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璃萌归所后，璃萌并没有立刻远去。
她停在山道旁，望着手中那封泛黄的信。
信纸很薄，边缘已经磨损，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碎成无数片。
樱小喵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很想问姐姐，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更想问姐姐，白夜璃对她而言，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把好奇心变成追问。
“想看？”
璃萌忽然开口。
樱小喵猛地抬头。
“我、我没有……”
“你的眼睛已经盯着这封信很久了。”
“对不起！”
樱小喵立刻低下头。
璃萌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说你不能看。”
她用剑尖挑开信封，将里面那张薄薄的纸抽了出来。
“我只是想知道，这封信里究竟藏着什么。”
信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与璃萌如今残存的记忆有几分相似，却又显得更加洒脱。
开头只有一句话。
白夜璃，见信如面。
璃萌缓缓往下看。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离开了。”
“你可能会生气，也可能会觉得不甘心。毕竟，我们认识了那么久，你大概会认为，我至少应该当面向你告别。”
“但我还是决定用这种方式离开。”
“不是因为你不重要。”
“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试图挽留我，而我也很可能因为不忍心看你难过，答应留下来。”
“我不想让你以为，只要足够难过，就能改变我的决定。”
璃萌读到这里，剑身微微颤动。
她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写下这些话时，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但她能理解那种感觉。
明明在意一个人，却又害怕自己的心软最终成为束缚自己的理由。
信纸继续向下。
“我喜欢与你相处的日子，也很珍惜你曾经对我的照顾。”
“可我不希望你把这些事情当成一笔必须偿还的债。”
“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我们一起笑过，也一起难过过。这些都是真的。”
“但没有哪一件事，能让你拥有替我决定未来的权利。”
“所以，这次我想先走一步。”
“等哪一天，我们都能坦然接受对方的选择，如果还有机会，我愿意重新认识你。”
“到那时，你不必成为一个永远不会失去我的人。”
“我也不必成为一个永远不能离开你的人。”
信的末尾，没有约定日期，也没有留下地点。
只有最后一句话。
愿你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也能好好生活。
璃萌久久没有动。
樱小喵站在她身边，眼眶一点点红了。
“姐姐……”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过去的你，真的很温柔。”
璃萌没有反驳。
“也许吧。”
“可是……”
樱小喵紧紧咬住嘴唇。
“为什么我们都知道姐姐是这样的人，却还是一次次把姐姐逼到不得不离开的地步？”
这一次，璃萌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她也想知道答案。
她曾经相信，只要自己对身边的人足够好，只要她愿意理解每个人的痛苦，大家就能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相处方式。
可后来，她发现，有些人会把她的理解当成默许，把她的温柔当成退让，把她一次次留下来的决定当成下一次挽留的依据。
于是，她只能离开。
一次不够，就再离开一次。
直到连自己的身体与灵魂都分开，直到成为一柄无法独自走回人间的剑。
璃萌收起信。
“因为她们害怕失去。”
“我也害怕。”
樱小喵低声说道。
璃萌转头看她。
“我知道。”
“可我不想再因为害怕，就去伤害姐姐了。”
樱小喵抬起头，眼中满是压抑的痛苦。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姐姐留在我身边，我就不会难过。可我现在才明白，就算真的把姐姐锁起来，我也不会安心。”
“因为我会害怕姐姐恨我。”
“我会害怕姐姐有一天不再看我。”
“我还会害怕……姐姐明明就在我面前，却再也不愿意对我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样的姐姐，即使一直陪着我，也已经不是我想要的姐姐了。”
璃萌静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终于开始明白了。”
樱小喵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要求璃萌安慰自己，只是用力擦掉眼泪，努力跟上璃萌的脚步。
两人继续向山下走去。
然而，她们才走出不远，前方的树林里便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璃萌立即停下。
樱小喵也警惕地望向四周。
“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
下一刻，无数银白色的丝线从树木间射出，直奔璃萌的剑身而来。
樱小喵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
“姐姐，小心！”
黑色的猫影掠过山道，利爪划破数根丝线。
可剩余的丝线并没有攻击她们，而是在半空中迅速交织，形成一座封闭的阵法。
璃萌察觉到不对，立即向后退去。
“樱小喵，别碰那些线！”
已经迟了。
樱小喵的指尖刚触碰到其中一根银线，整座阵法便骤然亮起。
无数画面浮现在她们周围。
那是璃萌曾经逃跑的瞬间。
她被樱小喵追上，被剑璃拦住，被苏绾带回，又一次次在不同的地方被找到。
每一段画面，都停留在璃萌最绝望的时刻。
樱小喵脸色煞白。
“这是……”
“有人在收集我的记忆。”
璃萌冷冷地看向阵法中央。
“而且，故意把我每一次逃跑的画面放了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身影从树林中走出。
白霜。
她仍然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长裙，神情却没有往日的从容。
“真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离开璃萌归所。”
璃萌没有理会她的感叹。
“你又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白霜抬起手，阵法中的画面随之变化。
一段三千年前的记忆出现在众人面前。
过去的璃萌站在白夜璃面前，将一枚银白色的铃铛放进她的掌心。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画面中出现了第三个人。
白霜。
她站在不远处，清楚地看见了这一幕。
“你果然也在场。”
璃萌说道。
白霜没有否认。
“是。”
“你知道白夜璃是谁，也知道那枚铃铛的事情。”
“我知道一部分。”
“那就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白霜看着璃萌，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真的觉得，所有事情都能通过问清楚来解决吗？”
璃萌的剑尖缓缓抬起。
“至少比你把别人困在阵法里，逼她们交出力量要好。”
白霜的笑容僵住了。
她当然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她也知道，璃萌不会因为她曾经等待了三千年，就轻易原谅她。
可她仍然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知道那么多秘密，却始终无法成为璃萌愿意主动靠近的人。
不甘心白夜璃只凭一封信，就能让璃萌停下脚步。
更不甘心樱小喵明明伤害过璃萌，却仍然能够得到一次同行的机会。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
白霜的声音骤然提高。
“你以为她们真的改变了吗？苏绾后悔了，剑璃认错了，樱小喵也学会了不再追着你跑。”
“可只要你有一天主动回头，她们就会重新燃起希望！”
“她们会再次想要靠近你，再次想要得到你的回应，再次……”
“够了。”
璃萌打断了她。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白霜愣住了。
璃萌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我知道她们可能再次犯错，也知道她们未必能真正放下对我的执念。”
“可那又怎么样？”
“她们会不会改变，是她们自己的事。”
“我愿不愿意给她们机会，是我的事。”
“你没有资格替我决定，我应该因为她们可能再次伤害我，就永远不再接近任何人。”
白霜的脸色逐渐苍白。
她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话语。
璃萌继续说道：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在帮我看清真相，可你真正想做的，不过是证明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
“因为只要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你就能告诉自己，只有你才是那个不会让我失望的人。”
白霜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没有……”
“你有。”
璃萌平静地说。
“你不是不想让我受到伤害。你是不想接受，我可能会选择一个让你失望的人。”
白霜怔怔地看着她。
良久，她才低下头。
阵法中的银线开始剧烈震动。
原本清晰的记忆画面逐渐扭曲，变成一片混乱的白光。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
白霜轻声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她们机会？”
璃萌没有犹豫。
“因为那是我的选择。”
“即使她们可能再次伤害你？”
“是。”
“即使最后你会后悔？”
璃萌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回答：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后悔了，我会自己承担那个决定带来的结果。”
“但我不会因为害怕后悔，就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你。”
白霜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等待了三千年。
她研究过璃萌的记忆，调查过那些女人的过去，甚至试图通过阵法逼迫所有人暴露自己的真心。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问过璃萌，究竟希望她做什么。
她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清醒，也更有资格保护璃萌。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与那些曾经囚禁璃萌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
就在阵法即将崩溃时，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白霜，够了。”
白芷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依旧温和，只是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
“姐姐？”
白霜猛地转过头。
“你为什么也来了？”
白芷没有回答她。
她径直走到璃萌面前，停在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位置。
“对不起。”
她轻声说。
“我原本以为，只要不强迫你留下，只要把所有东西准备好，让你在我身边感到舒服，你就有可能愿意多待一会儿。”
“我没有直接追踪你，也没有布下困住你的阵法。”
“可我还是隐瞒了白夜璃的事情。”
白芷垂下眼睛。
“我以为，只要我能慢慢陪着你，你就不会再受到伤害。”
“可我忘了，你有权知道自己的过去，也有权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的照顾。”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这是白夜璃留下的另一把钥匙。”
“她让我转交给你。”
璃萌没有立即接过。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白芷没有找借口。
“因为我害怕。”
“我怕你知道得越多，就越不会留在我身边。”
她苦笑了一下。
“我和白霜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只是我更擅长把自己的私心藏起来。”
这句话说出口后，白芷似乎终于卸下了某种负担。
她将钥匙放在地上，随后退开。
“你可以拿走，也可以不拿。”
璃萌看着那把钥匙。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剑尖将它轻轻挑起。
“我收下了。”
白芷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但她很快压下了那份情绪，没有借此提出任何要求。
璃萌将钥匙收好，转向白霜。
“现在，把阵法解除。”
白霜沉默许久，终于抬起手。
所有银线同时断裂。
那些困住璃萌逃跑记忆的画面，也随之消散。
山林重新恢复平静。
白霜站在原地，没有追问璃萌是否愿意原谅她。
她只是低声说：
“我会把剩下的事情告诉你。”
“不是现在。”
璃萌回答。
“等我愿意听的时候再说。”
白霜闭上眼睛，缓缓点头。
“好。”
璃萌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
樱小喵仍然跟在她身后。
白芷和白霜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走出一段距离后，樱小喵忽然小声问：
“姐姐，你会回去找她们吗？”
璃萌没有马上回答。
山风吹过，卷起她们身边的落叶。
“我不知道。”
她说。
“以后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樱小喵眼中的光芒微微暗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等姐姐自己决定。”
璃萌看向她。
“你不怕我永远不回去？”
樱小喵的嘴唇微微发抖。
“怕。”
她没有逞强。
“我每天都怕。”
“可是，我不能因为害怕，就要求姐姐留下。”
璃萌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放慢了速度，让樱小喵能够跟上。
这不是原谅。
也不是承诺。
只是一次很短暂的同行。
对樱小喵而言，却已经足够珍贵。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山林时，璃萌忽然发现，手中的信纸边缘出现了一行新的字迹。
那行字之前明明不存在。
墨迹缓缓浮现，像是被某种力量从纸张深处唤醒。
“璃萌，如果你已经看见这行字，请不要立即寻找白夜璃。”
她的动作顿住了。
紧接着，第二行字浮现。
“因为她并没有告诉你，三千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是谁先提出要离开。”
璃萌盯着那行字，剑身上的寒意骤然扩散。
最后一行字，终于缓缓显现。
“那个人，是你自己。”
山风突然停了。
樱小喵也看见了那行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璃萌握紧信纸。
她并不害怕过去的自己曾经主动离开白夜璃。
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
为什么每当她以为自己终于接近真相时，总会有另一个人告诉她，过去还有一部分被隐瞒了？
她低头看着信纸。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追问，也没有急着赶往白夜璃所在的地方。
她将信收好，抬头望向远方。
“先回去。”
樱小喵愣了一下。
“回哪里？”
璃萌看了她一眼。
“回我自己的路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真相可以慢慢查。”
“但我的生活，不能永远围着三千年前的事情转。”
樱小喵怔怔地看着她。
随后，她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着泪水的笑容。
“好。”
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而在遥远的璃萌归所中，白夜璃独自站在那扇已经开启的门前。
她看着空荡荡的宫殿，轻轻抚过桌上那封信曾经放置的位置。
“你还是没有立刻来找我。”
她低声说道。
“果然，你已经不再是三千年前那个会因为不忍心，就勉强自己留下的人了。”
她的眼中浮现出悲伤。
但这一次，她没有追出去。
她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被保存了三千年的旧纸。
纸上写着过去的璃萌亲手留下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主动选择离开，请不要替我后悔。”
白夜璃将纸轻轻放回原处。
“好。”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不替你后悔。”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璃萌离开的方向，那封信的背面又浮现出了一行细小的字。
那是过去的璃萌留给未来自己的最后一道提醒。
“不要因为所有人都在解释过去，就忘了问自己——现在的你，究竟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