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十四岁被“认定”为勇者以来,梅便几乎再没有做过梦。
但昨晚……不,是自“那一天”以来,梅每晚都会做梦。
噩梦。
梦中能被回忆起来的内容寥寥无几,大多也都是一些抽象而无意义的碎片,但是……
唯有那个人。
那道仿佛只有黑白二色的纤细身影,那张总是挂着耐人寻味微笑的面容。
每次都会有她,从不缺席。
也正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梅才会将那些梦称为“噩梦”。
简·多伊,那一天在魔王城中出现的神秘女性。
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实力不明。
那个人的一切,全都是一团无形的迷雾。
但她毫无疑问是个危险人物。
甚至可能……不,是一定要比已经死去的魔王还要危险。
如果说魔王是暴戾而强大的狂兽,那简·多伊……一定就是耐心而阴狠的毒蛇
无法确定的威胁,才是最致命的。
梅完全不明白,简·多伊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潜伏在自己小队身边的。
她藏得是那么好,哪怕是小队中出身自死枭的刺客伊莲,也一直没能觉察到这个人的存在。
但是,明明当时就有机会,可简·多伊为什么不趁机杀死她们?
还有她当时对自己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故意想扰乱我的思绪么?”
揉了揉眉心,梅有些疲惫地自言自语道。
“梅阁下?”
梅的身旁,娇小的女刺客伊莲微微歪头,询问道。
她仅是将将有梅的肩膀高,全身都罩在黑袍之下,脸上戴着面纱,仅露出一双翠色的眼眸。
但作为队友的梅很清楚,若是因为身材就小看这位刺客,只会落得被袖剑无情割断喉咙的悲惨下场。
“啊啊,精神稍微有些恍惚。”梅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抱歉,最近睡眠质量不太好。”
“您没必要亲自来的。”女刺客说,“这种小事交给我就够了。”
“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伊莲,但亲眼看到现场能让我心里更踏实点。”
梅说,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眼前的尸体。
那是一具被烧得甚至辨别不出男女的焦黑尸体,而在尸体的脑门上,居然还贴着一张纸条。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致勇者——如果你想要魔王的角,你就得亲自来找我取。】
末尾甚至还画了个俏皮的爱心图案。
梅皱起眉。
这样轻佻的语气……果然是她。
“这具尸体是玛洛里·弗朗西斯,黑马报社的主编兼老板。”在梅查看焦尸的同时,伊莲说,“她也是这个案件中的唯一受害者。”
“能确定这的确就是简·多伊做的?”梅沉声问道。
“至少所有的目击者都说,从办公室走出来的人与通缉令上的长得一模一样。”伊莲说,“而在事发前,进入过办公室的人除了玛洛里本人以外,只有一个叫做‘珍妮’的记者。”
“这个珍妮,她是?”
“而根据报社员工提供的情报,这个‘珍妮’在大约四年前就一直在给黑马报社稳定供稿,而她所有的素材与文章……”伊莲顿了顿,“都与您相关,梅阁下。”
梅蹙起柳眉。
她自己正是在四年前被认定为勇者的。
“‘珍妮’在城里还有一处房产,我也去那踩过点了。”伊莲说,“但那里人去楼空,什么也没有留下。”
“毫无疑问,‘珍妮’这个人并不存在,而藏在那个假身份后面的正是简·多伊——虽然我怀疑‘简·多伊’这个名字说不定也不是真实的。”
“不,这个名字应该是真的。”
“可否询问您的判断依据?”
“只是……一种直觉。”梅摆摆手,“就当我胡言乱语吧。不过,为什么?”
“‘为什么’是指?”
“所有关于简·多伊的事。”梅说,“为什么要杀玛洛里·弗朗西斯?为什么要主动暴露假身份?为什么留下这张像是战书的纸条……有太多让人想不通的事情了。”
“与魔王完全不同……简·多伊,我猜不到这个人的想法。”
“稍微把你的智慧借我一下吧,伊莲,如果你是简·多伊的话,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莲沉默片刻,却是反问道,“您觉得她是个什么人呢?”
“……一个疯子吧。”
梅回忆着初见简·多伊时的景象。
那个眼神……
那样狂热、病态,宛如非人之物的眼神。
但是却……似曾相识?
不知为何,梅陷入一阵恍惚。
她似乎是抓到了某种灵感,但又在不知情下与之失之交臂。
是我遗漏了什么吗?她想。
伊莲当然不知道勇者大人此时内心的汹涌。
“不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疯子似乎很在乎您。”伊莲说,“更准确地说,是‘执着’于您。”
“四年时间,用一个假身份持续收集同一个人的情报——这份耐心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她顿了顿,“而且,那张纸条。”
伊莲直勾勾盯着焦尸额头上的纸条。
“梅阁下,我怀疑,她是想用魔王角骸把您引过去。”
梅沉默了。
角是魔族用以容纳灵魂的器皿,而魔王之所以会是‘魔王’,关键就在于他的角。
那是“物质化的灵魂”。
换言之……便是所谓的【贤者之石】。
如今这件物品落在简·多伊这个危险分子手里,会被拿去做什么?
梅不知道答案。
但她会找出来的。
“那么,梅阁下,我们接下来……”
伊莲的话还没说完,却见梅忽地抬起手,示意她安静。
梅蹲下身,凑近那具焦黑的尸体。
尸体烧得太彻底了,连衣物都化成了灰烬,更别提任何能辨认身份的细节。
但梅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焦尸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
那不是烧焦的痕迹,而是……地板本身的颜色就不对。
梅伸手按了按那块地板。
是松动的。
“伊莲。”梅说,起身让开位置。
不需要额外的指示,伊莲无声地蹲在那块地板前,被手套包裹的纤细手指抚过那块地砖,翠绿色的眼眸泛起奥法的光辉。
她开始低声吟唱。
【高级侦测陷阱】、【万能锁钥】、【真知术】……
数重法术效果发动,数秒后,这位死枭的刺客才站起身。
同时,“咔哒”一声轻响。
整块地板向下凹陷了寸许,紧接着办公室靠墙的那排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扇被嵌在墙体中的暗门。
门居然是虚掩着,大约留了一指宽的缝隙,从里面透出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某种刺鼻的墨香。
梅和伊莲对视了一眼。
“有人进去过。”伊莲说,“并且故意没有关门。”
“……是简·多伊。”梅说。
“所以,她是想让我看到里面的东西。”
梅缓缓握住腰间的剑柄,伊莲也从手臂内侧滑出了袖剑。
两人缓缓走向那扇暗门。
推开门的瞬间,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叫梅差点忍不住掩住口鼻。
暗门后是一段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进黑暗中。
墙壁上嵌着一盏还在运作的魔石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作为斥候,伊莲率先走下台阶,身形完全融入影子里,无声无息,宛如一只幽灵。
梅紧跟其后。
石阶不长,大约二十来级,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或者说准确点,藏宝室。
字面意义上如小山般高的财宝,就堆在这个密室深处,在魔石灯的照耀下折射出足以让人目眩神迷的金光。
除了那堆金光闪闪的财宝山,密室的四面墙壁还被打上了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成摞的信件和文件。
在密室角落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封只写了开头的信。
梅拿起那封信,目光扫过上面的唯一一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致尊敬的赫尔曼主教大人……】
梅知道赫尔曼。
他是归树教的枢机主教,在教会内部也是仅次于圣座的实权人物之一。
梅继续翻看其他的书信。
那些书信的内容让她的手指越攥越紧。
玛洛里·弗朗西斯,这个女人,黑马报社的主编……竟然与魔族有所勾结。
她是魔族安插在乐土内部的间谍。
从信件的内容来看,赫尔曼通过玛洛里这个线人,至少在过去十年间,一直在为魔族提供乐土各国的军事部署、政治动向、甚至勇者小队的行动路线。
而作为回报,魔族通过地下渠道为黑马报社提供独家的战争情报,让她在乐土的报业竞争中始终占据优势。
至于那位赫尔曼主教……玛洛里也与对方有过不少的书信往来。
从书信内容来判断,那位赫尔曼主教不仅清楚并默许了玛洛里的间谍行为,甚至还主动提供了大量的资金援助。
而在那些用以资助的支票上……有着教会的印章。
梅握住信纸的手在颤抖。
胃酸在翻涌,叫她几欲作呕。
乐土人类之中有像玛洛里这种魔族奸细,这种事其实并不罕见。
至少梅就亲手斩杀过不少人类叛徒。
但赫尔曼不同。
他是教会的人,甚至是地位最高的那一批掌权者!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魔族暗中勾结。
尤其是信件中还多次提到“维持现状”、“勇者可控”、“战争红利”等字眼,让梅看得脊背发凉。
如果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是被人肆意操盘的游戏……
那自己这个勇者又算什么?
而正是因为太过于震惊,梅没有注意到,在她的身后另一侧的木架前,伊莲手捏着一封信,翠色的眼眸里罕见地浮现出动摇。
在这封信的火漆上,是一只独眼独翼的黑羽枭。
伊莲对这个印记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这印记属于她隶属的组织,坐落于乐土南部的深山之中,那个培养出无数刺客的隐秘兄弟会。
【死枭】
伊莲不知道这封信里的内容是什么,但她敢确信,那绝不会是能让勇者看到的内容。
毕竟当初死枭把她派到勇者身边,就是为了……
伊莲回头看了一眼梅。
确认勇者没有在注意自己这边,她便悄悄地将这封信收入了怀中。
然后才去呼唤对方。
“梅阁下。”
梅没有回应。
待伊莲又唤了一遍,梅这才如梦初醒。
“我在。”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伊莲,你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东西……不能让我们以外的任何人知道,明白么?”
最开始,她是想过要把这个密室里的书信举报给教会。
可如果连赫尔曼主教那样的高位者都涉及其中,那教会内部还有多少人是可信的,梅实在是没有把握。
所以在她弄清楚敌人是谁之前,这里的事暂且不能外泄。
“是。”伊莲颔首,眼神微动。
如果是平日,梅一定能察觉到队友的异样。
但此刻,她的心神已经全都被一件事占据了。
——自己能发现这个密室,绝不是偶然。
以简·多伊之前所展现出来的手段,她完全可以把这些信件全部销毁,或者把暗门永远封死。
但那家伙没有,反而还故意留了一条缝。
因为她知道我会来现场,知道我会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她就是在等我发现这扇门。
简·多伊杀了玛洛里,然后故意让自己发现这些信件,发现玛洛里是魔族间谍,发现赫尔曼主教与魔族勾结的真相——
这是在做什么?
炫耀?
警告?
还是说……
梅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还是说,简·多伊是在以这种方式告诉她……
——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接近真相。
鬼使神差的,梅想起了魔王临终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勇者……你觉得……这就是结束了么?”
“到头来,你们(人类)也好我们(魔族)也好,都不过是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又对伊莲嘱咐道:“伊莲,你留在这,把这里的所有东西收集好,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梅阁下……”伊莲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您呢?”
梅转过身,走向石阶。
“——我要去追简·多伊。”
那个女人……
她抢走了魔王角(贤者之石),杀了玛洛里,也许有着某种我不知道的理由。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知道真相。
“关于魔族,关于教会,关于这场战争……关于世界的真相。”
梅推开暗门,走出密室,走出黑马报社的办公楼,外界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
我必须当面问她,她想。
不管简·多伊抱着何种目的……
我一定要从她嘴里问出个水落石出。
自十四岁起就被送上战争、被当作工具使用、从未被任何人真正在乎过的勇者。
抱着自己从未有过的、近乎偏执的决意,迈开脚步。
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困惑。
简·多伊,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又到底……
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