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地面忽地裂开了。
裂缝从广场中央炸开,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转眼就看不见底。风从裂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啸声,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气。
邪教徒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狂热了。
“神启!神启!”
村长的眼神狂热得吓人,她一把抓住简的胳膊,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我主在召唤你!”
简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几个村民就架起她,七手八脚地往裂口那边拖。
“等等等等等——”
简大喊起来。
“我还有用!我可以帮你们招募新成员!我会写文章!我可以给你们的教会做宣传!”她一边挣扎一边喊道,“我甚至还会做留影石剪辑——”
没人理她。
村民们把她抬到裂口边缘,像扔一袋土豆一样推了下去。
“——我靠!”
简坠入了黑暗。
风灌进嘴里,把她的脏话全塞了回去。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裂口上方的光迅速缩小,变成一个越来越远的亮点。
简下坠得很快。
风在耳边呼啸,她的衣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整个糊在脸上。坑壁在身侧飞速掠过,岩层、苔藓、不知名的根须,一闪而过。
她深深吸了口气。
“——bro救我啊!!!”
没有回应。
但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简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
流风轻柔地包裹着她,下坠的速度迅速放缓,从自由落体变成了飘落,又从飘落变成了像羽毛一样轻柔的下沉。
简这才松了口气。
“谢了bro。”她说。
【不客气。】
微风拂过,大气中的精灵们如此回复她。
是的,不知为何,简有着能跟精灵无障碍交流的特殊能力。
说起来,简至今也没搞懂这算不算是自己身为穿越者的“金手指”。
虽然简身上没有半点玛娜(魔力),因此施展不了任何性质的法术,但简依然能通过跟精灵交流,拜托精灵造成类似于法术的超自然效果。
毕竟本质上,施法的是精灵又不是她自己。
在流风的环绕下,简的下坠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简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漂浮,头顶的坑口已经缩成了一个针眼大的亮点,几乎看不见了。
然后,她的脚终于触碰到了什么。
——是地面。
简稳稳地站定,接着流风化作无形的刀刃,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捆着简四肢的麻绳。
活动一下发酸的手脚,她再次深吸一口气。
坑底的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混着铁锈。
“嘿bro,我说要有光。”简打了个响指。
于是一团温暖的光球在简的肩膀上方亮起,照亮的范围不大,但也足够看清周围。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四壁都是嶙峋的钟乳石,地面铺着一层湿滑的淤泥。头顶的坑壁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能下来,但要怎么上去呢?
简抬头看了看,自己掉进来的那个口子都几乎看不见了。
“bro,你能把我送上去吗?”她又问道。
【做不到。】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简挑了挑眉。
“为什么?”
【祂在盯着我们。】
简愣了一下。
随即,骤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回忆起之前那个村长说的话,这山里……好像是封印着一个上古恶神来着?
妈的,自己这是掉进恶神老窝了?!
简打了个哆嗦,只觉得黑暗中怕不是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虽然能无障碍交流,但精灵bro也不是对自己有求必应,所以这种情况下简还是有点慌的。
她没敢继续多想,打算先摸清周围的环境再找出路。
脚下泥泞难行,简带着照明光球,双手扶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溶洞远比简想象中的要大,她沿着一个方向大概走了十来分钟,才被一面石壁给拦住。
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也是跟邪教徒相关的玩意吗……”
简一边仔细端详着石壁上的奇异图案,一边琢磨道。
“bro,这图案你们熟吗?”她和以往一样向精灵咨询意见。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bro?”简皱起眉,“哈喽?还在吗?”
她听到了某种东西碎掉的声音。
循声回过头,却正好看见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
坏菜了,她想。
一直以来,简都是拜托精灵bro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塞进了现实与元素界的空间隔层,也即所谓的半位面里。
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是在跑路,身上却没有带着任何行李。
而现在,不知为何,空间隔层(她的保险库)被打开了。
接着,简眼睁睁地看着一截暗红色的水晶体掉了出来。
那他妈是魔王的角!
简猛地扑过去,但那截角一落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跟被地板吃了似的。
简借着光球的微光在脚下的泥土里翻找着。
掉哪儿了我去?
明明就是落在这个方向啊?
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地上摸来摸去。
但没等她找到任何东西,下一秒,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整座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钟乳石从头顶砸落,岩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
简忽地听到一阵奇异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被奏响,又像是一头巨兽的心跳声。
那声音来自她的脚下,来自她的头顶,来自她的前后左右。
那声音……
来自这座山脉本身!
简没有注意到,与此同时,在她身后的那面石壁上,那些复杂而晦涩的符文骤然亮了起来。
苍白色的诡异光芒沿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像血管一样跳动,从岩壁一路扩散到地面,再从地面扩散到整个溶洞。
简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原地抱头蹲防,心中宛若一千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卧槽卧槽卧槽……
我不会要在这里被活埋了吧?!
——————
同一时刻,山脉之外。
归树教枢机主教,赫尔曼主教的营帐。
“报告主教大人,前方斥候回报——已经能确定目标就是进入了这片山脉,预计明日清晨就能锁定其具体位置。”
副官单膝跪在帐中,把脑袋压得很低。
营帐中央的矮桌后,一位身着白金法袍的老者缓缓抬起头。
他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清癯,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上去像是一只脱了毛的年迈鹰隼。
但那双眼睛却丝毫不见浑浊,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锐利。
赫尔曼,归树教枢机主教,圣座之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明日清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太慢了。”
“是……”副官额上渗汗,“山路崎岖,且目标似乎有反侦察的手段,斥候们已经……”
“我没说斥候太慢。”赫尔曼打断他,“我说的是——整个圣教军,都太慢了。”
副官噤声。
赫尔曼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起帘子的一角。
夜色里,营帐外是延绵的火光。
整整一支圣教军——三百名具装圣武士,五十名神官,外加二十名随军的奥术施法者,浩浩荡荡驻扎在山脉外围的平原上。
这是归树教能调动的最精锐的力量之一。
平常情况下,这样规模的部队就已足以碾平一座中型城市。
而现在,他们的目标却只有一个人——
简·多伊。
从勇者小队手中夺走魔王角(贤者之石)的恶徒。
人类之敌。
“所有圣教军序列统一由圣座本人亲自掌控,我如今越过圣座强行调动本就是僭越之举。”赫尔曼低声说,“勇者那边多半已有所察觉,如果再拖下去……”
他没有说完。
但副官听懂了。
勇者梅,正在赶来。
而他们必须在勇者赶到之前,把简·多伊这个活口彻底灭掉。
否则……
赫尔曼不知道简·多伊究竟都知道多少事。
人魔战争的真相,教会对战争的暗中干涉,以及他们对勇者的态度……
若只是这些,其实也还好。
怕就怕在,简·多伊知道的东西里,还涉及到了关于“蛇”的……
赫尔曼深深打了个寒颤,像是真的被一条毒蛇缠住了脖子。
副官因为始终低着头,所以没能看到赫尔曼这失态的一幕。
不然他一定会感到疑惑。
堂堂归树教枢机主教,还会有害怕的东西么?
只有赫尔曼才知道,那个藏在教会暗面……不,是藏在乐土暗面的东西,到底有多么可怖。
就连那所谓圣座,不同样也是……
思绪起伏,赫尔曼做出了决断。
“传令下去,全军连夜进山。”他说,“我不管路况如何,也不管那家伙反侦察水平有多厉害,我只在乎一件事。”
“找到她,杀掉她。”
“是!”
副官领命退出。
营帐里只剩下赫尔曼一人。
他重新坐回矮桌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看得出被翻阅过无数次。
信的开头这样写着:
【致尊敬的赫尔曼主教大人……】
赫尔曼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把信重新收好,站起身,走出营帐。
迎着晚风,他抬头看向山脉的方向。
那片黑漆漆的山脊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光。
那光芒的颜色,是诡异的苍白。
赫尔曼瞳孔骤缩。
他终于想起了什么。
那个方向,还有这片不被记录在地图里的无名山脉。
似乎是……
“……这不可能。”
他喃喃道。
然后他几乎是以此生最大的音量咆哮出声——
“全军——”
“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