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连绵的山梁,将整座村落笼罩在一层灰柔的薄光里。
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排布,土墙爬着干枯的藤蔓,村口老槐树的枝桠斜斜撑开,遮住大半片天空。炊烟一缕缕缓缓升起,混着柴火与粗粮淡淡的气息,是藤原千音来到这个异世之后,第一次触碰到属于“人间”的温度。
她靠在院落一侧的木柱上,指尖轻轻贴着粗糙开裂的木头,神色安静。
自穿越至此,一路穿行险林,躲避异兽,紧绷的神经直到踏入这座村落,才稍稍松了一丝。村民收留她时带着几分戒备,却没有驱赶,只给了她一处闲置的柴房落脚,一碗温热的粟米羹,不多言语,疏离却保有底线的善意。
这里没有山林里扑面而来的暴戾妖气,没有巨石崩塌、锁链断裂时震彻魂魄的轰鸣,周遭皆是凡人的气息,平淡、庸常,带着微弱鲜活的生命力。
可那份潜藏在骨血深处的悸动,从未真正平息。
自从封印在山谷轰然破碎,那股沉睡在她体内的净玉之力,便如同被惊扰的静水,时刻暗藏着细碎的涟漪。她无法主动调动,无法掌控分毫,只能任由它沉寂在身躯深处,在靠近特殊妖气或是古老器物时,被动泛起微弱的暖意。
白日里村落安安静静,农人耕作归家,孩童追逐嬉闹,一切都平和如常。可随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千音眉心悄然蹙起。
空气变了。
起初只是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动,混在晚风之中。她起初以为只是山间吹来的冷风,直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躁动一点点清晰,顺着巷弄游走,缠绕在屋舍之间。不是妖兽狂暴的戾气,是一种蛰伏的、窥探般的阴冷,徘徊在村落外围,迟迟没有闯入。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柴房门口,望向村外的密林。
目光穿透暮色笼罩的旷野,远处山林一片沉黑,如同蛰伏的巨兽。她看不见任何身影,听不见嘶吼与脚步声,可体内的净玉之力正在缓慢升温,一层淡淡的温润微光,无声无息笼罩着她的四肢百骸。
力量依旧不受她控制。
只是在预警。
村子里的凡人毫无察觉。大人收拾农具,关上木门,孩童被唤回家中,点点灯火陆续亮起,没有人感知到,危险已经在村庄的边界徘徊。
千音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山谷之中那名黑发赤眸的半妖,夜鳞。
分别之后,二人再无交集,他独自走向深山,一身伤痕与孤冷,将所有纷争隔绝在自己身后。她不清楚他此刻身在何处,伤势是否有所缓和,更不知道这片天地之间,究竟还有多少潜藏的妖物正在暗处游走。
天妖珠碎裂,四十九枚碎片四散坠落。
仅仅是禁地封印破碎,就已经搅动了周遭的妖气。或许是碎片的气息引来了游荡的小妖,又或许,已经有妖族循着禁地破碎的踪迹,一路搜寻而来。
村落里的人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一旦妖物发难,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没有任何战斗的手段,净玉之力只能被动触发,无法用来攻击、防御。她只是一个意外跌落异世的外来者,连自保都尚且艰难,谈何保护一整个村庄的人。
晚风忽然猛地一凛。
远处的林间传来枝叶晃动的沙沙声响,不是风吹,是有东西正在缓慢靠近。那股阴冷的气息骤然浓烈几分,在村庄外围来回盘旋,像是在试探,在等待夜色彻底降临,再撕破这层脆弱的安宁。
千音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木门。
心底没有剧烈的恐慌,只有一片冷静的紧绷。她望着漆黑的森林边缘,体内的暖意愈发清晰,像是在与远方某一种力量遥遥呼应。
忽然,几声犬吠从村口炸开,尖锐焦躁,打破了村庄黄昏的平静。
家家户户的灯火顿了顿,隐约传来村民疑惑的交谈声,原本松弛平和的氛围,悄然蒙上一层不安。没有人知道黑暗里潜藏着什么,只有藤原千音清楚,那徘徊在外的阴影,绝不会轻易离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萦绕着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莹白微光。
她不知道这份力量究竟能做到什么,也不知道下一刻,将要面对怎样的局面。
而在遥远深山的另一侧,独自盘坐调息的夜鳞,陡然睁开赤红的眼眸。
一缕微弱却清晰的妖气波动顺着风传至耳畔,他能感知到,一股低级妖物的贪念,正锁定了那一处有人烟的村落,也锁定了那一缕独一无二的净玉气息。
他沉默地望向人族村寨的方向,逆鳞在颈侧微微发烫。
他本打算彻底远离,不被任何人牵绊,独自走完复仇寻碎片的孤途。可宿命牵起的线,早已悄悄收紧。
山林暗处的窥视还在继续,夜幕彻底笼罩大地,一场悄无声息的危机,正缓缓朝着平静的小村庄压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