断驱使着我继续查阅涂下的资料,但可惜的是,除了用英文书写的论文外,还有用法语,德语以及日语的文章,这些我全都看不懂。
前面也有撕掉的页数,我想那应该是中文写的论文。不过很可惜已经不见了。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们的研究方向都指向了同一条线索——大脑的记忆,原因就是每篇论文几乎都出现了大脑的结构图。
先不说她能不能研究明白,首先摆在面前的,就是能不能认识这些语言,连我这个成绩能排在学校前十的人都看不懂,一位初中生又能认识多少呢?
虽说我的妹妹从某些方面来说确实是天才,但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思绪杂乱万千,以至于花江祈喊了我好几遍名字都没听到。
"你还好吗?"
冰冷的指头戮了戳我的脸庞,转过身来,只见花江祈的手上不仅拿有衣服,还另外拿着一张纸一样的东西。
"怎么了吗?"
“不,只是方才找衣服时,这个外套口袋似乎有什么东西,我想,既然是她的,也许是忘了拿出来吧,喏,给你,替她保管好哦!”
她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我,是一张有些发黄的老照片,不过很奇怪的是,我竟然对此没有一丁点儿印象。
"这是……什么?"
脑中的迷幻愈发朦胧,仔细端详,其实这张照片并不是完整的。
上面是我从未见过的地方,背后生长着一棵参天大树,绿叶形成的绿幕遮住大部分光线,斑驳的光影打在树下站着的我的身上,连头发似乎都变得金黄。
"左边的一部分,缺失了吧?"
和我正在看同一样东西的花江忍不住发问。
正如她所说,照片中的我笑得十分幸福,左侧的手臂上,有一只小手挽在上面,但本人已经连同遗失部分一齐消逝了。
头部越来越痛,脑袋中渐渐涌现出许多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苍老的,雄浑的,温和的,稚嫩的……他们在不停地呼唤着我,不断地叫喊着我的名字。
是谁?他们是谁?我为什么完全记不住了?那又是什么地方?为何我会在一个完全没有印象的地方?
胸膛几近撕裂,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我的记忆中一点点抽离。
它们闪烁着温暖的光芒,我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任凭它们离开,让心脏变得空荡而冰冷。
不能忘记的人,无法忘记的人……
"晴川诺?"
猛然睁开双眼,正捧着我脸颊的花江祈吓了一跳,连忙将双手缩了回来。
"你没事吧?我看你有些头痛的样子,刚才还在说什么听不清楚的话……我有些担心你。"
什么?我刚才在说胡话?怎么会呢?
大口大口的空气吸入肺中,用手一抚头额,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疼痛的"余温"仍未完全散去,花江祈扶着我的胳膊将我放在了床上。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有需要的话,一定要和我说哦,不可以勉强自己,明白了吗?"
温和的语言响彻在耳边,我无力地点点头,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先去洗澡吧。"
我的视线仍停留在地上,身边却迟迟没有起身的动静。
我明白她这是在担心我,又给她添麻烦了啊。
良久,她担忧的目光转到别处,“好吧,那我先去,你不可以乱跑。”
像是老婆婆叮嘱即将远行的游子一般,花江祈走到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回过头。
"啊,当然,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为了让她放心,我说出了一句宽慰的话。
还未等花江离开,天花板的灯忽然熄灭,连外面客厅里的也一齐关闭了。
此时,只有从窗户外照进来的月光成了唯一光源。
心跳加速,不知为何,异常烦燥的我快速站了起来。
死寂在小屋中蔓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神经极度紧绷下,我听到了楼下传来的细微脚步声。
果然有哪里不对!有人进来了!
不管是什么时候潜入,还是对我们没有恶意,家中突然出现的第三者从一开始就被贴上了"危险品"的标签。
想从一楼逃下去根本不可能,如此一来,只能试试看能不能以我为诱饵,让花江祈先跑了。
轻手轻脚地来到她身后,此时此刻我看不清她的脸。
"花——唔!"
刚准备小声开口时,花江祈像是应激了一般猛地捂住我的嘴巴。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瞳孔止不住地颤抖,脸上显现出我从来没看到过的,极度惊惶的表情。
拜此所赐,我开始意识到那个闯入者可能远远超出了危险阈值。
几乎在同一时间里,楼底的脚步声停歇了。
视线都齐刷刷看向宛若深渊的门外,僵硬的动作导致全身发麻。
那个人有没有发现我们呢?会不会直接冲上来呢?
还来等我想明白,那突然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从楼梯处压了过来。
"快跑!"
手被突然拉住,如同警钟一样的喊声让我瞬间清醒,强大的拽力拖着我朝窗户那儿跑去。
但是。
"喂!这可是二楼!"
"别说话!"
"哗——"窗户完全打开,花江祈一把将我抱了起来,站在书桌上。
"欸?!你!"
"我可是幽灵!别废话!要上啦!"
“嘿咻——”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从窗外涌来的夏风将帘纱吹起,印出花江祈纵身一跃的画面。
长长的黑发飞舞,地心引力与心跳达成共鸣。
下一秒——
"哇啊!!!"
尖叫声响彻山野,此时的我将双手紧紧搂在她的脖子上。
树叶与枝丫的"唰唰"声传来,我的脸还被抽了一下。
待到最后落下时,花江祈还是稳稳着地,只不过手一松,我整个人从她怀里掉了出来。
谢天谢地!我们还活着!
匆忙爬起来,顾不上火辣辣的痛感,我的目光第一时间朝妹妹的房间里望去。
一个身穿雨衣,戴着奇怪面具的人在窗前望着我们,只一眨眼的功夫,又消失在了窗边。
"那人要下来了!"
我急忙奔向花江祈,但马上,视野中的她痛苦她蜷缩在地上。
“喂!你怎么了?不是说幽灵没事吗?!”
心急如焚,花江祈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抱在杯中的重量也越来越轻。
“你先……跑,别管我了。”
微小的颤音像一只无形的手抓着我的心脏。
拳头不自觉攥紧,条条青筋如青蛇暴开。
笨蛋!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抛弃你。
脚下一阵生风,我毫不犹豫抱起花江祈转过头就朝着门口停放自行车的地方。
风声呼啸,背后紧凑的脚步声让我肾上腺素狂飙至最顶点。
将她轻放在自行车后座上,花江祈冰冷的手还紧紧抓住我的衣服。
这不是不想让我走嘛。
确保她不会掉下去后,我迅速跨上前座,脚一下子踩在踏板上。
"抓紧了!"
感觉到花江祈的身体贴近我的一瞬,右腿猛然发力,自行车像离弦之箭冲出家门。
而几乎是在几毫秒间,背后传来了金属碰地的脆响,要是再晚一会儿,估计我都要被刀子贯穿了。
披着夜纱的大山飞一般地从两侧往后退,起起伏伏的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体力,但我一刻都没有松懈,只是麻木地使劲蹬踏板。
周围的民居都已经熄灯,前方,道路出现了两条叉口。
左边一条是通往电车站的,而右边一条是离开小镇的第二条
公路。
怎么办?从哪儿走?死脑你快想啊!
我大口喘着粗气,用一只脚踩在水泥路上支撑着。
回头察看花江祈的状况,豆粒大的汗珠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而不远处,那个雨衣人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
啧!咬这么紧吗?
情况刻不容缓,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来的路上那辆亮着灯的电车此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依我对器械的修理经验,我就堵那里的维修工还在!只要能找到人,就一定存在活下去的方法!
齿轮再次转动,背后的自行车行驶的声音渐渐传了过来。
刀刃划破空气,出于对生存的本能反应,我扭转车头,只一偏,那飞刀就"呼——"地一下从耳边飞过。
此时我与那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但追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体力已经接近透支,再加上放学后的长途跋涉,能坚持到这儿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可我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我有要守护的人,即使是我死了,她也不能,也不允许有任何伤害。
况且——
不远处的地平线上,电车站已经可以看见,温和的暖光从里面射出,是我赌赢了!
像是久困在沙漠中奄奄一息的探险家看到一泓泉水一样,我
对着最后的下坡路发起了最后冲击。
"啊啊啊啊啊!!!"
自行车以超脱引力的速度发出呐喊,回荡在山里的声音一重接着一重,原本看似遥远的距离在转眼间已经近在咫尺。
暴力穿过检票口,那电车像是等候多时,大开车门迎接我们的到来。
顾不上狂乱的心跳,我一个急刹车停在月台上,从自行车下来抱起虚弱的花江祈。
"有人吗?!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视线不断环顾四周,除了回声外,这里只有静寂还是静寂,似乎一切都被调成了静音。
"喂!说话啊!有没有人!"
……
"开什么玩笑!"
我一脚踹飞旁边的垃圾桶,四散的果皮、烟头掉落一地,惊起"嗡嗡"的苍蝇一阵乱飞。
刚准备向别处跑,背后传来的刹车声让我心如死灰。
雨衣人从车上下来,手上拿着的,是明晃晃的刀。
心中的愤怒从心底迸发,我以近乎绝望的姿态面对着那个人。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我们!"
"杀人是犯法的,你不可以杀我!你不可以碰她!"
"你会被抓起来!关进监狱,说不定连你也会死!这样真的好吗?这样真的能缓解你我们的杀意吗?"
"别开玩笑了!仇恨只会让你越来越疯狂,回头吧!我们还有
商量的余地!别再做傻事了!"
……
一阵冰冷的缄默,能回应我的只有那空洞的回音。
"诺……"
怀中的人将手放在我的胸膛上。冰冷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
"切!"
一咬牙,我猛地纵身一跃而起,转身跳上了开着门的电车。
即使未来没有光明,即使鲜红将会浸染白衣!
"嗤——"
在上车的一刹那,电车门竟奇迹般地动了起来。
两衣人见情况不对,不再缓缓走来,而是反手握力疾驰。
距离越缩越短,眼前的缝隙越来越小,我尽心尽力地祈祷着祈祷着……
“碰!”
车门关闭,小刀深深地插进车门,紧接而来的,便是电车的启动声,疯狂猛踹铁皮发出的巨响以及——那向来不符合老旧电车气质的俏友女播报员的声音。
"欢迎搭乘本次列车!下一站,是前所未闻的地铁站哦!请各位乘客坐好扶稳,重申一遍!请各位乘客坐!好!扶!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