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森曾经是很美的。
阳光透过巨大的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铺满碎金一样的光斑。
树干粗得需要一条成年红龙张开双翼才能合抱,树冠高到仿佛能遮住半个天空。
红龙们在林间飞行,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像远方的雷声,低沉而温暖。
法芙妮尔曾经最喜欢的消遣,就是躺在最高那棵树的树冠上晒太阳。
与其他同族不一样,她的鳞片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会泛起一层金色的光。
母亲说她的鳞片颜色像秋天的枫叶,是红龙家族里最漂亮的颜色。法芙妮尔总不信——她觉得母亲只是在哄她开心。
但她还是会在每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偷偷把尾巴翘起来,让阳光照在鳞片上,看那层金色的光。
她是四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也是最调皮的。
母亲也总管她叫“最不像龙的一条龙”。
法芙妮尔觉得这个评价不太公平。
她又不是故意不像龙的。
她只是对人类世界太好奇了。
龙之森外面,有一个人类的城镇。
不大,大概几百户人家,家家户户种麦子,养鸡,养羊。
法芙妮尔有时候会溜出去,藏在云层里,偷偷看那些人类。
看他们早上起床,打开门,伸个懒腰,然后去田里干活。
看他们的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手里拿着风车,跑得满头大汗。
看他们在傍晚收工的时候,聚在村口的大树下,聊天,喝酒,弹一种叫“鲁特琴”的乐器。
法芙妮尔喜欢烤面包的味道。
每天傍晚,人类城镇的面包房会准时飘出烤面包的香味。
她从来没有吃过人类的烤面包——龙不吃面包。但她就是喜欢那个味道,温暖,踏实,像晒了一整天的被子。
有一次,她看得太入神,不小心从云层里掉了半截尾巴出去。
下面的人类抬起头,看到云层里露出一条暗红色的龙尾巴,吓得尖叫着跑回家。
法芙妮尔赶紧把尾巴缩回来,用翅膀捂住脸,在云层里团成一团,感觉自己丢尽了红龙的脸。
回去之后,母亲发现了这件事。
母亲没有骂她。只是用龙角轻轻顶了顶她的脑袋,说:“下次小心点,别吓到人类。”
“我没有吓他们,我只是……”
“只是什么?”
法芙妮尔想了想,说:“只是想看看他们。”
母亲看着她,龙瞳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柔和。然后母亲叹了口气,说:“你父亲也喜欢看人类。”
法芙妮尔愣了一下。
父亲在她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她对父亲的全部印象都来自母亲和哥哥姐姐们的描述。他们说父亲是红龙家族里最勇敢的战士,曾经在战场上独自对抗过一整支魔族军团。
“父亲喜欢人类?”
“喜欢,他很喜欢人类的文化。他总说人类是乐土上最有趣的生物,就像花一样,转瞬即逝,但绽放时却又很美。”
“没什么龙会喜欢花,同样的,也没什么龙会喜欢人类。”
母亲低下头,看着法芙妮尔。
“在这一点上,你很像他,芙妮。”
法芙妮尔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龙翼把她裹住,让她靠在自己身边。
法芙妮尔靠在母亲的鳞片上,感觉到母亲的心跳从鳞片下面传来,一下一下,像远方的鼓声。
那是她记忆中最安稳的时刻。
红龙家族与珀珑王室的【血盟之约】,是法芙妮尔听母亲讲过无数次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女神还没有化作归源树,久到乐土上还没有人种之分,红龙始祖与初代鸢尾花之王诺曼·珀珑曾以血为誓,建立盟约。
盟约的核心只有一条——珀珑王室保障龙之森不受侵扰,红龙在王国危难时提供力量。
从那以后,珀珑王室每年都会派人来龙之森,送来人类世界的贡品,红龙们也会在每年春分飞往弗曦,在王宫上空盘旋一周,向珀珑王室致敬。
长久以来,红龙与珀珑王室就像是一对老朋友
但十几年前,这个传统却停止了。
母亲忽然禁止法芙妮尔与她的兄弟姐妹们前往弗曦。
她说王国变了,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法芙妮尔那时候不太懂“王国变了”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从那之后,王国再没有送来过贡品。
后来,她才知道,王国改朝换代了。
新的国王,马尔斯·蓝石派使者送来文书,盖着珀珑王室的纹章,声称蓝石家族愿意继承血盟之约。
文书措辞恭敬,语气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挑选,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珀珑王室的覆灭感到惋惜。
母亲犹豫了。
她不相信人类,但她相信珀珑王室的纹章,因为那个纹章来自那个男人。
诺曼·珀珑。
母亲用龙爪抚摸文书上的纹章,摸了很久,久到法芙妮尔以为她要把文书烧了。
但母亲最后还是同意了。
于是,马尔斯送来贡品的车队在三天后抵达。
而恰巧,法芙妮尔那天不在龙之森。
她又溜出去了。
临走前,母亲对她说:“早点回来。”
“我知道啦。”
然后她展开翅膀,飞出了龙之森。
那是她听到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将近黄昏,直到她归来时……
法芙妮尔看到的,是正在熊熊燃烧的龙之森。
她被吓坏了,慌张地飞到了巢穴。
然后她看到了母亲。
早已死去的母亲。
不,不止是母亲。
还有法芙妮尔的兄弟姐妹们。
法芙妮尔看到,那些人类,那些穿着华丽盔甲的骑士们踩在法芙妮尔母亲的尸骸上,耀武扬威,得意洋洋。
她看到一整队侍从正在拆解她亲族的尸体,拿着锯子和斧头,动作熟练,像在田里收割麦子。
法芙妮尔看着这一切。
然后,那些骑士也看到了她。
他们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还有一条活的!”有人喊。
“小的!小的鳞片更值钱!”
“龙角还没长全,但也能卖个好价钱——”
于是,法芙妮尔张开口。
她开始咆哮。
那咆哮是火焰,是无止境的愤怒,是混着血与仇的金红吐息。
那吐息足以毁灭一切。
最靠近洞口的骑士率先被炙热的吐息烧成了灰烬,然后被她一爪拍碎,清脆的声音混在火里,像被踩断了的干树枝。
法芙妮尔的咆哮在巢穴中回荡,震得碎石从天花板上脱落,震得火焰在墙壁上颤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吼叫,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释放吐息,她只是凭借本能张开嘴,让愤怒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法芙妮尔没让这些人类死得太快。
她故意放慢了龙息的速度,让火焰一点一点从脚烧到头,看着他们的铠甲在火里熔化,看着他们的脸在火里变形,听着他们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小。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他们锯自己亲族龙角时的表情,记得他们拔自己亲族鳞片时的手法,记得他们报数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她亲族的尸体,跟麦子一样,都是可以收割的。
剩下最后一个人时,那家伙跪在地上求饶。
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自己还有妻儿和家人,说自己是奉命行事,说自己也是被逼的……
法芙妮尔没有丝毫犹豫。
龙息吞没了最后一个人。
然后她站在焦土上,站在亲族的尸体中间,站在那些还没装完的麻袋旁边。
麻袋里是她亲族的鳞片,一片拔下,沾着血,残留着体温。
她用龙息烧掉了所有麻袋,也烧掉了整座龙之森。
但仇恨是烧不干净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袭击王国的城镇。
焚了多少块田,毁了多少座城市,杀了多少人……
都无所谓。
法芙妮尔只管烧。
烧啊,烧啊……烧啊!
烧掉所有该死的人类!
她专挑午夜袭击,让龙翼遮住月亮。
于是地上只剩火,黑暗,还有死亡。
可即便如此,马尔斯·蓝石依然端坐王座上。
她杀不了他。
法芙妮尔到底是只幼龙,就算提前觉醒了施法能力,肉体素质也远远无法与真正的成年巨龙相比。
所以她没法闯进守备森严的弗曦,没法真正威胁到躲在王宫里的马尔斯·蓝石。
发泄了半年后,法芙妮尔终于意识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自己没法为亲族复仇。
最终她只能像是丧家犬一样回到早已变成废墟的龙之森,在亲族的尸骸包围中沉睡。
风从枯木林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是有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