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处女定定地瞪着简。
而简不为所动,只是依旧微笑着看着她。
半晌。
“很久以前我就想说了,你笑起来真是叫人恶心啊。”
把怒火强压下去,铁处女冷哼一声,走到办公桌旁,撕下一张支票便拿笔刷刷地写起来。
“拿上你的钱滚蛋。”她说,把填好的支票丢给简,“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简以胜利者的姿态接过支票,但在看清支票上的金额后,脸色一沉。
“金额不对。”她沉声道,“这里只有一半。”
“你也可以选择一分都拿不到。”铁处女嗤笑,“又或者你去告我啊?”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小姑娘,你现在急着要这笔钱对吧?”
简微眯双眼,盯着铁处女看了片刻,还是折好支票收进怀里。
“珍妮”这个马甲并不安全,身为通缉犯的她现在急需拿上钱跑路,根本没时间跟这个铁处女慢慢打官司扯皮。
一半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呵,这就对了。”见简妥协了,铁处女继续讥讽道,“拿着钱滚吧,滚去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边境乡下,找个本地的泥腿子结婚,就这样过完你那平庸而无趣的一生吧!反正像你这样的下等人,即使不滚马上也要失业了。”
简微微挑眉。
“你什么意思?”她说。
“我还以为你是明知这一点才这么急着找我拿钱走人的呢。”铁处女依然嗤笑道,“我的话很难理解?魔王死后,战争可就结束了。”
“啊啊,勇者为乐土带回了和平。”简说,“这难不成还是一件坏事么?”
“你不是认真的吧,小姑娘?”铁处女反问,“那些政治口号?你真的信那些玩意?”
“你以为,为什么你能凭几枚记录了勇者影像的留影石就能从我这里赚得盆满钵满?”
“勇者是英雄。”简淡淡道,“人们都想见证英雄的英姿,而你的报纸需要热点。”
“但造就勇者这个英雄的正是这场战争。”铁处女笑道,“人们关注她,本质上是在关注这场战争的走向。”
“你可知道在这场战争持续期间,黑马报社的生意规模究竟扩展多少倍?你又可知道,包括你在内,我手底下有多少记者的饭碗都与这场战争息息相关。”
“而不止是记者与报社,农民,商人,士兵……是战争喂养了各行各业,喂养了整个乐土。”
“战争结束,教会与诸国的联合军队会解散,届时会有大量的、伤残老兵变成无业游民流窜在大地上,而这些人又将是黑帮、流匪和叛军的预备役……”
“你说勇者带回了和平?呵,她本身就是这场战争的最大受益者!同样的,战争结束后,她也会是摔得最惨的那个倒霉蛋!”
“没有魔王,没有战争,勇者这件工具自然也就失去了用处,到时教会和诸国怎么可能允许她继续像之前那样活跃下去?”
“没有用武之地的工具,就是只是迟早要丢进角落的垃圾。”
“勇者不是工具。”简皱眉道,“勇者是人类的守护者,是女神在乐土上的代言人……”
“啊啊,教会的宣传标语是这么说的。”铁处女冷冷道:“可勇者也不过是个人类,还是一个有着如此巨大之力量与声望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勇者”这个词就好像是某种开关一样,这个老女人忽然就在这个话题上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那个家伙……”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哪怕在历代勇者中,她也是唯一一个无法接受任何祝福的秽生(弃人),就连教会也其实一直都看不上那家伙,只不过作为一把剑来说她还算是锋利,才不得不捏着鼻子忍受她的存在。”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又笑了。
“但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我看,那位勇者接下来最好的下场,也就是老老实实攀附上哪个国家的政要进行联姻,余生都作为一个花瓶和生育工具活着。”
“——对于一个‘次品’而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听闻铁处女的话,简怔在原地,如遭雷劈。
她在意的自然不是所谓的“失业未来”。
她只是终于意识到了她之前没有,或者说刻意不去“深思”的问题。
——没有了魔王,勇者还会是“勇者”么?
世界是以勇者为中心而运转的舞台装置。
简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勇者是这个舞台上的唯一主角。
可当象征着最终反派的魔王倒地,当舞台上不再存在能与主角共舞的敌人,故事又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而对简来说,最重要的还是……
既然勇者的使命(故事)已经完成了。
那么自己好像也就没有了继续应援勇者的理由?
她的眼角猛地一跳。
“不对!”
简猛然醒悟。
原来如此。
“——必须要有一个魔王(敌人)。”
简喃喃自语道。
这样,勇者才能继续作为“勇者”战斗、闪耀下去。
她忽地笑了。
在铁处女诧异的目光中,简起初只是掩面轻笑,接着笑声愈发难以抑制,最终演变成了神经质的狂笑。
她为什么会一直都没能意识到呢?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很简单,我成黑幕不就是了?”
就由我来,成为勇者的“目标”。
身为究极单推人、比谁都要了解她的我!
不再是藏在暗地默默应援,而是主动站在台前,站在勇者的面前。
让她的目光死死停留在我身上,让她为了追逐我而迈开脚步。
让她为了我而在舞台中心继续起舞。
啊啊……
一想到那种事,简的心脏就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一次次在胸膛内冲击着,带起一种令她目眩神迷的情绪。
那张苍白到有些病态的脸颊上,逐渐浮现出一抹沉醉的潮红。
“……你忽然间在发什么疯?”
铁处女深深皱起眉,不清楚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搭错了哪根筋。
简扭过头,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抱歉,计划有变。”简微笑道,“现在我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配合一下。”
她张开口,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但铁处女却无法听懂哪怕一个音节。
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自心头浮起,铁处女忽然想要高声呵斥,好把保安喊过来把这个家伙赶走。
但她却更加惊恐地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张开嘴,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就连身体,也不知为何无法动弹分毫。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披着人皮的东西”,一步步走向自己。
“那东西”摘下了厚重的眼镜,于是她得以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
以及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被那双眼中粘稠有如实质的深黯所吸引了,接着便再也无法逃开。
深黯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