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缓缓平息,翻涌的浓雾一点点沉降下来。
散落一地的断链、碎石与枯叶铺满法阵中央,曾经牢不可破的四方封印,只剩下四根裂痕遍布、摇摇欲坠的残柱,安静伫立在山谷之间。维系数十年的禁锢彻底瓦解,整片枫林禁地的压抑氛围,在锁链崩塌之后,变得截然不同。
藤原千音站在原地,呼吸平稳,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她隔着十余步残破的法阵空地,望向那道刚刚从阴影之中站起身的身影。
男人身形修长挺拔,大半面容依旧隐在灰蒙的雾气与昏暗的光影里,长发散乱垂落,身上衣料破损陈旧,布满常年与岩石摩擦留下的磨损痕迹,几道浅浅的旧伤横跨小臂与肩头,是长久囚禁留下的印记。
他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站在凹陷的法阵中心,一双眸子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赤红,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那视线并不凶狠,也没有暴怒后的攻击性,只有沉睡许久之后的漠然、疏离,以及一丝被打破平静的冷冽审视。
属于他的妖气缓缓收拢,不再狂暴外放,化作一层淡淡的冷意萦绕周身,安静而危险。
他就是被四方石柱封印在此的存在。
千音静静与他遥遥对视,没有上前,也没有转身逃跑。她清楚,若是对方有意动手,以方才那股磅礴的力量,自己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对方迟迟没有动作,便意味着此刻并无杀心。
心口处的净玉之力安安静静蛰伏着,不再涌动共鸣,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气息,隔着空气与他遥遥呼应。
空气陷入漫长的沉默。
枫林没有声响,风声敛去,连外围徘徊的妖兽气息都消失无踪,整片山谷只剩下两人遥遥相对。他打量着眼前这名突然闯入禁地、解开自己枷锁的陌生少女,她穿着从未见过的服饰,气质沉静,眼底没有恐惧,没有膜拜,只有一份沉着冷静的观察。
这份平静,反倒让他微微顿了顿。
见过太多妖族或是人类面对他时流露出畏惧、厌恶或是贪婪情绪,这般毫无波澜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少见。
夜鳞……不,这个名字还未在世间响起,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刚刚挣脱枷锁、满身伤痕的囚徒。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手腕上残留的一圈淡淡的锁链勒痕,数十年沉重束缚留下的印记早已深入皮肉。漫长黑暗的囚禁岁月涌上心头,恨意与孤寂沉淀在眼底,却没有立刻爆发出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藤原千音身上,薄唇轻启,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不曾开口的滞涩。
“是你。”
一句简短的陈述句,没有疑问,已然确认,就是眼前这个人,用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奇异力量,引发封印共振,斩断锁链,打破了这座囚笼。
千音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她无意辩解,也无从解释。穿越时空的铜镜、体内不受掌控的力量,一切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弄明白,再多言语都是徒劳。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残破的法阵裂纹,一步,便是两种命运的交界。
他缓步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便骤然清晰几分,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藤原千音下意识微微绷紧脊背,却依旧没有后退,目光沉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他停下脚步,不再靠近。
似乎察觉到她身上那股纯净温润的力量并无恶意,又或是他此刻刚刚脱困,身体尚且虚弱,不愿贸然发起冲突。
四目相对的这一刻,便是宿命最初的相逢。
没有轰轰烈烈的碰撞,没有刀光剑影的对峙,只有雾色山谷之中,一场安静、疏离、带着无数未知的初见。
她来自遥远的现代人间,意外踏碎时空而来,身负独一无二的净玉之力;他困于异世禁地数十载,背负不白污名,满身伤痕与怨怼,刚刚挣脱沉重枷锁。
命运的丝线,自这一刻起,牢牢缠绕在了两人身上。
浓雾又一次轻轻流动,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山谷之中的沉寂依旧没有被打破。未来是敌是友,是同行还是相离,此刻无人知晓。
千音心里清楚,从封印破碎、锁链崩塌的这一刻开始,她在这片异世的安稳假象,已经彻底结束。眼前的男人,将会是她往后日子里,无法避开的存在。
而他望着眼前这名平静的少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尘封多年的故事,冤案、仇恨、纷争,随着封印破碎,即将重新浮出世间。而这名突然出现的异乡少女,将会成为搅动整个妖界风波,最意想不到的变数。
初遇无声,宿命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