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花瓣铺满了整座宫殿。
它们没有香气，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感。
璃萌悬浮在半空，剑身上的纹路忽明忽暗。镜子已经碎裂，可那个名叫白夜璃的女人，仍然清晰地映在每一片碎片之中。
无论璃萌转向哪里，都能看见她。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仿佛从未离开过她。
“你刚才说，是我主动去找你的？”
璃萌率先打破沉默。
“是。”
白夜璃微笑着回答。
“而且，是你主动向我许下了承诺。”
“证据呢？”
白夜璃微微一怔。
显然，她没有想到璃萌会问得这么直接。
“你不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璃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苏绾说过一套故事，剑璃也说过一套故事，白芷和白霜同样各有隐瞒。现在，你突然冒出来，告诉我三千年前我答应过你什么。”
“难道只因为你说得像真的，我就应该相信？”
镜中的白夜璃沉默片刻。
随后，她竟然笑了起来。
不是愤怒，也不是恼羞成怒。
而是一种仿佛终于看见了期待之中变化的欣慰。
“很好。”
“你终于学会先问证据了。”
璃萌没有接她的话。
“把记忆给我看。”
“可以。”
白夜璃抬起手。
一片花瓣从镜中飘出，停在璃萌面前。
“不过，我必须提前告诉你。记忆不会替你做决定。你可以看，可以怀疑，也可以拒绝相信。”
“我不会因为你看完了，就要求你兑现过去的承诺。”
这番话听起来无可挑剔。
可璃萌没有立刻触碰花瓣。
她想起了白芷准备好的房间，想起了白霜展示的记忆，也想起了过去那个自己留下的种种安排。
她已经不再相信，温柔就意味着没有目的。
“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拒绝。”
白夜璃轻声说。
“我等了三千年，不差这一会儿。”
这句话让璃萌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三千年。
又是三千年。
仿佛她的人生被无数女人分割成了不同的等待，每个人都能拿出一段漫长岁月，证明自己的感情有多深。
可她呢？
她又有多少时间，是在真正为自己而活？
“姐姐。”
樱小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璃萌转头看去。
黑猫少女站在不远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努力压住眼底的担忧。
“你不用为了弄清楚过去，就逼自己去看那些记忆。”
樱小喵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你不想看，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她说完，便主动退到了宫门旁边。
没有催促，没有劝说，也没有用眼泪要求璃萌留下。
璃萌望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曾经，樱小喵总会说，姐姐只要再陪我一会儿就好。
而现在，她终于开始明白，有些时候，真正的陪伴就是允许对方离开。
“我会看。”
璃萌重新看向白夜璃。
“但我看的是事实，不是承诺。”
“当然。”
白夜璃微微颔首。
花瓣轻轻落在璃萌的剑身上。
下一刻，周围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
那是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山谷。
三千年前的璃萌还拥有身体，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只破损的储物袋。
她的衣袖沾着血迹，脸上却带着笑容。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尚且年轻的白夜璃。
那时的白夜璃没有现在这般从容。
她的长发被雪水打湿，手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白狐，眼神警惕地看着周围。
“你为什么救我？”
白夜璃问。
过去的璃萌将储物袋里的药瓶递给她。
“因为你受伤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璃萌歪了歪头。
“难道救人还需要先想好理由？”
白夜璃没有接药。
“如果我以后会伤害你呢？”
过去的璃萌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了。
“那我就阻止你。”
“如果你阻止不了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如果我伤害了你最重要的人呢？”
过去的璃萌沉默了片刻。
“那我会生气，会难过，也可能再也不想见你。”
她说得很认真。
“但我不会因为今天救了你，就要求你一辈子听我的。同样，你也不能因为今天被我救了，就要求我一辈子陪着你。”
白夜璃怔怔地看着她。
许久，她才接过药瓶。
“你这个人，真是奇怪。”
“谢谢夸奖。”
过去的璃萌笑眯眯地站起身。
“药拿好了，自己找个地方养伤吧。我还得回去，不然小喵又要哭了。”
她转身就走。
白夜璃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袖。
“等等。”
璃萌回过头。
“还有什么事？”
白夜璃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最终，她只是问：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得很坏，你还会记得今天吗？”
过去的璃萌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掰开白夜璃的手指。
“会。”
“但记得今天，不代表我必须原谅未来的你。”
说完，她便踏着雪离开了。
记忆到这里，逐渐变得模糊。
璃萌的剑身微微颤动。
她不记得这件事。
可记忆里的那个人，确实是她。
她没有许下永远陪伴白夜璃的承诺，也没有答应永远不抛下她。
她只是救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并且告诉她，即使将来彼此产生矛盾，也应该由当时的她们自己决定如何面对。
这就是全部。
至少，这段记忆展示出来的部分是如此。
画面消散。
璃萌重新回到了宫殿之中。
白夜璃静静地望着她。
“看完了吗？”
“看完了。”
“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
璃萌没有掩饰自己的回答。
“我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但这不代表我现在拥有那段记忆。”
白夜璃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明白。”
“你不明白。”
璃萌打断她。
“你把那段记忆保存了三千年，然后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拿出来给我看。你希望我看完之后怎么想？希望我觉得自己曾经救过你，所以应该对你更温柔一些？”
白夜璃没有回答。
“你说你不会要求我兑现过去的承诺，可你一直在强调我曾经做过什么。”
璃萌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仍然想用过去影响现在的我。”
白夜璃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璃萌继续说道：
“我不否认过去的自己救过你，也不否认那时候的我可能对你抱有善意。”
“但那是过去。”
“如果你希望我重新认识你，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可如果你想让我因为过去的自己救过你，就承担你三千年的等待，那我只能告诉你——”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欠你一生。”
宫殿里安静下来。
樱小喵站在门边，眼睛微微睁大。
她曾经无数次希望璃萌能够这样对自己说话。
不必顾及她的眼泪，不必因为她付出了多少，就勉强自己留下。
如今，她终于亲耳听见了。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被拒绝并不是最痛苦的事情。
最痛苦的是，你终于知道对方为什么拒绝你，却再也没有资格要求对方改变答案。
白夜璃低下头。
很久之后，她才轻声说：
“我知道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自己等了三千年。
也没有说自己有多么孤独。
她只是将镜中的花海关闭。
所有碎片同时消失。
“我不会拿这段记忆要求你做任何事。”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更多过去的事情。”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再提。”
璃萌没有立即回答。
她不知道白夜璃这一次是否真的做到了放手。
但至少，她不需要现在就给出答案。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说我主动去找过你。”
璃萌盯着她的眼睛。
“除了刚才那段记忆，你还保存了什么？”
白夜璃沉默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像是正在压抑某种情绪。
“还有一段。”
“是什么？”
“是你离开我的那一天。”
璃萌没有说话。
白夜璃闭上眼睛。
“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遇到了苏绾她们，才渐渐不再来找我。”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
她缓缓抬起头。
“你离开我的时候，她们甚至还不知道我的存在。”
“那一天，你主动来到我的住处，把一封信交给我。”
白夜璃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告诉我，你已经决定离开这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你说，你很珍惜我们认识的那段日子。”
“你还说……”
她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白夜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镜面重新浮现。
这一次，镜中没有过去的璃萌，也没有雪山。
只有一封已经泛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白夜。
而信的末尾，留着一行清晰的字迹。
——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你，请不要替我记住一切。
璃萌盯着那行字。
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句话并不是让白夜璃忘记她。
也不是让她停止等待。
它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请求。
不要因为璃萌忘记了过去，就替她决定现在应该是谁。
不要用保存下来的记忆，替她重新定义自己。
“这封信……”
璃萌的声音轻了下来。
“你看过多少次？”
白夜璃垂下眼眸。
“三千年来，每一天。”
樱小喵猛地攥紧了拳头。
她几乎想立刻开口，想告诉白夜璃，等待并不能成为控制别人的理由。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璃萌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回答。
璃萌静静地看着那封信。
然后，她说：
“把它给我。”
白夜璃怔住了。
“你要它？”
“嗯。”
“可是……”
白夜璃的声音忽然变得慌乱。
“如果你拿走它，我就没有东西可以证明我们曾经认识过了。”
璃萌看着她。
“你需要证明吗？”
白夜璃张了张嘴。
“我……”
“如果我们真的认识过，那段过去不会因为信不在你手里就消失。”
璃萌的语气很平静。
“如果我们将来再也不会见面，也不会因为你把信留在身边，就变成我必须回来的理由。”
她伸出剑尖，轻轻碰了一下镜面。
“把信给我。”
白夜璃沉默了许久。
最终，那封信穿过镜面，缓缓落在璃萌面前。
璃萌没有立即打开。
她只是将信收好。
“谢谢。”
这是她进入宫殿以来，第一次主动向白夜璃道谢。
白夜璃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似乎想靠近，却又强行停住了脚步。
“璃萌……”
“还有事吗？”
白夜璃摇头。
“没有了。”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你可以走了。”
璃萌转身，朝宫门飞去。
樱小喵默默跟在她身后，没有靠得太近。
走到门口时，璃萌忽然停下。
“樱小喵。”
“在！”
少女立刻抬起头。
璃萌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跟我走一段路。”
樱小喵整个人僵住了。
“真的吗？”
“只是走一段路。”
璃萌提醒她。
“不是答应回去，也不是原谅你以前做过的事情。”
“我知道！”
樱小喵用力点头。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扑过去抱住璃萌。
她只是站在原地，努力把笑容留在脸上。
“谢谢姐姐。”
璃萌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
而在她们身后，白夜璃依然站在镜前。
她没有追上去。
只是看着璃萌逐渐远去的身影，轻轻握住自己的手。
三千年来，她一直以为，只要把过去保存得足够完整，总有一天就能让璃萌重新记起她。
可今天她才终于明白。
记得一个人，与选择一个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就在这时，桌上那封信曾经放置的位置，忽然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文字。
白夜璃低头看去。
那不是过去的璃萌留下的字迹。
而是她自己三千年前亲手写下、却早已遗忘的一句话。
“若她终有一天选择离开，就让我亲自打开最后一道门。”
白夜璃脸色骤变。
因为她终于想起来了。
三千年前，璃萌离开她之前，曾经交给她的不止是一封信。
还有一把钥匙。
而那把钥匙，正是开启璃萌归所最深处那扇门的唯一凭证。
门后封存的，并不是璃萌的记忆。
而是白夜璃自己亲手封起来的真相。
她一直不敢打开的真相。
白夜璃缓缓抬起头，看向璃萌离开的方向。
这一次，她的眼底没有了笑意。
“原来如此……”
她轻声呢喃。
“你早就知道，我有一天会舍不得让你离开。”
“所以，你把最后的选择留给了我。”
她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白夜璃朝那扇隐藏的门走去。
三千年的等待，终于走到了必须面对答案的时刻。
而门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三千年前的璃萌，留给她的最后一段话。
“白夜璃。”
“如果你听见了这段声音，说明我已经离开了。”
“接下来，请你记住。”
“你可以想念我，可以不甘心，也可以恨我没有选择留下。”
“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我，就把我变成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声音停顿了片刻。
最后，过去的璃萌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那样的话……”
“即使你真的得到了我，也已经失去我了。”
白夜璃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弹。
三千年的花海，在这一刻悄然凋零。
而远处的璃萌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带走的那封信里，还藏着另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有一天重新遇见白夜璃，请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再次认识她。”
落款，是她自己的名字。
璃萌。
这一次，她终于握住了属于自己的选择。
至于会不会回头。
没有任何人，能够替她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