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好了,我再问最后一次……咳……你是否注意到脑海中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想法或声音?”
“没有。”
“那你刚刚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个博人眼球的恶作剧。我只是想吸引女生的注意。”
办公椅上的年长男人将《评估手册》啪一声拍在桌上,脸色阴沉,双手环抱,向后一仰,脚下的皮鞋啪嗒作响。
“你以为自己很特别?是不是觉得教育革新实施了,我们老师被束缚了手脚,你们就不用在乎尊师重道了?”
李哲乖巧地低头站着,一眼便看出‘老犟牛’正极力抑制指着鼻子骂人的冲动。
“现在这一代人真是越来越难管了。玩手机、开小差、迟到早退什么的都不能批评,还美其名曰要呵护心灵。都不知道将来到社会上是什么样子——”
“老刘消消气,点到为止哈?”
一位年轻教师从隔壁卡位探出身子。
“这些话可说不得,对学生影响也不好嘛……”
“刘老师,对不起。”李哲深鞠一躬,“我不该开这种玩笑。”
“我当年那些学生——”
‘老犟牛’没说完下半句,又叹一口气,把手机递回给李哲。
“下次,叫你父母亲自来拿。”
叫家长?李哲心中暗暗苦笑,我倒想看您是能把人绑来,还是施展大复活术?
他直起身子,望向办公室的另一端。
原本属于伊老师的卡位如今摆满了杂物,走廊上的先进青年教师个人表彰榜里,她的名字也消失了。
“啊?”坐隔壁的教师摸不着头脑,“那个位置不一直是空的吗?”
李哲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该死的恶作剧。
但他做不到。
李哲在课上止不住地使用手机搜索一切和伊铃相关的信息。
不论是照片、短信、通话记录……还是他曾经私下找到的师范大学毕业生网页,都已经无影无踪。
他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坚持说曾经存在过一个伊老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也许“老犟牛”不会雷霆大发,而是继续轻声细语地询问他的想法是从何产生,持续多久……
紧接着一个电话打给心理辅导中心。
比起被当成需要呵护的疯子,他宁愿成为一个能为自己言行负责的小丑。
可是现在,所有证据似乎都指向了前一种解释。
李哲做着深呼吸,将手指插入手环的间隙。
他从不确定这样做是否真能干扰系统,打断对他心理生理信号无微不至的监控。
遥想几年前,刚戴上这副镣铐时,光是这束缚感本身所带来的焦虑便足以引发一轮又一轮的心纹失衡告警,紧接着便是一轮又一轮无尽的循环:
从简单的嘘寒问暖开始,过渡到对异教徒的质询,最终归于对精神失常者的怜悯。
令人作呕。
拜此所赐,这些年李哲早已学会了将情绪与想法压抑在心中,维持泰山崩于前而一潭死水的表象。
可这样的生活让他恐惧。
曾有整整一日,他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开口说话。
他曾经无数次想,就算自己真的活到成年,也只是一只会穿衣服的猴子……
直到那个黄昏,伊老师在天台上将那个笔记本交给了他。
那是一个黑色的人造皮革笔记本,看上去和教职工和心理委员人手一本的《第二教育革新实验区心理健康与危机干预评估手册》如出一辙,但是里面原本密密麻麻的指南与表格都被替换成了空白的页面。
“有什么用呢?”那时的李哲说,“我没什么值得写的。”
“随便写什么都可以。”伊老师只笑着回答,“只要你是真诚的。”
他没有预料到,这本笔记会从此成为他真正生活的象征。
李哲冲回教室,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翻了个遍的书包和抽屉倾倒在地上。
“找不到了……”
李哲浑身一阵阵发抖,脑海中伊老师的形象逐渐被怀疑的阴影所模糊。
下一秒,他夺门而出,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口,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凝视着他的身影。
*
这一切难道是梦吗?
李哲瘫坐在树荫下的花圃边,茫然地盯着电量告急的手机屏幕。
下一轮上课铃再度打响,但他丝毫没有动弹。
过去的半个小时内,李哲已经找遍了他记忆中整个柳泉市立中学校园里所有本应认识伊铃的人:
他问了教务处和总务办公室的档案管理员。
他问了那个总是想约伊老师出去单独锻炼的年轻体育老师。
他问了那个喜欢让伊老师试验新口味包子的食堂厨娘。
他问了和伊老师毕业于同一所师范大学还同为老乡的科学实验用品管理员。
他问了那个一直在抱怨伊老师网购包裹太多,但又会耐心一一帮她清点确认的保安大爷。
李哲甚至凭着记忆,在手机上找到了伊铃曾经购买护发用品的网店,以产品使用有问题为借口,试图套取带有伊老师名字的订单记录。
但是,什么都没有。
“谁?”“没有。”“不知道啊。”
伊铃就这么消失,蒸发,湮灭了。
李哲望着对话栏里闪烁的光标,全身逐渐沉入绝望的水面。
或者她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难道……是我有问题?
李哲大口呼吸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记忆中伊老师的样子愈发模糊。
伊铃长什么样子?
长发,扎单马尾,眼睛很大,戴细框银丝眼镜,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不对,她戴的是黑色的眼镜!可是她真的戴眼镜吗?而且泪痣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难道他们一直都是对的?
对啊,不一直是这样吗?不合群的是我,出问题的是我,胡思乱想的也是我。
不然那一年我怎么会被送进心理治疗室?
我还以为是我学会了伪装和低调,我以为我的保护色已经足够骗过所有人……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们一直都是对的。
我早就疯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还幻想出一个能够互相理解的同类,只是疯狂也有极限,于是终于在今天崩塌。
也许我早就该死……
“李哲?”
李哲猛一抬头,竟将一旁的程忻吓得一愣。
“你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很不好。”李哲脱口而出,片刻之后才诧异自己竟然卸下了防备,“你好吗?”
“我……老犟——我是说刘老师发现你没去上课,正让人找你呢。”程忻愣了愣,“李哲,你还好吗?”
李哲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不太舒服,出来透透气,一会儿就去校医室。”
“原来是这样。”
程忻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见李哲许久没有反应,转身走了两步,却又突然站定折了回来。
“其实,我想跟你道歉。”
李哲目瞪口呆:“我不明白。”
“就,今天早上那个同学说要把你抓走什么的,”程忻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想要掩盖自己的紧张,“我本来应该阻止他——”
李哲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不,不!为什么我会在意这种无聊的事?而且他说的有什么错?疯子就是该被抓起来啊!”
真是奇怪,他想,这种濒临崩溃时的无所顾忌是多么舒适。
不过,这下肯定把她气跑了吧。
“原来是这样,那是我想太多了。”
出乎意料的是,程忻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下次再有人这么说,也一定会开口反驳的——”
“那如果对‘老犟牛’说的话不是恶作剧呢?”
李哲冷笑一声。
“如果我告诉你,直到昨天我们的班主任都另有其人,只是她现在消失了。你会相信我吗?”
李哲从袖口亮出那给他打上“潜在危险”标签的淡蓝色监测手环。
“当然,你也会觉得我的脑子有病——”
“我相信你。”
什么?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她在李哲身边缓缓坐下,丝毫没留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如果问我当上心理委员之后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不同本身并不意味着问题……”
“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委员,”李哲冷笑道,“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立即上报。”
程忻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都没有说真心话。”
什么?
“你给我的回答都不过是假装正常的敷衍。”
她露出一丝同样无奈的微笑。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感觉不到吧?”
李哲看着近在咫尺的程忻,突然感觉到不知所措。
一种更微妙的,混合着自责与空虚的无助感。
程忻是那种能在校园形象宣传片中出镜的首选主角。
总是笑容亲切,有两个小酒窝,衣服总是干净整洁,顺滑的长发规规矩矩地用素色发圈扎在身后,露出点缀着两个青春痘的红润皮肤……
这些印象在李哲心中早已定型,完美却遥远,只让他想敬而远之。
但他从未想象过,她的眼睛里也会流露此刻的哀伤。
“我从没想过举报你。”她诚恳地说,“你也许有一些难以理解的想法,之所以会伪装自己,本来就是想避开那些误解带来的盲目伤害吧?”
程忻的意思是……她其实一直在保护我?
但李哲心中条件反射般警惕起来。
这一切是不是某种更具欺骗性的表演,只是某种更大骗局的一部分?
或者,这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心理动机,比如说,某种反社会人格的心理操纵偏好——
一阵熟悉的悲伤感突然袭来。
伊老师最初在天台上向他伸出友谊之手时,他也曾这样警惕过。
可现在伊铃却消失了。
或者从来不曾存在过这个世上?
“但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助,我也希望你不要犹豫。”程忻的恳切的请求传入耳中,“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将来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李哲感到自己的眼眶逐渐湿润,手指又不自觉地插入了手环。
他不想落泪,因为很久没哭了,不知道自己一旦哭泣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需要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会想成为心理委员呢?”李哲强作笑容,“总不可能是专门为了袒护我这种怪人吧?”
“别乱猜!”她脸上闪过一道窘迫的红晕,“是因为一个朋友——”
但她没能说下去,因为她突然像触电一样抱起脑袋,瘫倒在李哲手中。
“大概只是低血糖或者睡眠不足吧。”
医务室内,校医摘下程忻手臂上的血压计。
“留下来观察一下。男同学可以先回去上课了。”
李哲正要离开,被躺在病床上的程忻从身后叫住。
“谢谢你送我过来。”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却听程忻从床上爬起,有些激动地说道:
“还有,我很确定,你的脑子一定非常正常!”
房间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戴着口罩的校医也愣在一旁。
“还用你说。”
李哲笑着回答,走出医务室。
他想起还有最后一个地方需要检查。
*
李哲的指尖划过木质扶手,一步步踏上教工宿舍的楼梯。
跟那个梦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穿过空荡的走廊,来到那扇熟悉,或他自以为熟悉的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伊老师家的大门。
什么也没有。
房间内除了标准家具,空空如也。
和楼下的管理员说的一样,这个房间已经空置了大半年了。
李哲长呼一口气,拉开一张椅子随便坐下,望着眼前空旷的客厅。
现在,他已经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梦境了。
在梦里,他也是像这样坐在椅子上,看着伊铃——或者那个他幻想出来的女老师悬在空中。
但是,一切都只是噩梦而已,或者一场曾经美好,但终究要结束的旅程。
最终,我还是要面对自己的问题。
李哲苦笑起来。
他回想起自己和“伊老师”在笔记本上的一段交流。
“伊老师”说:
「有时候,即便是完全真诚的,人也不能将所有想法都和盘托出,这很遗憾,却是现实。」
他记得自己答道:
「可是,如果我不说出来。要怎么证明它曾经存在过?要怎么证明我不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而是一个尽管和这个世界不断碰撞,但依然有着独特体验、思想、过去和未来的人?」
「写下来吧。」
“伊老师”的笔触是那么温柔。
「你将在文字中获得平静与永恒。」
一丝泪水滑过李哲的眼角。
“再见了。我的恩人。我的良师益友。”他自言自语道,“至少在我的想象中,你获得了永恒。”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不合时宜的震动,李哲取出一看,手指机械般轻点,打开亮着红点的购物APP。
他的监测手环再度震动起来。
「亲,您看看这个是不是您的订单呢?」
图片里的网购信息上列着这个房间的地址,还有订货人的名字。
伊 铃
李哲从椅子上弹起,飞快地走出房间。
我就知道,他懊恼地想,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可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原本空旷的走廊中央,凭空多出了一具轮椅。
上面坐着一个身着学生制服,却又套了一层奇怪黑色雨衣的少女。
她的黑色长发垂到胸前,那如人偶一般的精致脸庞上挂着神秘的微笑,凝视着李哲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有某种能将人催眠的魔力。
“你好。”
李哲有些心虚地微微欠身,试图从一旁绕过去。
轮椅上的陌生少女却突然开口:
“当一个观众失去上帝视角、被迫成为故事中的角色时,他便会不再渴望波澜与悲伤,只祈求永久的平淡直到终结。”
李哲的身体冻结了。
“我寄一切希望于自己的死亡,但又无法抵御对未知的恐惧——”少女继续念道,“于是我只能漂浮着,游荡着,等待命运和时间挥来无法抵抗的一击。”
李哲死死地凝视着少女,两人四目相对。
她刚刚所背诵的,正是李哲在笔记中写给“伊老师”的话。
为什么她会知道?
人偶少女从雨衣下掏出了什么,让李哲的胸口瞬间收缩。
“你是不是弄丢了这个?”
是笔记本。
那本李哲半分钟前才决定,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属于他和伊老师的黑色笔记本。
“所以那不是梦——”
李哲全想起来了。
“你当时也在现场!”
“正确。”人偶少女微笑道,“真高兴你还记得我。”
李哲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正向后方退却,下一秒,却被几双手从身后狠狠摁倒在地。
他努力抬起头怒视着少女。
随着一阵逐渐增强的耳鸣,他的意识迅速消弭,只听见少女略带玩味的声音。
“李哲,你果然很特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