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的路明非,活得像只贴在墙角的苔藓。
早上六点,是被客厅里电视机的新闻播报声炸醒的。婶婶嫌闹钟费电,总喜欢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以此宣告新一天的劳作开始。路明非从那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下铺爬起来,动作得轻得像贼——要是吵醒了睡在上铺的表弟路鸣泽,那一早上的骂声能把房顶掀翻。
洗漱得按秒算。毛巾是旧的,甚至破了两个洞,他得小心避开那两块秃斑,不然水拧不干。牙刷毛早就岔了,戳得牙龈生疼,但他不敢用力,怕刷断了又得挨骂。
客厅里,婶婶正翘着二郎腿吃茶叶蛋,表弟路鸣泽捧着牛奶,脚丫子搁在茶几上晃荡。路明非自觉地钻进厨房,盛出自己那碗几乎看不见米的粥,拿了两个昨天的冷馒头,缩在餐桌最角落的小马扎上啃。
“明非啊,今天把你那屋收拾干净点,别弄得跟猪窝似的。”婶婶咬着蛋,含混不清地吩咐,“还有,阳台那堆空瓶子今晚给卖了,钱交给我。”
“哦,知道了。”路明非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吃完饭,不能立刻走。得先把全家的碗洗了,把地拖了,把门口婶婶的高跟鞋擦得锃亮。做完这些,往往上学就要迟到了。他一路狂奔,书包拍在后背上啪啪作响,像个追赶时间的逃兵。
学校是他一天中唯一的喘息之地,尽管那喘息也带着卑微。
课间操,大家都挤在一起聊天,他插不上话,也不被允许插话。他总是靠在篮球架后面那片阴影里,假装系鞋带,或者盯着操场发呆。体育课上分组,他永远是那个被剩下的名字。老师不耐烦地挥挥手:“路明非,你当裁判。”于是他便在场边吹哨,看着别人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他嘴里咸涩的,不知道是风的味道,还是自己的汗。
午饭是带的那份冷饭,或者是食堂最便宜的素面。他吃得很快,生怕被谁看见自己那寒酸的样子。午休时,别的同学趴在桌上睡觉,或者聚在一起打牌,他趴在最后一排,把头埋进臂弯,假装睡着,其实是想在没人打扰的世界里待一会儿。
放学铃一响,快乐就截止了。他得先去菜市场,按照婶婶给的单子买菜,还得跟小贩为了几毛钱的差价磨半天嘴皮子。有次他算错了账,少给了五毛钱,被小贩追着骂了半条街,回到家又被婶婶用鸡毛掸子抽了一顿,理由是“丢人现眼”。
回到家,放下书包就得进厨房帮忙择菜、剥蒜。晚饭桌上,他的存在感比空气还稀薄。婶婶给路鸣泽夹鸡腿,嘴里说着“宝贝长身体”,给叔叔夹鱼肚子,说是“补脑子”。路明非的碗里,永远只有青菜和白饭。偶尔有一小块肉,那是婶婶挑出来嫌肥的,撇到他碗里的。
“多吃点,看你瘦得跟猴似的,以后能干什么大事。”婶婶这句话说得最多,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嫌弃。
晚上睡觉前,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上铺空荡荡的,床板透着凉气。路鸣泽在上铺打游戏,外放音效震得铁架子床嗡嗡响。路明非躺在下面,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留下的黄色污渍。他会幻想那是一张藏宝图,或者是一张飞往远方的机票。
有时候,他会偷偷摸出一本破旧的漫画书,借着手电筒的微光看几页。那是他唯一的奢侈品,也是唯一的避难所。但电池耗电太快,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直到最后彻底熄灭。黑暗里,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楼上表弟胜利的欢呼声。
夜深人静,婶婶和叔叔的鼾声响起,路鸣泽也玩累了睡去。路明非才会小心翼翼地翻个身,面朝墙壁。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上面印着大大的“忍”字。那是他某次考试及格,老师奖励的一张书签,被他用口水粘在了墙上。
那是他唯一的反抗,也是最无声的妥协。
那时候的路明非,还不认识路白苕。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样一双眼睛,清澈得像结了冰的琥珀;不知道还有人会跟他一样,在深夜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的裂缝;更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同样沉默的女孩,分走他一半的孤独,也带来另一重更深沉的宿命。
那时的他,只是路明非。一个在婶婶家讨生活的、没什么存在感的、等着长大的少年。他的世界里,没有龙,没有言灵,只有明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以及婶婶下一句又要唠叨什么。婶婶家的日子,像一碗放凉了又回锅的面,温吞,黏糊,还带着点说不出的馊味。
路明非早就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帮着婶婶把豆浆端上桌,给表弟路鸣泽拿吸管插好,然后蹲在厨房门口剥蒜,听着客厅里婶婶跟邻居炫耀她儿子又考了全班第一。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没人注意也没人惦记,这样最安全。
直到路白苕出现。
没人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社会福利院打来的电话,说有个女孩身份不明,但DNA比对显示,她跟路明非有亲缘关系,暂定是妹妹。婶婶接电话时脸上堆着笑,挂了电话脸就垮成了揉皱的纸团。
“又来一张吃饭的嘴。”这是婶婶的原话。
路白苕被领回来的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站在玄关处,不肯换鞋。她看着地上那双沾满泥点的拖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得婶婶心里发毛。
“傻站着干嘛?进去啊!”婶婶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路白苕踉跄一步,站稳,依旧没动。直到路明非光着脚跑过来,抓抓头发,嘿嘿一笑:“妹,进来吧,地我不常拖,有点脏。”
那一刻,路白苕才低头,踩着路明非刚才踩过的地板,走了进去。
她太干净了。不是婶婶用洗衣粉搓出来的那种干净,而是一种……剔透。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夕阳下甚至泛着点冷光。她站在那儿,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瑟缩。
最让路明非挪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很大,却没有焦距,像是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透过他,看向了更后面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巷子尽头那堵爬满青苔的墙,也许是什么更遥远的地方。
“这……这就是你妹妹?”婶婶扭着腰出来了,围着路白苕转了一圈,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旧家具,“看着怪模怪样的,这眼睛……是生病了吗?”
路白苕没理她,目光缓缓移动,终于落在了路明非脸上。
那一瞬间,路明非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深海里突然有东西睁开了眼。
“叫婶婶啊!”婶婶推了她一把。
路白苕身子晃了晃,站稳,依旧沉默。倒是路明非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挡在了她和婶婶之间,挠挠头嘿嘿一笑:“妹,你别怕,我婶婶……就是嗓门大了点。”
路白苕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算是默认了他的称呼。
家里的格局因为这新成员的到来,被迫调整。原本属于路鸣泽的上铺被腾了出来——当然不是路鸣泽愿意,是婶婶怕这“怪丫头”半夜发病吓着亲儿子。那张铁架床,路明非睡下铺,路白苕睡上铺。
第一晚,路明非紧张得睡不着。上铺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他仰着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能看见上铺床板底下那根横杠,还有垂下来的一截苍白的手指。
那手指一动不动,像死物。
“妹?”路明非小声试探。
没有回应。
他有点慌,难道是憋死了?他刚要爬梯子上去看看,头顶那块床板极轻微地震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飘下来:
“别吵。”
两个字,冻得路明非一哆嗦,立马把脑袋缩回了被窝。
第二天一早,麻烦来了。婶婶发现放在桌上的一个陶瓷茶杯碎了,那是她结婚时的陪嫁,虽然早就不用了,但这成了发作的理由。
“是不是你干的?”婶婶指着路白苕问。
路白苕坐在小板凳上,正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发呆。听到问话,她缓缓抬头,眼神依旧空茫。
“我……我没……”路明非赶紧站起来,准备把这锅背了。这种事他熟,背习惯了。
“是它自己碎的。”路白苕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她抬起手,指向茶杯的碎片,“里面的力量……太乱,崩了。”
婶婶气笑了:“力量?什么力量?你这丫头还会迷信了?我看就是你碰的!赔钱货!”
路鸣泽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路明非心一横,正要开口说是自己不小心碰掉的,却见路白苕忽然看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瞬,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冷意。她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极其缓慢地划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光影特效。但婶婶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冷战,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盆冷水,接下来的骂声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脸色煞白地捂住嘴。路鸣泽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路明非,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流拂过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不对,是更古老的,像是暴雨前的金属气息。
路白苕收回手,重新低下头,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傻”姑娘。
婶婶喘了口气,眼神惊疑不定地在路白苕身上打了个转,最终没敢再追究,只是恶狠狠地瞪了路明非一眼:“愣着干嘛!扫地!”
路明非赶紧拿来扫帚,一边扫着碎片,一边偷眼看向上铺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知道,从昨晚开始,这个逼仄、压抑、充满了油烟味的小房间,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世界了。
这里住进了一个秘密。
一个会让他未来的日子,变得天翻地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