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提供一份你无法拒绝的交易的。”
听到这个人类的话时,法芙妮尔第一反应是荒谬。
接着,就是被戏耍的愤怒。
她张开口,金与红的龙息在喉咙里翻涌,滚烫得像要把整条喉咙烧穿。
她没给这个人类第二次开口的机会,龙息从她嘴里喷出去,排山倒海,淹没了简站立的整片区域。
焦土被烧得更焦。枯木在火里炸开,噼里啪啦。
空气扭曲成一层透明的波浪,热浪从地面反冲上来,吹得法芙妮尔自己鳞片都在轻响。
她合上嘴。
龙息停歇。
然后法芙妮尔的龙瞳猛地一缩。
简站在原处,寸步未动,连头发都没少一根。
一层淡青色的光晕罩在她周围,薄如蝉翼,正在缓缓散去。光晕表面还有几缕残留的龙息,沿着弧面往下淌,淌到地上,烧出几个小坑。
法芙妮尔盯着那层光,龙瞳惊疑不定。
“……精灵的气息?”
这个人类能使唤元素精灵?
简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嘴角挂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一条小龙的龙息,还伤不了我。”
语气风轻云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才怪咧。
——简的双腿直发软。
但她拼命绷着,膝盖锁死,大腿肌肉绷得跟石头一样硬。
刚才那道龙息冲过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真要死了。
还好精灵bro们靠谱。
她出发前就跟精灵bro们商量好了——万一这条龙不讲武德,上来就喷,那就立刻撑防护罩。
再加上她自己压箱底的高级保命道具“惜别护符”,双重保险,总算扛住了。
至于她哪来的惜别护符……
废话,以前暗中应援勇者小队的时候,每次勇者大败魔族或是攻略了某座迷宫,她可是都跟在后面捡漏了不少好东西。
魔王城沦陷后她更是在废墟里翻了个底朝天,背包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塞得满满当当。
但眼下这么轻易就损失了一件高级道具,简内心还是一阵肉疼。
惜别护符可是一次性的,用了就没了!
这东西放到在黑市上去卖,绝对能价值十来座庄园!
——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疼压下去,重新挂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腿虽然还在发软,但好歹外人看不出来。
法芙妮尔没再喷龙息。
龙瞳锁定着简,瞳孔里的竖缝缩成一条线。
一个能扛住龙息的人类,一个会精灵魔法的人类,一个敢这样大咧咧走进龙之森的人类……
这家伙不对劲。
“你刚才说……交易?”
法芙妮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从龙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龙息残留的滚烫。
简心里松了口气。
哦豁,上钩了。
她轻咳一声,开始进入自己最擅长的嘴炮环节。
“你现在的情况,不用我多说了吧。”
她环顾四周。
“这一路走来,我大概也猜到了这片森林都发生了什么,也猜到了你这半年以来为什么要一直袭击王国的土地。”
“我猜,是马尔斯·蓝石下令屠杀了你的族人,对么?”
法芙妮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龙瞳。
猜对了,简想。
“可是,无论你毁掉多少农田,烧死多少泥腿子,也没法真正威胁到马尔斯·。”
闻言,法芙妮尔的龙爪扣进焦土,五根爪子在土里犁出五道沟,咯吱作响。
简却没没有停下,自顾自道:
“而且,大名鼎鼎的勇者现在可就在弗曦——马尔斯请了她来对付你,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打得过勇者?”
“这关你什么事。”
法芙妮尔打断了她,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沉闷的春雷。
“我的事情,与你无关。”她压低身子,龙首几乎贴到地面,龙瞳跟简的眼睛齐平。”告诉我,人类,你找我到底要做什么?”
简打了个响指。
“当然关我的事,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法芙妮尔的龙瞳微微眯起。
“共同的……敌人?”
“你想要马尔斯·蓝石的命,想要王国血债血偿,不是么?”简歪了歪脑袋,漆黑的双眸直视着那双比灯笼还大的龙瞳,”而我要借这个机会,打击勇者,我要让勇者在这场龙灾里狠狠摔个跟头。”
“我要让她……品尝失败的味道。”
法芙妮尔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和勇者有仇?”
“不不不。”简连忙否认,“恰恰相反。”
“——我比任何人都深爱着她。”
法芙妮尔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爱着……勇者?
爱一个人,却要与对方为敌?
涉世未深的小龙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扭曲的观念。
果然,这个人类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法芙妮尔说,“我为什么要一个弱小人类的帮助?”
她抬起龙爪,用一根爪尖指了指简。
“你身上没有一点玛娜,完全没有奥法天赋。肌肉量也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农夫。”龙爪在空中划了个圈,把简从头到脚框进去。“你在我眼里,比一只蚂蚁强不了多少。”
简心说你这龙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
但表面上,她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或许龙族天生强大灭错。”
她淡淡道。
“但在杀害人类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比得上人类自己。”
法芙妮尔忽地一怔。
她意识到,简说得很对。
人类这种生物,在自相残杀这方面的能力,远胜于任何物种。
“所以相信我。”简收起笑容,直视法芙妮尔的龙瞳,“在计谋这方面,我是专家。”
——骗你的啦。
简压根不懂什么计谋。
她只是擅长表演和画大饼而已。
不过连自己人都骗,那不是显得我更专业了么?
法芙妮尔半信半疑。
她低下头,盯着简看了很久。龙瞳里的竖缝一缩一扩,像在反复权衡。
这个人类确实不太对劲,扛得住自己的龙息,还能跟精灵交流,说话的方式也跟其他人不一样。
这个人,说的是实话。
不太像实话的实话。
“但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背叛我?”
法芙妮尔说。声音里的滚烫稍微褪去了一点。
“别跟我说什么契约。我的先祖与人类同样也有过契约,但他们还不是说背叛就背叛了?”
简歪了歪头:“很简单。”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水晶。
紫黑色的,婴儿拳头大小,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切面,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灵魂石。
可以提取并容纳灵魂的……灵魂石。
法芙妮尔的龙瞳猛地一缩。
“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简注意到了法芙妮尔的神情变化,“那就好,省得我解释了。”
她把灵魂石在掌心里掂了掂。
“我会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装进这块石头里。”
“——然后交给你。”
法芙妮尔的龙瞳瞪大了。
简却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你可以随时毁掉这块石头。石头一碎我也得死。你也可以拿它威胁我,命令我,让我做任何事——因为我的命在你手里。”
她把手掌摊开,灵魂石躺在她苍白的掌心里,紫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墨色的眼睛染得更深。
“这样,可比什么契约有诚意多了吧?”
法芙妮尔没有说话。
风从枯木林里穿过来,吹起简墨色的发丝。
法芙妮尔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简苍白的面庞,凝视着那双漆黑眼眸里倒映出来的紫黑色光芒。
“你……”
法芙妮尔开口,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简笑了。
“简·多伊,我是简·多伊,叫我简就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一个区区……幕后角色。”
法芙妮尔低下头,龙瞳里的暗金色翻涌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简。
“我记住你了。”她说。
“我可以理解成你答应咯?”简眨了眨眼。
法芙妮尔不语,只是无言地俯首。
“很好。”
简说,同时把灵魂石贴在自己胸口上。
“那就该我先履行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