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使劲跑。
上气不接。
下气地。
跑。
两个身影突然闪现,将李哲拦腰扑倒在地,没留一点反抗的空间。
显然,这两个身着‘透明人’的行使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你们不能这样!”李哲绝望地嘶吼着,“出尔反尔的——”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嘴。
“嘘嘘嘘,别大吵大闹,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呢。”
十三从身后出现,示意两个行使放松控制,但仍牢牢擒着李哲的肩膀。
“看到那边的窗户了吗?”
李哲顺着十三手指的方向望去,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人影,但又像什么都没有。
“虽然不清楚你打算做什么,但我们在那安排了狙击手。”
“该死,我才不需要这种‘保护’!”李哲气笑了,“非得这么对待程忻吗?”
“那是瞄着你的。”十三一脸无语,“听好了,游戏规则如下:天台上只有你和她。如果你试图引来其他人,下一秒你的头会爆炸。如果你试图把她带离现场,你的头也会爆炸。如果我们认为你可能已经被传染,你的头还会立即爆炸。没问题吧?”
“我怎么觉得你们办事一点也不公平呢?”
李哲挤眉弄眼,尽情倾倒着可能是这辈子最后的阴阳怪气。
“凭什么在你们的设计里,程忻还能决定自己如何去死,而我只能落得个脑袋爆炸?”
“这个世界本来就很不公平,就连选择死法的权利也一样。”
十三的反唇相讥也丝毫不落下风。
“要是你有人家的父母,我想委员长也不介意多费点心思,给你定制个滴水不漏的自杀现场。好啦,行使,放他走。”
一层、两层、三层……
李哲喘着粗气,一步跨越四级台阶,飞上通往天台的楼梯,仿佛有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追在身后。
过去几天的画面不断浮现。
三天前,程忻陪伴着他爬上这段台阶——那时的他受困于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却丝毫没有留意程忻那关切的眼神和真诚的问候。
「我相信你……你会伪装自己,本来就是想避开那些误解带来的盲目伤害吧」
李哲咬紧牙关,强忍着过度换气带来的灼烧感,继续攀爬。
两天前,他见证了程忻在寻回记忆的过程中如何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又阴差阳错地和她挤进了狭小的隔间。
即便是最狼狈的时候,她仍然毫无保留地信任着李哲,愿意倚靠在他的胸口。
还有,那个充满哀伤的笑容……
「我也一直很期待——能和你成为朋友」
还差一层楼。
李哲发出无声的狂啸。
为什么没能更早注意到?
可是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一切都太迟了吗……
悔恨和焦虑抵达顶峰之时,更多纷繁复杂的回忆涌入了李哲的脑海。
他想起了和伊铃那玩笑般的婚约,想起了抱枕后沈林夕那暧昧的眼神,想起了老犟牛的哭喊,想起了校长的耳光,想起了独眼女人的轻蔑,想起了母亲的沉默,想起了十三的戏谑,想起了司马月华的凝视……
李哲终于踏上天台。
几十步外,他望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浑身湿透的程忻已经站到了安全护栏外的天台外沿。
她抱紧双臂,微微颤抖,像是在和世界做最后的告别——再向前两步便会坠入深渊。
不知怎的,就在这一瞬间,李哲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
因为他知道要怎么做了。
“程忻!”李哲怒吼着朝她走去,“你在这里干什么?”
“李哲!你终于来了……”
程忻扭过头,原本哭红的双眼再度涌出泪水。
“太迟了,已经太迟了,都是我的错——”
“是的,你就是错了!”
两人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一半。
“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守护好它吗?”
李哲一面大步流星,一面挥舞起那本属于他和云雀的黑色笔记本。
“打算就这么逃走吗?在你用那乱七八糟的文字,毁了我们和伊老师最后的回忆之后?”
程忻先是断线了片刻,紧接着委屈地大叫起来。
“我……我没有!”
“没有吗?”李哲翻出安全护栏,“那这上面是什么?”
少年怒气冲冲地向上一抛,黑色的笔记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少女想要伸手去抓,却怎么也够不到。
纸页翻飞着下坠消失。
而李哲已经牢牢将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程忻,我撒谎了,我在乎的根本不是那些死气沉沉的文字……”
他的声音忧伤而低沉。
“我在乎的是活生生的你。”
程忻浑身颤抖着,眼神四处飘浮,显然受到了激烈的震撼,却又迅速再度变得空洞。
情感冲击还是不够吗?
那样的话……
“程忻,看着我。”
李哲一只手扶住她的脸颊。
“我喜欢你。”
他吻了上去。
没有闭眼,所有的瞳孔震颤都看得一清二楚。
竟有一股甘蔗般的甜味。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唇缓缓分开,李哲再度将她揽入怀中。
少年与少女,脖颈相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听到呼吸声,互相感受胸腔的扩张与收缩。
“我知道这很自私,但可以请你为了我而活下去吗?”李哲轻声乞求道,“我也会为你活下去的……”
程忻再度颤抖起来。
继续说,李哲,别停下来啊!
但李哲的脑子也早已陷入了一片空白,只有激动的泪水不停地滑落。
难道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吗……
也好。
就这样陪着她去死吧。
可就在这时,李哲的背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是程忻的手也抱住了他。
“你还记得……”程忻的声音十分平静,“伊老师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课吗?”
诶?
“为了暖场,她让大家主动分享,自己在生活中遭遇困难,但最终克服的故事。”
她的声音像平常那样柔和,听不出一点沮丧和悲伤。
“可是她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举手,就算她随机点了三个人,也都是为了开玩笑故意瞎编。大家都笑着,却没人留意到伊老师已经开始难过了。我正想着要怎么回答,你却已经站了起来。”
李哲想起来了。
“你说:‘我的新语文老师让我讲自己曾经如何克服困难,可是我想不到这样的经历,所以我编了一个故事回答了我的老师’。”
就是这个荒唐的答案,一个莫名其妙的烂玩笑。
“你还记得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你,都觉得是你在‘发病’,没有人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忻轻声笑了起来。
“但是我听懂了——这是一个悖论,对吗?”
李哲彻底呆住了。
“如果说你在编故事,那你说的反而成真了。可如果你没有在编造,你的故事又不符合现实了。对吗?”
程忻她,竟然那时就理解了我的想法。
“可是伊老师,唉,伊老师她一定是太沮丧了,她当时没有明白,还觉得你也是在跟风捣乱。”
李哲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伊铃单独叫到了办公室,原本预期着一顿训斥。
可是她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对他表现出独特的关心。
难道说?
“我知道你可能被误会了,就和伊老师解释了你的意思,她冷静下来后,我们还一起笑了好一会儿呢。”
……真的是程忻。
“伊老师说,你很有潜力,只是被这个世界伤害过,才不愿意敞开心扉。她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帮助你,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所以,程忻才会成为心理委员。
“因为心里总有一股冲动,想要更多地了解你。”
所以,她才会成为‘云雀’!
“为什么,为什么总会不自觉想要去注意李哲你?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程忻缓缓从李哲的怀抱中退出。
她双手搭着李哲的肩,微笑着与他四目相对。
“李哲,”面色潮红的她呼吸变得急促,“我也喜欢……”
程忻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嘴努力张着,却不能再发出声音,她想要睁大眼看着李哲,却无法控制自己眼皮的下坠。
紧接着,她身体的平衡机能也被关闭,缓缓地向前倒去,倒入李哲的怀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程忻身后,身着透明人的司马月华已从空气中现形。
“人类的情感,真是有趣。”
司马月华屹立在雨中,缓缓放下手中的心纹示波器,朝李哲笑了笑。
“恭喜,你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