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这是难得晴朗的一天,阳光被走廊的护栏分割成块,微风吹拂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挲声。
李哲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却停在虚掩的门前,用脚尖轻轻顶开。
一个粉笔擦从头顶砸落在地。
“完啦,你惹到精神病人了!”
人群中响起几声嗤笑,一个渴望注意的男生投来挑衅的眼神,做着意味不明的口型,正准备大做一番文章。
李哲捡起黑板擦,瞥了他一眼。
然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把粉笔擦放回黑板上,视线越过原本期待着看戏,如今只得扫兴的众人,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个方位。
程忻也在看他。
两人视线交汇,却又不约而同地岔开。
像往常一样,李哲绕过讲台,走向角落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坐下之前,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教室后方的板报墙,集体照上的一张张面孔,勾起了他或平淡或苦涩或温暖的记忆。
有一瞬间,他腕上的手环微微震动起来。
“同学们好!”
一个帅气的年轻男教师走上讲台,一面做着自我介绍,一面将名字写在黑板上。
“之前带你们的刘老师,因为身体原因正式退休了,”他遗憾道,“所以从今天起,由我担任班主任陪伴同学们成长,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理解。”
教室里响起一阵惋惜之声,有人当即提出用班费买一个花篮,再找时间一起去探望‘老犟牛’。
一阵赞同的掌声响起,李哲也跟着拍了两手。
“对了,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位新同学从今天起加入这个大家庭——”
一阵惊叹声中,一辆轮椅缓缓滑入教室。
李哲也提起了眉毛。
“那就请新同学介绍一下自己吧?”
“鄙人,司马月华。”
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司马月华从轮椅上缓缓站起,双手轻轻扯着校服裙角,做了个屈膝礼。
“如你们所见,我的腿并没有问题,之所以坐轮椅,是因为严重的心理问题和情绪障碍。出于同样的原因,我很讨厌陌生人来搭话,那样会发生什么我也无法预料。”
她面带礼貌的微笑,声音诚挚而动听。
“所以为了大家都能有美好的未来,请和我保持距离,最好直接当成空气。我也会努力这么做的。”
教室里陷入了长久而不可名状的死寂。
“呃,谢谢……司马月华同学……精彩的自我介绍。”新班主任咽了口口水,“要不……先给你找个位置?”
“不牢您驾。”司马月华重新坐下,“我视力很好。”
李哲看着轮椅从过道上缓缓逼近。
一声惨叫骤然响起——原来是早上搞恶作剧的那男生不信邪,竟然伸腿去绊。
结果直接被轮子碾过了脚趾。
司马月华甚至没停下来看他一眼,顺畅地滑进李哲同桌的空位。
“那……好吧,李哲是吗?”班主任对照着手中的座次表,“那你就……多照顾照顾新同学。”
“李哲同学。”司马月华歪头笑道,“请多指教。”
李哲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一整个上午,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司马月华甚至没有假装听课,只是在自己的数据板上处理着事务。
有两个人试图找司马月华搭讪,甚至邀请她坐到自己旁边,都只得到了优雅的无视,一脸厌弃地逃走了。
李哲正准备起身去吃午饭,却见一个身影朝他的位置走来。
“欢迎你,司马月华同学。我叫程忻。”她亲切地弯下腰,“你不想的话可以不用回答,我就想说两句。”
“没关系。”司马月华朝她点头笑笑,“很高兴认识你,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程忻惊讶地愣了一秒,“我是我们班的心理委员。所以,如果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可以随时来找我——真的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会的。”
“如果……”程忻顿了顿,“只是如果,你觉得这个位置容易被挡住,也可以找我交换——”
“谢谢你,程忻同学。不过不用了。”司马月华打断道,“这里比较宽敞,对轮椅也方便一些。”
“那就好。李哲同学应该也会帮你的……”
李哲不由自主扭过头,再度和程忻四目相对。
她尴尬地笑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我刚才还以为李哲同学你也是新同学,也想跟你说欢迎呢。”
“是吗?”李哲一脸惊讶,“可是我一直在这里啊。”
“嗯……那感觉就像,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我却梦到过你——”
话音刚落,程忻便脸红起来。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
“没关系。”李哲点点头,“也许过一阵子你就想起来了。”
“是啊,也许过一会儿就想起来了。”自然的笑容重返程忻的脸上,“那再见了,李哲同学,司马月华同学。”
她挥手告别,只留下他们两人。
“记忆处理的效果真的异常稳定呢。”司马月华像是自言自语道,“你还真是创造了一个奇迹啊。”
许久之后,李哲终于打破了沉默。
“她还会想起伊铃吗?”
“谁知道呢?毕竟没有过‘灵知’再度休眠的先例。但她不可能绕过你就寻回伊铃的记忆——所以,做好你的报警器吧。”
司马月华的笑容中略带玩味。
“你还一直没回答我,那天对她说的话,全都只是应急策略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李哲望向窗外,藏起自己的表情。
“‘王子拯救了陷入魔咒的公主’,故事到这句就可以结束,也应该结束了。”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至于他们是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是有一天形同陌路互相憎恶,对童话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司马月华竟然笑出了声。
“没有处理掉你真是正确的选择。”她倏地起身,熟练地折叠好轮椅,“走吧。”
“去哪?”李哲甩过嫌弃的一瞥,“我下午还要上课呢。”
“忘了上课这件事吧。”司马月华说,“我开的是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两人走下教学楼,一辆低调的轿车早已等候在角落。
“如何?”十三抱着双手靠在车边,“学生生活的半日体验。”
“比想象中有趣。”司马月华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感受一下呢?亲爱的行动组组长。”
“哎呀,饶了我吧。我更喜欢现在的出租车司机生活——不用费心思想去哪,还能享受驾驶乐趣。”
他为两人拉开车门。
“去白山公墓,对吗?”
*
半山腰上,一棵远离公墓群的树下,一道不起眼的墓碑矗立在阴影中,上面刻着两个字。
伊 铃
“伊老师她在这下面吗?”
司马月华还没回答,李哲便自己说了下去。
“算了……不过都是仪式性的存在,保持些神秘感兴许更好。”
李哲蹲下身子,一只手靠搭在墓碑上。
“我一直觉得对着墓碑说话很蠢,就算现在——”他顿了顿,“但是,伊老师,为了感谢你,为了和你告别,让我蠢一次吧。”
李哲站起身。
“我要的东西呢?”
司马月华将那已经摔得开页的黑色笔记本交到他手里。
“谢谢。”
李哲掏出一个打火机,刚按出火舌,笔记本便被司马月华再度夺去。
“早知道你要干这蠢事我就不拿给你了。”
李哲一脸困惑,“你以为我想干嘛?”
“深情地读一段或者抱在怀里默默流泪?谁知道,我又不是你。”司马月华差点气笑了,“这可是重要的研究材料,而且,还是我们社团建立的纪念品。”
社团?
李哲愣了愣,想起司马月华之前随口一提的“处置方案”。
她说可以注册一个社团,她任社长,李哲任副社长——这样听上去比“研究者和研究对象”的关系要好接受得多。
李哲没有抗议,只是转向墓碑,耸了耸肩。
下山的路上,司马月华询问李哲对于社团的命名有没什么看法。
“淤泥。”李哲脱口而出。
“淤泥?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活着仿佛就是陷入了一片难以脱身的淤泥。”
“淤泥。淤泥。淤泥。”司马月华说,“那就叫淤泥学社吧。”
淤泥学社,李哲在心中默念,竟也意外地觉得满意。
一个想法在李哲的头脑中闪过。
“司马月华,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让我去救程忻?”
李哲突然发问。
“如果你真心想阻止我,那天早就可以把程忻隔离开,那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才是‘云雀’!”
“这个世界又不是只围着你转,想事情别太阴谋论嘛。”
司马月华望向天空,嘴上轻巧道。
“要是程忻真的死了,我也会很苦恼的。”
“所以,程忻到底是什么人?”
李哲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或者,她家里究竟是什么背景?”
司马月华停下脚步,回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你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