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片碎裂之后,璃萌没有立刻返回客栈。
她站在河岸边,看着掌心残留的几片碎玉,神情平静得让樱小喵有些不安。
那张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仍然清晰地留在两人心里。
这一次,不要带樱小喵。
樱小喵低着头,黑色猫耳无精打采地垂下来。
她当然不愿意。
她不愿意让璃萌独自前往一个可能藏着陷阱的地方,更不愿意接受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事实。
尤其是那个地方,还是璃萌曾经生活过的璃萌归所。
那里有剑璃留下的回忆,有苏绾藏起来的秘密,也有白夜璃等待了三千年的痕迹。
她甚至忍不住想,那个送信的人是不是故意挑选了自己最无法接受的要求,想让她和姐姐再次产生矛盾。
只要璃萌答应独自前往,她就会失去陪伴姐姐的机会。
只要她偷偷跟上去,就有可能重新获得掌握姐姐行踪的机会。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她便猛地攥紧了拳头。
不行。
她已经答应过姐姐,不再用恐惧替姐姐做决定。
可是……
“姐姐。”
樱小喵终于开口。
“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去,我不会拦你。”
璃萌转过头。
樱小喵的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会害怕。”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会害怕那个地方有危险,会害怕你又遇到什么无法承受的事情,也会害怕你去了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知道这些害怕不能成为拦住你的理由。”
“所以,我不会说不许你去。”
璃萌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问道:“那如果我真的去了,而且没有带你呢?”
樱小喵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的手指动了动,几乎要伸出去抓住璃萌的衣袖。
可最后,她还是忍住了。
“那我就在这里等消息。”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如果姐姐愿意回来,我会很高兴。如果姐姐决定暂时不回来……我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好好生活。”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璃萌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猫耳。
樱小喵整个人僵住了。
“姐姐?”
“你不必现在就学会不害怕。”
璃萌收回手。
“我也没有要求你必须接受所有事情。你可以不喜欢这个安排,可以担心,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
“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把我的选择抢走。”
樱小喵用力点头。
“我知道。”
璃萌没有再说什么。
她们继续沿着河岸往回走。
这一路上,樱小喵没有再提那封信,也没有询问璃萌究竟会不会去。
她只是安静地陪在身边。
而璃萌也没有急着给出答案。
因为她发现,自己并不需要在收到信笺的那一刻,就立刻决定今晚该做什么。
她可以等待。
可以思考。
也可以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没有人能够因此指责她违背承诺。
毕竟,她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人,必须按照别人安排的路线生活。
……
回到客栈后,璃萌独自坐在桌前,将这几天收到的信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苏绾的信。
白夜璃留下的字迹。
剑璃交给她的原始记录。
还有那封没有署名的邀请。
她把它们依次摆在桌面上,仔细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指向同一个地方。
三千年前的剑魂仪式。
可每个人都只愿意告诉她自己掌握的那一部分。
苏绾承认了计划最初由她提出,却没有在信里解释所有人为什么最终同意继续执行。
剑璃承认自己有机会阻止仪式,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白夜璃承认自己提前启动了第一道阵纹,却始终没有亲口告诉璃萌,她当时究竟想要什么。
至于白芷、白霜和其他人,也都各自隐藏着不同的秘密。
璃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每当她以为事情终于结束,就会有人拿出新的证据,告诉她过去还有另一层真相。
每当她决定放下过去,就会有人提醒她,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仿佛只要她不把所有事情查清楚,就没有资格真正开始新生活。
“真是够了。”
璃萌将最后一封信放回桌面。
她不想再被这些秘密牵着走。
但她也不愿意因为厌倦,就假装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
她需要的不是忘记。
而是决定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面对。
璃萌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我会不会去璃萌归所,由我决定。
——我会不会继续调查剑魂仪式,也由我决定。
——任何人都可以告诉我真相,但没有人能够要求我必须接受。
写完后,她停顿了一下,又在最下面添了一句。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知道什么,就不要再替我安排见面的时间和方式。
她将纸折好,放进信封。
然后,她唤来客栈的女掌柜,请对方帮忙把这封信交给镇上的传讯站。
没有指定收信人。
也没有留下自己的住址。
如果那个送信的人真的能够收到她的回应,就应该明白她的意思。
璃萌已经不再接受那些看似给予选择,实际上却早已替她安排好一切的邀请。
……
午后,客栈门口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念璃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时不时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袖,仿佛担心自己哪里不够整洁。
看见璃萌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体。
“璃萌。”
她喊得很轻。
璃萌停下脚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念璃的表情顿时僵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笔记本。
那本曾经记录着璃萌每日行踪的册子,已经被她拆掉了原本写满日期的部分。剩下的页面也没有再记录璃萌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什么时候回到客栈。
但这并不能改变她曾经做过的事情。
“我没有继续跟踪你。”
苏念璃急忙解释。
“我只是……之前记下过你说过的客栈名字,所以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让我见你。”
璃萌看着她。
“你问过别人我的位置吗?”
“没有。”
“有没有使用什么追踪术?”
“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来?”
苏念璃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因为我想见你。”
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执念。
“我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自私。我也知道,你没有义务满足我的愿望。”
“可是,我还是想见你。”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如果你不愿意见我,我现在就走。”
璃萌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见苏念璃的手指正在发抖。
那个女孩显然很害怕被拒绝。
她可能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这场见面,也可能准备了许多想对璃萌说的话。
但此刻,她没有把这些准备变成要求。
她只是站在门外,等待璃萌回答。
“进来吧。”
苏念璃猛地抬头。
“……可以吗?”
“我只是邀请你进来坐一会儿。”
璃萌看着她。
“这不代表我已经相信你,也不代表以后你想来就可以直接来。”
苏念璃用力点头。
“我知道!”
她说得太急,声音都变了调。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她连忙低下头。
“对不起……我只是很高兴。”
璃萌没有责怪她。
两人来到一楼靠窗的位置。
苏念璃坐下以后,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却没有推到璃萌面前。
“这是什么?”
璃萌问道。
苏念璃低头看着笔记本。
“是我以前写的东西。”
“关于我的?”
“嗯。”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我原本想把它带给你看。但我后来想了想,如果里面记录的都是你的行踪,那就算我把它交给你,也不能改变我曾经擅自记录你的事实。”
“所以,我把那些内容全部拆掉了。”
璃萌看向笔记本侧面。
那里确实留下了一排不整齐的撕痕。
“为什么还留着?”
苏念璃沉默片刻。
“因为我想记住自己做过什么。”
她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痛苦。
“我害怕自己有一天又会觉得,只要我足够喜欢你,就可以替你做任何事情。”
“我不想忘记,我曾经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里的。”
璃萌看了她很久。
“记住错误,不代表你以后不会再犯。”
“我知道。”
苏念璃抿紧嘴唇。
“所以我不能只靠一本笔记本来证明自己改变了。我只能在以后每一次想要越界的时候,重新做出选择。”
璃萌端起茶杯。
“这句话倒是说得不错。”
苏念璃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似乎因为这句简单的评价而高兴起来,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璃萌放下茶杯。
“可以先问。”
苏念璃怔住。
“先问?”
“你可以写信,可以托人传话,也可以在合适的时候询问我愿不愿意见你。”
璃萌平静地说道。
“我可能答应,也可能拒绝。你不能因为我拒绝一次,就认定自己永远没有机会。”
“但也不能因为我答应一次,就觉得以后每次都应该答应。”
苏念璃低下头,认真地记住每一句话。
随后,她忽然把笔记本收回怀中。
“那我今天就不继续打扰你了。”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笨拙。
“谢谢你愿意见我。”
璃萌没有挽留她。
苏念璃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
“璃萌。”
“还有事?”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知道我为什么会认识你,我会告诉你。”
她的眼神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过,我不会再拿这个当理由,让你必须见我。”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璃萌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与过去有关的人。
又是一段尚未揭开的故事。
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被逼迫的窒息感。
因为苏念璃终于开始明白,拥有秘密,并不意味着拥有索取关注的权利。
而璃萌也不必因为别人愿意坦白,就立刻交出自己的信任。
……
傍晚时分,樱小喵回到了客栈。
她手里提着刚买的晚饭,进门后先看了看璃萌,随后又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姐姐,苏念璃来过?”
璃萌点头。
“她来坐了一会儿,已经走了。”
樱小喵的猫耳立刻向后压去。
“她居然又来了……”
她下意识地皱起眉,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看见璃萌平静的神情后,她最终只是把晚饭放到桌上。
“姐姐不讨厌她吗?”
“谈不上。”
璃萌拿起筷子。
“我还不够了解她。”
樱小喵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以后,你越来越了解她,也越来越喜欢和她相处呢?”
璃萌抬头看她。
樱小喵努力保持着平静,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仍然藏着难以掩饰的嫉妒。
她很想听到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比如璃萌不会喜欢苏念璃。
比如璃萌最在意的人仍然是她。
比如无论后来出现多少女人,她都永远不会失去自己的位置。
但她也知道,这些答案不是璃萌必须给她的。
璃萌放下筷子。
“那就到时候再说。”
樱小喵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姐,你真的不能给我一个保证吗?”
“不能。”
璃萌回答得很干脆。
樱小喵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仍然很难受。
可这一次,她没有要求璃萌收回那句话。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
“好吧。”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我就努力让自己成为姐姐愿意主动见面的人,而不是每天担心别人会不会抢走姐姐的人。”
璃萌看着她,轻轻点头。
“先把晚饭吃了。”
“嗯!”
樱小喵拿起筷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问未来。
因为她终于开始明白,喜欢一个人,并不意味着必须提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选择。
有些答案,只能留给未来。
而未来,也不是谁的囚笼。
……
夜幕降临。
璃萌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河面上的灯火。
她已经决定,今晚不会去璃萌归所。
至少,不会因为那封信的要求而去。
如果白夜璃真的想告诉她什么,就应该尊重她现在的决定。
她可以明天去。
可以几天后去。
也可以永远不去。
这并不是逃避。
而是她终于不再允许别人用秘密、悔意和过去,控制她的脚步。
就在璃萌准备关窗时,窗台上忽然多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花瓣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没有来,我很高兴。”
璃萌的手停在半空。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因为这一次,你没有为了满足我的期待而违背自己的意愿。”
没有署名。
但璃萌知道,这句话很可能来自白夜璃。
她拿起纸条,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她将它放在桌上,没有追问送信的人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白夜璃究竟是真心接受了她的选择,还是又在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执念。
她也不打算仅凭这两句话,就重新相信她。
但至少今晚,璃萌没有被迫踏上那条路。
她吹灭烛火,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河水静静流淌。
樱小喵在隔壁房间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没有像从前那样守在门外。
璃萌闭上眼睛。
明天,她仍然可以继续追查真相。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去河边走走,买一支喜欢的簪子,吃一块桂花糕。
她的人生不必每一天都围绕着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而就在她即将睡着时,桌上的白色小花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花瓣缓缓展开。
里面藏着一枚极其微小的剑阵碎片。
碎片上浮现出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文字。
“第一道阵纹,是白夜璃启动的。”
“但真正让剑阵无法停止的人,并不是她。”
璃萌没有看见这行字。
她已经睡着了。
而三千年前那场剑魂仪式中,最后一个尚未被揭开的选择,仍然静静藏在黑暗深处。
这一次,真相不会因为她暂时睡去而消失。
也不会因为她没有立刻追查,就变成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等到她愿意醒来,愿意继续向前走的时候——
她自然会决定,是否要亲手揭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