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姐姐……我也等了你三千年。”
白芷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底藏了太久,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旧画像。
画像上的少女穿着一袭浅色长裙,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怀里抱着一柄尚未开刃的长剑。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世间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
那是三千年前的璃萌。
也是白芷记忆里,最不该被任何人伤害的璃萌。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白芷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像上少女的眉眼。
“明明已经伤痕累累了,却还是会因为一块桂花糕、一杯热茶,就愿意停下来歇一会儿。”
她笑了笑。
“真好骗。”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
“所以,我才更不能让别人再骗你。”
她将画像收进柜子,转身走向店铺后方。
那里有一扇平日里从不打开的门。
门上没有锁,却被白芷布下了数十道禁制。她抬手解开禁制,推门而入。
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璃萌喜欢的桂花糕。床榻铺着柔软的浅色被褥,床头还放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墙上挂着几幅画。
有璃萌练剑时的模样,有她坐在树下打盹的模样,还有她抱着剑、气鼓鼓地瞪人的模样。
每一幅画都被保存得很好。
仿佛画中的人从未离开。
白芷站在门口,静静看了许久。
“姐姐,你看。”
她轻声说道。
“我没有像她们一样,直接把你关起来。”
“我只是……把你可能喜欢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床头那只小小的木盒上。
木盒里放着一枚暗银色的铃铛。
铃铛没有系绳,也没有声音。
那是三千年前,璃萌随手送给她的东西。
当时的璃萌根本不记得白芷是谁,只是在分别时,随手将铃铛丢进她怀里。
“送你了,别总摆着一张苦瓜脸。”
一句随意的话,白芷记了三千年。
她曾经想过无数种与璃萌重逢的方式。
想过带她去看三千年前的山河,想过重新陪她练剑,甚至想过,如果璃萌再也不肯记起自己,那她就一点一点地重新走进璃萌的生活。
她唯独没有想过一件事。
璃萌会不愿意留下。
想到这里,白芷垂下眼帘。
“没关系。”
“这一次,我不会逼你。”
她将木盒轻轻合上。
“只要姐姐愿意在这里住一晚,就够了。”
……
店铺前厅。
璃萌正坐在窗边,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茶水温度刚刚好,桂花的香气淡淡散开。窗外是一条安静的小街,偶尔有几名女修经过,却没有谁特意停下来打量她。
这里没有追踪印记。
没有禁锢阵法。
也没有谁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她只要离开一步,就会毁掉某个人的一生。
璃萌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已经太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做了。
“茶还合口味吗?”
白芷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走过来。
璃萌抬起剑身,轻轻碰了碰茶杯。
“不错。”
“那就好。”
白芷把点心放下,没有坐到她身边,而是在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下。
这个距离让璃萌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看了白芷一眼。
“你不问我的来历?”
“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看起来不像普通客人。”
“确实不像。”
白芷笑着承认。
“普通客人不会把剑放在桌上,还让剑自己喝茶。”
璃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现在确实是一柄剑。
剑身上的纹路泛着微弱的光,杯中的茶水却已经少了一小半。
这场面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那你就不怕我是个麻烦?”
“怕啊。”
白芷回答得十分坦然。
璃萌愣了一下。
白芷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她。
“我怕你吃不惯这里的东西,怕你睡不惯这里的床,还怕你觉得这家店太小,住起来不舒服。”
“至于其他的麻烦……”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开店这么多年,什么麻烦没见过?”
璃萌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说话倒是挺有意思。”
“姐姐喜欢就好。”
这句话脱口而出。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白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璃萌缓缓抬起剑尖。
“你刚才叫我什么?”
“姐姐。”
白芷没有否认。
“抱歉,我习惯这么称呼亲近的人了。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改口。”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露出半点失落。
璃萌却没有立即回答。
姐姐。
这两个字,她听过太多次了。
樱小喵会抱着她的剑鞘撒娇,软软地喊她姐姐;龙曦会在争执时将她护到身后,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才是最适合陪伴她的人;其他女人也各有各的称呼,各有各的理由。
起初,她以为这些称呼代表着亲近。
后来才明白,有些人只是想借着亲近,把她牢牢绑在身边。
璃萌沉默片刻。
“暂时不要这么叫我。”
白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
“那我就叫你璃萌。”
璃萌没有再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追问一句原因,或者露出受伤的神情。
可白芷没有。
她只是将点心推近了一点,随后拿起自己的茶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不追问、不纠缠的态度,反而让璃萌有些不知所措。
她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味在口中慢慢散开。
“白芷。”
“嗯?”
“你这里有地方住吗?”
白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她等了三千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璃萌。
“有。”
“多少钱?”
“第一晚免费。”
“第二晚呢?”
“第二晚也免费。”
璃萌狐疑地看着她。
“你开店做生意,难道不赚钱?”
“赚钱呀。”
白芷笑了。
“不过,偶尔招待一个投缘的客人,也不至于让我赔光家底。”
“我不需要特殊照顾。”
“那就按普通客人的标准来。”
白芷从柜台里拿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住宿的规矩都写在上面了。房间可以自己挑,吃饭可以自己点,想走的时候也不用通知我。”
她将木牌推了过去。
“没有额外条件。”
璃萌看了许久,终于将木牌收了起来。
“那我住一晚。”
白芷没有笑得太明显。
只是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好。”
她站起身。
“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
后院很安静。
白芷推开一间客房的门,里面的陈设简单而整洁。靠窗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桂花,窗外能看见一片爬满藤蔓的围墙。
璃萌绕着房间看了一圈。
“还不错。”
“你喜欢就好。”
白芷站在门边,没有擅自踏进去。
“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
璃萌转过剑身。
“你不进来?”
“没有得到允许,我为什么要进去?”
这句话让璃萌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樱小喵。
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说过不愿意,却依旧被抱回床榻,被关进布满禁制的房间。
也想起苏绾、剑璃,以及那些自以为是在保护她的女人。
她们曾经都说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她们总有理由破例。
而白芷没有。
“你真的不怕我今晚就走?”
璃萌问。
白芷望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怕。”
她轻轻说道。
“我怕得要命。”
“可我不想因为害怕,就让你讨厌我。”
璃萌没有说话。
白芷后退一步,将门口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
“晚安,璃萌。”
“晚安。”
房门缓缓合上。
白芷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
她的手指攥紧,又慢慢松开。
她做到了。
至少今晚,她没有强迫璃萌做任何事。
可当她转过身时,脸上的温柔却渐渐褪去。
她望向后院尽头那扇紧闭的旧门。
门后有一座尘封三千年的小型剑阵。
阵法没有启动,也没有锁住任何人。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保存着一段白芷从未告诉过璃萌的往事。
三千年前,璃萌并不是偶然遇见她的。
那时的璃萌身受重伤,神魂几乎溃散,曾在白芷的怀里昏迷了整整七日。
醒来后,她把那枚铃铛送给白芷,告诉她:
“如果以后我不记得你了,你也别生气。”
“人总不能永远记得所有事情嘛。”
当时白芷笑着答应了。
可璃萌不知道,她后来真的忘记了白芷。
忘得干干净净。
白芷却没有忘记那七日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她记得璃萌怕苦,记得璃萌睡觉时习惯抱着剑,记得璃萌受伤后嘴硬得厉害,明明疼得发抖,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也记得,璃萌昏迷时曾经反复说过同一句话。
“不要关着我……”
“让我走……”
白芷闭上眼睛。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关着你。”
她转头看向璃萌所在的房间,唇边重新浮起温柔的笑意。
“我只会让你觉得,这里比外面更好。”
“好到有一天,你自己就不想走了。”
……
夜深了。
璃萌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房间不舒服。
恰恰相反,这里的被褥很柔软,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窗户也没有被阵法封死。
只要她愿意,现在就能离开。
可她偏偏想起了白芷。
那个明明看起来温柔,却在某些瞬间让她觉得格外熟悉的女人。
尤其是那句——
“我怕得要命。”
璃萌翻了个身。
“真奇怪。”
她低声嘀咕。
“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反而让我有点在意?”
剑身泛起淡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白芷看自己的眼神。
那不是第一次见到故人的惊喜。
更像是一个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却又害怕自己一开门,对方就会再次消失。
璃萌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起身离开。
她只是闭上眼睛,决定先睡一觉。
与此同时,店铺前厅。
白芷独自坐在柜台后,手里放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若璃萌主动离开,不得追赶,不得阻拦,不得以任何方式强留。”
这是她三千年前亲手写下的规矩。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甚至有些破损。
白芷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若璃萌愿意留下,则一切另论。”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我果然还是不够诚实。”
她把纸收进抽屉。
“不过没关系。”
“只要姐姐愿意留下,我就还有机会。”
话音刚落,柜台上的一枚传讯玉忽然亮起。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玉中传来。
“白芷。”
白芷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是剑璃的声音。
“璃萌是不是在你那里?”
白芷没有回答。
传讯玉中的声音冷了几分。
“别装作没听见。三千年前,你就擅自把她藏起来过一次。”
白芷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剑璃,你还是这么喜欢翻旧账。”
“我只问你一句。”
剑璃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有没有告诉她,当年是谁把她送到你这里疗伤,又是谁在她醒来之前,偷偷抹去了她关于你的部分记忆?”
白芷的手指停住了。
前厅一片死寂。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你查到了多少?”
“足够让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她。”
剑璃停顿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警告。
“白芷,璃萌已经受够了被人安排的人生。如果你敢利用她对你的信任——”
“那又怎么样?”
白芷打断了她。
她的语气仍然温柔,甚至称得上轻声细语。
可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冷得惊人。
“你们已经把她伤成这样了。”
“凭什么连我想对她好一点,都要由你们来审判?”
“对她好?”
剑璃冷笑。
“你最好记住,你口中的对她好,曾经也包括让她忘记你。”
白芷沉默下来。
她没有辩解。
因为那确实是她做过的事。
三千年前,她亲眼看见璃萌被那些女人的执念折磨得遍体鳞伤。她害怕璃萌再次回到她们身边,害怕自己又一次成为被遗忘的那一个。
于是,她动了一个念头。
只要璃萌忘记她,她就不会成为璃萌逃离的理由。
只要她不再主动索取,璃萌就不会因为她而为难。
可她没有想到,自己以为的成全,最终也成了另一种隐瞒。
“这一次不会了。”
白芷终于开口。
“我不会替她做决定。”
“最好如此。”
传讯玉暗了下去。
白芷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
她猛地抬头。
璃萌不知何时站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走近,只是静静看着白芷。
“刚才那个人,是剑璃?”
白芷缓缓站起身。
“是。”
“她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白芷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只要自己再撒一次谎,或许还能暂时把璃萌留在这里。
但那样的话,她就又成了璃萌最讨厌的那种人。
“是真的。”
白芷轻声说。
“我确实认识三千年前的你,也确实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璃萌的剑身微微发颤。
“什么事?”
白芷望着她,眼中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温柔。
只剩下紧张、愧疚,以及压抑了三千年的渴望。
“当年你昏迷的时候,曾经抓着我的手,让我答应你一件事。”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又被那些人困住,就让我带你走。”
璃萌怔住了。
“我答应了你。”
白芷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后来,你醒了。你不记得我,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我本来可以把一切告诉你。”
“但我害怕。”
她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我害怕你只是因为受了伤,才把我当成可以依靠的人。等你恢复了,就会像忘记其他事情一样,再一次把我忘掉。”
璃萌没有说话。
白芷抬起眼睛。
“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璃萌,我不求你原谅我。”
“如果你现在想走,我不会拦你。”
她侧过身,让出了通往前门的道路。
那条路没有禁制。
也没有任何阻挡。
璃萌看了她很久,忽然问道:
“如果我现在走了,你会追上来吗?”
白芷的眼眶微微发红。
她很想说会。
很想告诉璃萌,她等了三千年,怎么可能甘心看着璃萌就这样离开。
可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
“不会。”
璃萌盯着她。
“真的?”
“真的。”
白芷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
“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我不想再让你因为害怕我而逃走。”
璃萌沉默良久。
然后,她缓缓转过剑身,朝房间的方向飞去。
白芷没有追。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终于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里已经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晚安,璃萌。”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说道。
“这一次,我会等你自己做出决定。”
然而,白芷不知道的是——
回到房间后,璃萌并没有立刻躺下。
她停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小街,心里反复回响着白芷刚才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又被那些人困住,就让我带你走。
三千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
她与白芷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还有剑璃。
那个女人显然知道更多事情。
璃萌缓缓闭上眼睛。
“看来,明天不能直接走了。”
她刚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熟悉的银铃声从远处传来。
璃萌猛地抬起剑身。
那声音,她绝不会认错。
三千年前,她送给白芷的那枚铃铛。
可那枚铃铛明明一直被白芷收在木盒里。
为什么此刻,它会在窗外响起?
璃萌缓缓靠近窗边。
街道尽头,一名白发女子撑着纸伞,静静站在夜色之中。
她抬起头,隔着遥远的距离望向璃萌所在的窗户。
那张脸,竟与白芷有七八分相似。
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里没有温柔。
只有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白发女子轻轻摇响铃铛,唇角扬起。
“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好妹妹。”
璃萌浑身一震。
而楼下的白芷,几乎在同一瞬间冲出了店门。
她第一次失去了所有从容,甚至连鞋都没有穿好。
“白霜!”
她厉声喊道。
“你不准靠近她!”
撑伞的女子缓缓转过头。
看见白芷的那一刻,她笑得更加愉悦。
“姐姐,你还是这么紧张。”
“放心。”
她重新望向二楼的窗户,朝璃萌露出一个甜美得近乎诡异的笑容。
“我这次不是来带走她的。”
“我是来告诉她——”
“当年真正把她交给那些病娇女人的人,从来都不是白芷。”
“而是她自己。”
窗内,璃萌的剑身骤然亮起。
三千年前被遗忘的记忆,第一次主动向她发出了回应。
而白芷脸上的血色,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