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多伊,简小姐。
目前绝赞跑路中。
出了驻足者之门,就是一片荒山野岭。没有村落,没有旅店,连条像样的山路都没有。
放眼望去全是灰扑扑的岩石和干枯的灌木,偶尔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去,嘎嘎两声,像是在嘲笑她这个人类史上最大最恶通缉犯。
简马不停蹄地跑路了三天三夜。
没办法,刚刚杀了人,身上还揣着这么一大笔钱,简可不敢放松下来休息。
本来干掉玛洛里那个老女人就单纯是为了泄愤,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简意外发现了玛洛里办公室的暗门,一进密室就看到了堆成山的金银财宝。
于是她托精灵bro偷偷卷走了其中一部分。
毕竟玛洛里本来就欠自己稿费,自己拿回稿费的同时再额外要点“补偿”,也很合理吧?
况且以玛洛里一个报社老板,哪来的这么多现金?十有八九不是贪污就是用其他非法手段弄来的。
至于密室那些书信……开什么玩笑,简才没有兴趣去偷窥一个中年危机的老处女的隐私。
总之这下人也杀了,气也解了,跑路的路费也有了。
简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往哪里跑。
越过这片山脉往南去王国?还是下山去西边的合众国?
可是听说南方的王国在闹龙灾,而合众国国内好像也因为大统领死了在搞内战欸……
哪里都不安稳。
明明魔王死了,勇者大获全胜,可为什么乐土反而好像更乱了呢?
简又想起玛洛里那个老女人的话。
——没有魔王,没有战争,勇者这件工具自然也就失去了用处,到时教会和诸国怎么可能允许她继续像之前那样活跃下去?
不。
简摇头。
她不会让勇者的故事就这样结束的。
在第四天傍晚,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简翻过一座山脊,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然后她愣住了。
山脚下居然有个村子。
农田切成整齐的方块,绿油油的一片,田埂上还立着几个稻草人。十几栋灰瓦土墙的房屋挤在一起,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白烟,被晚风一吹就消散在空中。
简揉了揉眼睛。
不是幻觉。
这种荒山野岭里居然有个村子,而且看起来活得还挺滋润。
简犹豫了一下。
她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能有个村子,本身就够奇怪了吧?
她现在用的是类似“珍妮”的另一个马甲,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旅行者,应该不会有人把她和“简·多伊”这个人类之敌联系在一起。
嗯,应该。
走进村子,简在好心村民的指路下见到了村长。
村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她长着一张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的圆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
而这位村长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一见面就拉着简往家里走,说什么也要留她住一晚。
简本想推辞。
但她啃了四天干粮的肚子却在这时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好吧。
半推半就地被村长拉进屋,简坐在餐桌边上,打量着
村长家的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颤颤巍巍地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多时,村长把饭菜端了上来,一盘炖菜和半根面包,还有一大杯自酿的麦酒。
味道谈不上多好,但也绝不算差,不如说能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吃上一口热炖菜,简就已经很满足了。
吃饱喝足,村长还给简烧了一大盆热水,让她好好洗了个澡,还找了套干净的旧衣裙给她换上。
深夜,简躺在村长家客房的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
床其实很硬,但才一躺下,简就觉得四天没合眼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就歇一晚……明天就走……)
她这么想着,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
嘶……
好冷。
简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寒冷。
夜里的山风像冰刀子一样刮在简脸上,叫她狠狠打了个哆嗦,然后手腕上传来粗糙的触感。
简的手腕和脚腕上绑着粗糙的麻绳,把她整个人捆得结结实实。
此刻,她正被几个村民抬着往前走,像是在抬一头待宰的猪。
……啊咧?
啊咧咧?!
简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四周是黑漆漆的山林,树影在火把光里晃动。脚下的道路却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一直往黑暗的山体深处延伸。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腐朽的气息,混着铁锈般的腥味。
血。
简意识到,这股血腥味来自于绑着她的麻绳。
这味道如此浓郁,仿佛在血池里泡过一般。
抬她的村民们全都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每张面孔都平静得不似活人。
然后简看到了他们的袍子。
灰白色,质地诡异。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不是布料该有的那种反射。
那是皮制品。
人皮。
缝接处用极细的线密密地缝合,针脚整齐得像是老裁缝的手艺。能看清表皮的纹理和毛孔,甚至某些部位还残留着没褪干净的肤色——有白有黑有棕,拼在一起,像是某种恐怖的拼布艺术。
显然,是这些村民从不同的人身上把他们的皮剥了下来,拼缝在一起,做成了一件袍子。
简的脸瞬间变成了苦瓜色。
不是哥们。
这场面对吗?给我干哪来了?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白天的村长,那个笑容和煦的年轻女人,此时正站在简身旁。
她也换上了那件人皮袍子。
袍子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在领口处还能看到缝在里面那一面的暗红色,衬着她那张年轻而温柔的脸分外诡异。
“别害怕,小姑娘。”她冲简笑了笑,与白天那温柔的模样别无二致,“不会很疼的。”
简眨了眨眼。
“……你们是什么人?”她问。
“你知道么,孩子?在这座山里,有着一位古老而伟大的存在。”村长歪了歪脑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古老存在……”简蹙眉,“你是指旧日的恶神?”
很久很久,在乐土还不叫“乐土”,在女神还未牺牲自己化作源流树,在归树教还没有成为乐土正信之前……无数恶神与邪魔还肆无忌惮地行走于这片大地上。
当然,那些古老邪恶的存在在今日早已销声匿迹。
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也未必没有漏网之鱼。
就比如简目前所遇到的这些看着就像邪教徒的家伙。
“啊啊,归树教的罪徒或许是这么称呼我主的,但那不过是小人的污蔑之称。”
“我们一族世代居住于此,守护我主,侍奉我主。”
“而你,噢,孩子,你是多么地幸运啊……”
她的话语突兀地截断。
因为队伍停下了。
简发现他们正停在一处露天的广场上,四周是矮矮的石墙,墙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被山风吹得缥缈暗淡。
地面上铺着某种暗红色的痕迹,一片一片的,像是泼上去又干涸的液体,一层叠一层,把石头地面染得斑驳不堪。
血。
干涸了的血,很多很多的血,多得把整片广场的地面都染成了这种颜色。
简被村民们从肩上卸下来,抬到广场中央的一根木桩前,结结实实地绑了上去。
双手反拧在身后,简试图挣扎,但绳子纹丝不动,反而嵌进肉里,勒出一道血痕。
村长走过来,仰视着被绑在木桩上的简。
“你的皮相真好看。”她赞叹道,伸出那只白净的手,摸了摸简的脸,“剥下来一定能做成一张很漂亮的袍子,我主也一定会很满意的。”
简只觉得那只手的指尖冰凉得像是蛇的鳞片。
村长后退两步,抬手示意,一个村民便上前递给她一把剥皮刀。
于是周围的村民开始低声吟唱。
他们的声音含混而古怪,音节在喉咙里翻滚,不像是任何一种简认识的语言。低沉的、嗡嗡的,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
但简就是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呼唤着同一个名讳——
【苍白之祇】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一种从山体深处传来的脉动,像是……某种藏在地下的巨兽正在翻身。
简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因为风中传来了只有她才能听到的、来自大气中元素精灵的警告。
【——快逃。】
这还真罕见,精灵bro很少会表现得这么着急,简想。
不过,难不成是她自己不想逃吗?
“你们倒是先把我救下来啊。”她板着一副死鱼眼道,“我被绑着啊我怎么逃?”
“……你说什么?”村长死死盯着忽然自言自语起来的简,疑心这家伙是不是要做些小动作。
而没等简说些什么,大地再一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要远比之前更加剧烈,整座山脉都在震颤,大群大群的飞鸟惊起,地下深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仿佛大地都在悲鸣。
“那什么……”简说,“这种情况在你们这里很常见吗?”
但看着村长脸上那显而易见的震惊与慌乱,简马上就得到了答案。
而村长此时也无暇去理这个愚蠢的外来者了。
“这是……”她喃喃道,“这是神启!”
“——我主!我主终于回应我们了!”
周围的村民也躁动起来。
“难不成……是我主终于要冲破封印了!”
“我主,愿您的意志充斥这世间!”
“乐土与归树教的末日到了!”
他们齐齐跪拜在地,继续念诵着那尊古老神祇的名讳。
地面的震动愈发剧烈,他们的吟唱声也愈发狂热高亢,石墙上的火把被震得摇摇欲坠,火星四溅。
同样愈发狂乱的风中,精灵的警示持续传到简的耳中。
【下面有东西。】
【小心。】
【祂要醒了。】
简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夜风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然后简笑了。
其实是有些没招了。
随便乱跑都能一头扎进邪教窝点,然后好巧不巧撞上恶神复苏。
这这这……
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