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头刺入手臂的刺痛将李哲唤醒。
但他没有睁眼。
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栀子香,还有一首巴洛克风格的交响乐在轻声播放。
几秒后,大臂上扎带的紧绷感消失,冰凉的止血胶布粘上了针眼。
“好消息,没有潜伏感染的迹象,至少目前没有。”
一个漫不经心的成熟女声近在咫尺。
“坏消息是,这就没法解释为什么逻辑记忆阻断会脱靶了——除非他真的是‘哲学家之子’。”
“多久能出结果?”远处传来的一个年轻许多的少女音,是那个轮椅少女。
“有明确记录的话,基因比对明天之前完成。”
成熟女声起身稍稍站远了些。
“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当年很会东躲西藏。”
“我会联络其他地区开放数据库。”少女说,“先假定脱靶不是由于个体突变,而是群体性风险,给我方案。”
“其他社会关系者的心纹波动都在免疫反应预测区间内,除了那一个异常值,但仍可接受。不过,加强型的负反馈疫苗已经编译好了。你的意思?”
“撒出去吧。”
一个文件夹啪一声合上。
“对了,我听说陆军被011工程的进度拖延逼急了?”
“已经确认有一个战术小组南下了。”少女轻叹一口气,“真是乱来。”
“那别让我们的睡美人冒太多险好吗?”成熟女声轻蔑一笑,“要是被抢走了我可不心疼,反倒是活少了。”
少女回敬道:“我不会让你有机会闲着的。”
脚步声再度远去,门开,门关。一扇窗户被推开。
打火机发出啪一声响,片刻之后,一股纸张燃烧的煳味传入李哲鼻中。
“很有深度的思考呢,希望你愿意跟老师分享更多你的想法,一个笑脸。”
这是?
李哲一个激灵坐起,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大沙发上。
在不远处的硕大橡木办公桌边,轮椅少女将手中的作文纸投入脚下的火盆。
“啊,你醒啦?”轮椅少女微笑着望向李哲,“我还头疼你要在那躺多久,毕竟人们都说永远不要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你在干什么?”李哲冷冷问道。
少女没有回答,伸手从办公桌上的文件袋中取出一本写着李哲熟悉的同学姓名的学生手册,爱抚了一会儿,打开读了起来。
“老师知道,有时候你对自己的要求过于严格,这是你的优点,没有必要为此而沮丧……”
这是只有伊老师才会写出的留言。
“多么好的一位老师啊——”
少女真诚地感叹,向身旁一丢,那本手册瞬间便被跳跃的火舌所吞噬。
李哲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疯狂跳动。
少女又从纸袋中取出一张曾经贴在板报墙上的照片。
她指向照片上的伊铃,“你认识这位漂亮的大姐姐吗?”
“停下,”李哲低吟道,“不要!”
少女像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松,照片也滑落入火堆中。
“抱歉,手滑了。”她微笑道,“你刚刚说什么?”
下一秒,她的手又探入纸袋,取出了那本李哲再熟悉不过的黑色笔记本。
李哲弹射般飞过沙发前的茶几,两步便冲到少女的轮椅面前。
得手了,他想,伸出的指尖几乎已经触到了笔记本的边缘。
可少女仍只是侧头微笑。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力量再度凭空出现,李哲飞了起来,向后倾倒,又重重地摔在花纹地毯上。
疼痛感接踵而至,再抬起头时,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上了李哲的额头。
房间里播放的管风琴音乐也停止了。
李哲终于看清了将他背摔的人是谁——一个面容清瘦,二十出头的青年。
诡异的是,即便身处室内,他仍穿着那款奇怪的黑色雨衣,甚至还拉上了兜帽。
“把那杀人玩具收起来。”少女的声音越过青年传来,“面对能夺他性命的东西,这家伙搞不好会更兴奋呢。”
青年耸耸肩,把枪收回到雨衣下,将李哲扶了起来,甚至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下一秒,他又消失在空气中。
“冷静下来了吗?”少女将手中的黑色笔记本放回到一旁的桌上,“请坐吧。相信我们可以进行一场坦诚的谈话。”
李哲不情不愿地坐回到沙发上,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欧式装潢的办公室内,两侧的墙面填满了书架,角落里摆着一具衣柜,一面落地镜,还有一个洗手池,
唯二的出口是在他身后紧闭的木门,以及少女办公桌后的对开窗户。
“李哲,男,天泽国民共同体公民。共同历六三年出生于天安,后迁户至柳泉。”
少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份档案。
“十年前,你的父亲,一名小有名气的童话作家,在天源航空UM730次航班空难中连同一百七十二名乘客失踪,推定死亡。”
她抽出一张空难现场的照片,那是李哲已经见过无数次的场景——被航空燃油烧得焦黑的山坡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成块的碎片。
“这一沉重打击让当时的你一度患上失语症,经过精神专科的数月治疗才逐渐恢复。唉,可怜的孩子。”
少女居高临下的怜悯口气让李哲微微皱眉,丝毫不在意两人看上去年龄相仿。
“至亲不幸离世带来的影响并未到此结束。五年前,你因‘存在高自杀风险’被列为重点关怀对象,心理评估判定你‘无法走出丧父之痛带来的严重创伤’而患有创伤障碍带来的情绪失控和思维谵妄——当然,我们都知道这是在鬼扯。”
少女从档案中抽出一页影印文件,她的轻笑声让李哲心头一震。
“‘如果每一个孩子都能选择自己是否出生,这个世界会美好许多……若失去了随时去死的潜力,人的精神恐怕连一天的生活都撑不下去’就算是在‘沉默之春’发生前,这两句话写在作文里也太挑动神经了。”
这段记录不是已经被封存了吗?
“你其实早就证明了自己一直都很清醒,只不过评估师实在不敢为了认可一个孩子的个性而与全社会的情绪逆行。矫枉过正害死人啊……也难怪你会对现行的青少年精神卫生监护体制有怨言。”
少女重新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
“不过,最近你好像又按捺不住表达欲了——凭这里面的内容,你今天就可以被送回矫正设施,或者直接转移到更具‘关怀属性’的特殊学校。”
她凝视许久。
李哲感到一阵逐渐增强的窒息。
“除非——”
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少女翻了个白眼,抬手做了个手势。
身着黑衣的男青年顿时从空气中现身,拾起话筒放到耳边。
“我是十三。知道了。”他将听筒递向少女,“看来有人要我们还陆军那条情报的人情。”
“也太是时候了。”
面露不悦的少女接过听筒,青年随即再度消失。
“说吧,内务部想要什么?不,我不想听细节,在正式记录里拒绝他们——然后把那个敏湾人的信息漏给警方,随便找个罪名,招嫖、诈骗、地下赌博……当然,以匿名举报的形式。反情报处的人能听懂的。”
她有些烦闷地揉了揉鼻梁。
“还有,接下来三十分钟,让总台托管我的电话。”
她挂断电话,轻叹一声。
“节奏都被打乱了,那就先从头自我介绍吧。”
下一秒,她捏起两侧的裙摆,身体亲切地前倾,含笑颔首,在轮椅上做了个笨拙的屈膝礼。
“司马月华,第二教区心理安全委员会委员长,很高兴为您服务。”
李哲还没有反应过来,司马月华的下一句话便占据了他的脑海。
“伊铃已经死了,自杀。颈部悬吊导致的机械性窒息。就像我们一起看到的那样。”
李哲低头沉默许久。
此刻,他心中所有的恐慌、所有的焦虑都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
无以复加的平静。
“你真的一滴眼泪都不流呢。”司马月华好奇地说,“明明对你来说是那么重要的人。”
“因为痛苦是活人的诅咒。”
李哲抬起头。
“而她从此获得了彻底的解放。”
“是啊,可惜这世界上这样想的人太少了。”
李哲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因为他发现,自己正从与司马月华的交谈中,体验到某种难以接受的认同和满足。
在过去,像这样的话他只能对伊铃说出口。
可是伊老师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伊老师会自杀?她不是这样的人!”
“内疚感终于开始外化成攻击性了吗?”司马月华一针戳破了他,“你明明很清楚她有过自杀史。”
她连这都知道?
“那为什么要抹除伊铃存在过的痕迹?”
李哲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咬牙切齿起来。
“为什么要夺走人们对她的记忆——如果不是为了消除某种罪恶的证据?”
“因为这就是心理安全委员会存在的理由,”司马月华轻飘飘地答道,“确保六年前的‘沉默之春’不再重演。”
沉默之春。
李哲听到司马月华说出这个彻底改变了一整代人命运的四字名词时,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怎么可能重演呢?
第二个想法:如果要如此大动干戈去掩盖哪怕任何一点能让人联想的线索,那当年一定死了非常……非常多的人。
李哲困惑的目光四处游弋,最终定格在书架上的一套茶具。
“我渴了。”
“请便。茶叶就在旁边的抽屉里。”
精美的骨瓷壶上蒙了一层薄灰,一看便从未启用。李哲不得不从头冲洗,碎茶,洗茶……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不知道伊老师的死亡如何会导致‘沉默之春’的重演,但我绝不打算放弃对伊老师的记忆,也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你唯一的选择只有将我一并抹除。”
李哲在茶几上倒好三杯茶,伸手示意司马月华取用。
“让那位会隐身的朋友也来喝一杯吧。”
“那可不太够呢。”司马月华笑着答道,“行使,C-2状态解除,你们可以解散了。”
一瞬间,竟有好几个身着黑衣的身影同时在房间内显形。
除去那个自称“十三”的青年外,剩下几个少男少女看上去和司马月华一样,与李哲年纪相仿,有的在他的记忆中甚至曾经打过照面。
“味道真不错。”
十三将轮椅推近,司马月华取过一杯轻轻啜饮,眉毛惬意一挑。
“别担心,在我们弄清楚为什么记忆阻断在你身上会脱靶之前,你可是万分珍贵的样本啊。”
司马月华放下茶杯。
“而且,我可以给你伊铃死亡的真相,甚至还有更多……”
她再次举起那个李哲视同生命般重要的笔记本,挑衅般把玩起来。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们一个忙——伊铃是个已完结的悲剧,但你或许可以改变另一个角色的结局。”
“那您也太高看我了。”李哲冷笑一声,“我连自己的悲剧都改变不了。”
司马月华不紧不慢地摊开笔记本,熟练地指向其中一段文字——李哲举着茶杯的手冻结在空中。
“是啊,记忆恢复的坏处就是没办法装傻了。”
她的脸上挂着狡黠的微笑。
“毕竟‘云雀’也算是你和伊铃的共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