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荒芜山坳,卷起满地细碎枯叶,轻轻落在嶙峋黑石之上。
密林深处,人烟隔绝的僻静之地,夜鳞静静站立在崖边。
周遭万籁俱寂,没有锁链拖拽的钝响,没有封印阵法持续不断的侵蚀刺痛,没有日复一日不见天光的死寂囚笼。自破封苏醒至今,他终于拥有了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宁。
数十年。
整整数十载的囚禁,被禁锢在方寸山谷,被锁链穿透筋骨,被污名死死钉在黑暗深渊。他曾无数次在无边黑夜中幻想挣脱牢笼的那一刻,以为重获自由之时,会是滔天怒火、会是倾覆山海的戾气、会是撕碎所有冤屈的疯狂样。
可当他重新真真正正站在广阔天地间时,心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重。
没有狂喜,没有解脱,只有沉甸甸压在骨血里的疲惫。
风吹动他散乱的墨色长发,拂过肩头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破损的衣料下,那些常年被枷锁摩擦、被封印之力侵蚀的皮肉依旧隐隐作痛,旧伤盘踞经脉,虚弱感沉沉覆落四肢百骸。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脖颈后侧。
几片隐于肌肤之下的暗色逆鳞微微发烫,鳞刃锋利寒凉,是他身为半妖的烙印,是妖族世人唾骂他、鄙夷他、判定他生来卑贱的铁证。也是这么多年,他唯一未曾舍弃过的自身。
世人皆说他狼子野心,弑父叛族,私吞天妖至宝,罪该万死。
可无人知晓,当年天穹炸裂、珠碎四野的那一刻,他才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数十年囚禁,洗不尽一身污名,掩不住满身伤痕。牢狱磨去了他年少的棱角,却从未磨灭刻在魂魄里的冤屈与恨意,只是将所有锋芒死死压抑,沉淀成了极致的隐忍与冷漠。
自由从来不是馈赠。
是熬尽无尽黑暗、扛过无边孤寂、咽下满身屈辱,才换来的片刻喘息。
这份自由太过沉重,沉重到他抬手之间,便只剩满目空茫。
崖边风声呼啸,掠过空旷山谷,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寂,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淀的阴郁。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群山,视线穿透层层雾霭,落在人族村寨的方向。
那里有淡淡的烟火气息,温热、鲜活,是他数十年从未触碰过的人间光景。
藤原千音就在那里。
那缕独一份温润纯净的净玉气息,依旧安稳蛰伏,柔和干净,与这片妖乱污浊的天地格格不入,也与满身戾气、身负血冤的他,截然相反。
他清晰记得封印崩塌的那一刻。
是她体内不受控制的力量,撼动上古法阵,震碎千年枷锁,将他从无间地狱之中拉出。她无心为善,无意救赎,只是宿命推来的一枚钥匙,安静、冷静、疏离,从头到尾,无半分刻意。
可偏偏就是这无意之举,终结了他数十年的囚禁。
夜鳞垂落指尖,赤红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见过世间最极致的恶,见过同族的构陷、血亲的背叛、族群的排挤、世人的唾骂,早已不信世间存有善意。可藤原千音的出现,太过干净,太过陌生,让他无从揣测,无从定义。
他本可循着气息追去村寨。
以他残存的力量,只需一念,便可跨越群山阻隔,寻到那个异乡少女。她无自保之力,无立足之地,孤身流落异世,看似安稳栖身人间村寨,实则处处脆弱不堪。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的前路是血海深仇,是遍体荆棘,是与整个不公妖族的对峙与宣战。追随他的人,终将被卷入无休止的追杀、纷争与屠戮之中。
他半生泥泞,满身黑暗,不愿也无需,将那束无意闯入黑暗的微光,拖入自己的深渊。
自由来之不易,可对如今的他而言,自由等同于漂泊,等同于杀伐,等同于永无宁日的复仇之路。
天妖珠碎,四十九枚碎片散落四海八荒。
无数妖族势力蠢蠢欲动,当年参与构陷他、迫害他、坐视他蒙冤入狱的族人,定然早已察觉到禁地异动。此刻整片妖界,怕是已然风起云涌,无数视线,正牢牢锁定枫林禁地的方向。
他的出世,早已惊动天下。
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追杀与围剿,羞辱与厮杀,很快便会接踵而至。
夜鳞缓缓转过身,背离人族村寨的方向,望向苍茫荒芜的深山腹地。那里妖气弥漫,危机四伏,却是他唯一的去处。
他需要调息养伤,压制体内未愈的旧疾,恢复被封印数十年损耗的力量。
他需要踏遍山河,寻回散落的天妖珠碎片。
他需要撕开层层谎言,揭穿当年尘封的真相,洗去背负数十年的弑父污名。
他要让所有构陷他、践踏他、辱他欺他的妖族,一一偿还血债。
风再次吹起,扬起他单薄孤寂的身影。
重获自由的天地辽阔无垠,可他脚下前路,步步皆是寒刃,步步皆是孤途。
没有人迎接他的归来,没有人替他抚平伤痕,没有人记得他本该清白的过往。
天地之大,刚刚挣脱牢笼的他,依旧孑然一身。
自由何其珍贵,又何其孤凉。
而远在数里之外的人族村寨里,尚且立足未稳的藤原千音,还不知晓整片妖界的风暴已然因她而起,更不知晓,那名被她放出黑暗的半妖,已然独自扛起所有恩怨,奔赴向漫天风波。
宿命的丝线无声缠绕。
一人安于人间烟火,一人独行于妖界黑暗。
短暂相逢,各自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