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将距离拉成一道模糊的边界。
夜鳞站在法阵的断纹之间，赤红的眼眸静静锁住前方的少女。长久的囚禁耗损了他大半气力，周身磅礴的妖气收敛在骨血深处，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冷冽气场，像寒冬封冻的湖面，看似平静，实则底下藏着波涛汹涌的暗流。
他方才踏出的那一步停在原地，没有再继续逼近。
手腕、肩头、脖颈，遍布深浅交错的旧伤，那些都是数十年间锁链与禁制留下的烙印。破碎的衣料之下，后颈与锁骨边缘，隐约透出几片泛着冷光的暗色鳞片，线条锋利，紧贴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
那是属于他的标记——逆鳞。
妖族之中最为卑贱，也最为强悍的半妖印记，是旁人鄙夷他、唾骂他、认定他身负罪孽的证明。
藤原千音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一闪而过的鳞光，没有惊惧，没有猎奇般的打量，只是平静地收回视线。她看不懂那鳞片背后的故事，不清楚半妖在这个世界背负着怎样的污名，仅仅只是记下了这个细微的特征。
这份毫无波澜的反应，让夜鳞眼底的情绪又沉了几分。
世人见他的逆鳞，要么是厌恶躲闪，要么是杀意毕露，或是贪婪地想要夺取半妖的力量。唯独眼前这个人，干净得像一汪静水，不起丝毫涟漪。
沙哑干涩的嗓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你是什么人。”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句确认。
千音轻轻开口，声音清浅，在空旷的山谷里散开：“藤原千音。”
她没有解释自己来自何方，铜镜、现代世界、跨越时空的秘密，太过荒诞，说了未必有人相信。在没有摸清眼前之人与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前，过多的坦白毫无意义。
夜鳞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微微垂下手，指节泛白，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虚弱的钝痛。封印被强行破开并不是他自己的力量使然，长久被禁锢，经脉被禁制压制太久，此刻的他根本发挥不出全盛时期的力量，连随意动用妖气都要承受反噬的刺痛。
他不能久留此地。
四方石柱已经残破，可封印残留的法则依旧在缓慢侵蚀他的身躯，这片枫林禁地，依旧是会不断消耗他的牢笼。他必须尽快离开，找一处地方休养，再去查清当年天妖珠炸裂、自己被扣上弑父罪名的全部真相。
只是，解开枷锁的人就在面前。
他抬眼再一次看向藤原千音，能够撼动上古封印的净玉之力，世间罕有。这份力量，可以洗清他身上的咒印，也可以……成为别人用来斩杀他的利器。
他分辨不出眼前少女的来意。
“为何要解开封印。”
千音轻轻摇头：“并非有意。”
她无法掌控体内的力量，一切只是被动产生的共鸣，是命运推着她走到这一步，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动的闯入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方才被威压吓跑的妖兽，似乎察觉到法阵之中的力量正在衰弱，又试探着往禁地边缘靠拢，低沉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雾里传来。它们忌惮夜鳞，却又抵不住封印破碎之后散逸开来的妖力诱惑，抱着侥幸之心徘徊窥探。
夜鳞眉峰微蹙，一丝戾气自眼底掠过。
他微微侧过身，后背对着千音，脖颈处原本隐匿的逆鳞骤然泛起一道暗沉的寒光。只是一丝极淡的妖气不经意间外放，没有怒吼，没有招式，仅仅只是属于天生强者的本能威慑。
林间的骚动瞬间戛然而止。
方才蠢蠢欲动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的力道微微松垮，隐忍疼痛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刚刚脱困，一次简单的威压释放，都已经让他的脏腑传来阵阵刺痛。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对藤原千音出手。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满地断裂的锁链与残破的法阵，雾气缠绕在脚边，安静得无声对峙。
夜鳞收回目光，看向枫林深处的出口方向。他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洗冤、寻回天妖珠碎片、向那些构陷他的妖族复仇，一桩桩一件件，堆积了数十年的仇恨，从今往后，终于可以一一兑现。
他不会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同行，也不会在此刻对她痛下杀手。
片刻沉默之后，他留下一句淡漠的话语：“此地危险，尽快离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迷雾笼罩的林间迈开步。修长孤寂的身影一步步走入灰白的浓雾之中，逆鳞的冷光隐入阴影，很快便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独自走向未知的山林，没有回头。
藤原千音站在原地，静静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枫林深处。
山谷之中只剩下残破的石柱与满地废链，封印彻底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这片禁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禁锢之力。
她留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前路茫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