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白苕来了一个月了,在此期间,除了婶婶每月多收到一倍的抚养费,一切都没有改变。
或者说,改变的只有路鸣泽与路白苕之间的矛盾关系。
路鸣泽是这八平米屋子里的土皇帝,而路白苕,是唯一一个不跪拜的臣民。这本身就足以让那个被婶婶宠坏了的男孩怒火中烧。
起初,路鸣泽是想逗弄她的。就像猫逗老鼠,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人类逗弄一只刚捡回来的、漂亮却不懂事的小猫。
“喂,哑巴妹,帮我拿拖鞋。”
路白苕坐在上铺,没动,连眼皮都没抬。她正看着窗外飞过的一只乌鸦,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某种古老文字。
“我跟你说话呢!”路鸣泽冲过去,踮脚扯了一下上铺的床单,想把她拽下来。
手还没碰到床沿,一股无形的力道传来,路鸣泽觉得自己像是推在了一堵裹着天鹅绒的钢墙上,反震力让他屁股着地,一屁股坐在了瓷砖地上。
“你……”路鸣泽涨红了脸,却发现路白苕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脚滑。
婶婶护短,骂了路明非一顿,说他没看好妹妹。路鸣泽记恨上了路白苕,开始了各种小动作。
矛盾爆发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婶婶给了路鸣泽五块钱,让他去买冰棍。路鸣泽买了两根,一根自己吃,另一根拿在手里,故意在路白苕面前晃。那时候正是盛夏,屋里热得像蒸笼,路明非舔着嘴唇,看着那根红豆冰棍直咽口水。
路鸣泽舔了一口冰棍,然后把那根没拆封的,慢慢地、恶意地,凑近路白苕的脸。
“想吃吗?叫哥哥就给你吃。”路鸣泽嬉皮笑脸,把冰棍几乎贴到了路白苕的鼻尖。
路明非心里一紧,刚想上前拉开路鸣泽,却见路白苕终于有了反应。
她没有躲,也没有抢。她只是微微偏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聚焦”在了路鸣泽脸上。
那一瞬间,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剥离的错觉。仿佛眼前这个看似脆弱的女孩,一眼就看穿了他皮囊下那团混乱、吵闹、充满欲望的灵魂。
“脏。”路白苕吐出一个字。
紧接着,路鸣泽手中的冰棍,连同那层塑料包装,毫无征兆地融化了。
不是化成水,而是在瞬间变成了粘稠的、冒着气泡的糖浆,然后从他的指缝间滴落,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甚至冒起了一丝极淡的白烟,留下一小块焦黑的痕迹。
路鸣泽呆住了,看着自己黏糊糊、还在发烫的手指,尖叫起来:“妈!她……她把我的冰棍烧化了!”
婶婶闻声赶来,看着地上的狼藉和哭嚎的儿子,又看了看依旧面无表情的路白苕,脸色铁青。这次,她没骂路明非,而是直接抄起了墙角的鸡毛掸子,朝着路白苕走去。
“妖怪!你个扫把星!刚来就作妖!”
路明非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梯子前:“婶婶!不关妹的事!是冰棍自己化的!可能是天太热了!”
“滚开!”婶婶一把推开路明非,掸子带着风声抽向路白苕。
就在掸子即将落到身上的那一刻,路白苕动了。
她没有躲,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美得像艺术品。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鸡毛掸子的瞬间,掸子上的那些禽类羽毛,齐根而断!
成千上万根细小的羽毛断面,瞬间化作无数根黑色的、针尖般的粉末,并没有飘落,而是悬浮在半空,组成了一个微小而繁复的、散发着不祥金光的符文。
符文一闪而逝,那些黑色粉末随之湮灭。
鸡毛掸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
婶婶保持着挥舞的姿势,呆若木鸡。她没看见符文,只看见羽毛全没了,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燎过。而路鸣泽,他看到了!他清楚地看到那些羽毛变成了黑色的灰,还看到了妹妹眼中一闪而过的、绝非人类的金色竖瞳!
他吓得连哭都忘了,尿裤子了。
路白苕收回手,目光越过呆滞的婶婶,落在脸色惨白的路鸣泽身上。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上位者对蝼蚁的宣判。
从那天起,路鸣泽再也不敢招惹路白苕。不,不仅仅是路白苕,他连靠近那张上下铺都觉得浑身发冷。他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高处看着他,而他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那片冰冷的视线。
而路白苕,依旧每天坐在上铺,看着天花板。只是偶尔,当路鸣泽因为做噩梦在半夜哭醒时,她会垂下眼睑,瞥一眼隔壁房间那个缩在父母怀里瑟瑟发抖的“天之骄子”,眼底满是神祇俯瞰尘埃般的漠然。
路明非缩在下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抱着膝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屋子装不下两个“怪物”。一个是装成凡人的真怪物,一个是被宠坏的假霸王。而他们之间的战争,他这枚小小的棋子,连站队都显得多余。
他只是无比庆幸,到目前为止,路白苕眼中的漠然,似乎并不包括他。
有天晚上,路明非难得通宵。他坐在电脑桌前,在虚拟战场大杀四方,挥斥方遒,好不威风。
路明非打《星际争霸》,是在婶婶家唯一被默许的“奢侈”。
那台老旧的二手电脑摆在房间角落,只有在路鸣泽写完作业、婶婶看完电视剧后的深夜,才有机会轮到路明非。耳机是他自己攒钱买的杂牌,海绵耳罩已经磨破了边,但他宝贝得紧,戴上它,外界的喧嚣就被隔绝了大半。
今晚难得清净。婶婶和叔叔早睡了,路白苕也早早上床。路明非缩在电脑椅里,屏幕的蓝光映着他有些亢奋的脸。
他爱用人族。不是因为他多么擅长宏操,而是因为那轰鸣的坦克、整齐的机枪兵,能给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此刻,他正指挥着一队枪兵推进,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稳住……先甩个雷……漂亮!”
键盘被他敲得噼里啪啦响,鼠标也被搓得发烫。他沉浸在那种掌控感里——在这里,他是指挥官,是主宰,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去理会明天白菜的价格。每一个精准的操作,都是对现实的一次小小报复。
“蠢。”
一个冰凉的字眼,像水滴进滚油,在他耳边炸开。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枪兵编队拉进刺蛇堆里。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上铺的路白苕不知何时醒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屏幕。
“妹……你醒了?”路明非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我就玩一会儿,马上就睡。”
路白苕没理他,目光依旧锁定屏幕。屏幕上,路明非的主力部队正被对面神族的一波叉球追得溃不成军。
“阵型已死。”她平静地陈述,仿佛在宣读墓志铭,“后方真空,补给线暴露。你的指挥中心,像没穿衣服的婴儿。”
路明非老脸一红。这局确实打得太浪了,他一心想进攻,忘了家里空虚。
“要你管……”他小声嘟囔,手上却没停,试图拉回劣势。
路白苕忽然从床上探出半截身子,那截苍白的手指隔空点向屏幕右下角的一个资源数字。
“这里,”她说,“浪费了。”
紧接着,路明非眼睁睁看着自己屏幕上的晶体矿数字,莫名其妙地跳动了一下,少了100,然后又瞬间恢复了正常。那感觉极其诡异,就像是现实世界的规则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
“你……”路明非惊得差点摘掉耳机。
“看好了。”路白苕收回手,重新躺了回去,声音冷淡,“所谓战争,不过是资源的暴力置换。你连置换的效率都算不清,谈何指挥?”
下一秒,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路明非发现自己的鼠标光标不受控制了!它像被某种高精度AI接管,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点下了数个快捷键——造Supply(补给站)、拉农民、编队。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他的枪兵停止了溃逃,迅速在一个斜坡上找到了新的阵地。坦克自动架了起来。就在对面神族的追猎者即将冲锋的瞬间,路明非只觉得鼠标微微一震,他下意识地按下了防御矩阵——
完美!能量盾恰好覆盖了所有前排单位,挡住了致命的第一波火力!
“卧槽……”路明非目瞪口呆。这操作,职业选手也不过如此吧?
“能量运用尚可。”路白苕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但你的思维,太吵了。”
路明非这才发现,原本有些卡顿的游戏画面,竟然变得异常流畅,连背景里机枪兵的闲聊声都清晰了几分。他猛地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路白苕似乎连这台破电脑的运算负荷都微调了。
“妹,你……你这比开挂还狠啊!”路明非压低声音,激动得手心冒汗。这可是神级辅助!
“挂?”路白苕似乎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停顿了一下,“那是凡人利用漏洞。而我,修正错误。”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兴趣,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吵死了。赢了就去睡。再输,就把你也格式化了。”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看着屏幕上势如破竹的反攻,看着那行云流水般的微操,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打过的最爽的一局星际。但也正是这局游戏,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身边这个看似需要他保护的妹妹,本质上和他玩的这些“电子生命”有着云泥之别。
她不是在玩游戏。她只是在纠正一个低等文明的低效行为。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跳出的“Victory”字样,苦笑了一下,乖乖存盘关机。
黑暗中,他听见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跨越了万载岁月,带着对凡人战术的些许无奈。
路明非收拾好电脑,蹑手蹑脚的爬上床,生怕吵醒了上铺那个“活阎王”。但咯吱作响的铁架床无情嘲讽这路明非,上铺探出个脑袋,略带怒容。
“姑奶奶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到了我这一回小的再也不敢了。”连珠炮般的求饶从路明非嘴里蹦出,如果可以,他甚至可以跪下道歉,只求路白苕不要把他也像蟑螂一样变成灰烬。
路明非那段连珠炮似的求饶刚落,上铺那颗探出来的脑袋并没有立刻缩回去。
路白苕垂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里像结了冰的琉璃。她看着路明非僵在梯子中间、一脸“我马上就要嗝屁”的表情,眼底那点残存的竖瞳金光慢慢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无奈的情绪。
“聒噪。”
她又吐出这两个字,但语气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审判,倒像是被吵醒后的慵懒呵欠。
然后,在路明非惊恐的注视下,她并没有把他像蟑螂一样扬了,而是赤着脚,动作轻盈得像猫,顺着梯子的另一侧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那截刚才还长得吓人的指甲,此刻已经恢复如常,只是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像是静电留下的蓝光。
路明非吓得差点松手从梯子上栽下去:“妹、妹妹,我……”
路白苕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张破电脑桌前,手指在老旧的CRT显示器屏幕边缘轻轻一抹。屏幕上原本跳动的屏保波纹瞬间静止,连机箱里风扇的嗡嗡声都低了下去,仿佛连电流都在畏惧她的触碰。
她转过身,背靠着桌子,抱起膝盖,在路明非那张窄小的下铺床沿上坐了下来。位置刚好挡住了路明非逃跑的路线。
“下来。”她说。
路明非哆哆嗦嗦地爬下来,缩在墙角,只敢用眼角余光瞟她。
路白苕也没看他,而是抬头看着那台还在散热的主机,半晌,才用那种特有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开口:“你刚才……在玩那个叫‘星际’的东西。”
“啊……啊。”路明非点头如捣蒜,“就……就解个闷。”
“闷?”路白苕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含义。她微微偏头,侧脸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把一些像素拼凑起来,让它们互相摧毁,就能解闷?”
路明非一时语塞。这话说得没错,但在妹妹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被高等文明审视低级娱乐的羞耻感。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小声辩解,“就是……觉得挺厉害的。你看,那个坦克,那个飞舰……还有那个神族,那个金光,挺像……”
他差点把“挺像你的眼睛”说出口,赶紧刹住车。
路白苕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伸出食指,指尖那点蓝光再次亮起,极其细微地跳动着,像是一个微型的、可控的雷电球。
“这个?”她看着指尖的光,“这不是光,也不是电。是‘权柄’的泄露。”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就像你玩游戏,按键,然后屏幕里的单位听话。我只是……按了一下现实的‘键’。”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那……那冰棍呢?还有蟑螂?”
“杂质。”路白苕眉头微蹙,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扰乱秩序的东西。还有那个……路鸣泽,他的灵魂,也很吵,像坏掉的收音机。”
提到路鸣泽,路明非心里一紧,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那……那你别把他怎么样。婶婶会发现的……”
路白苕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路明非。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路明非看不懂的情绪——有一点不解,有一点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
“你怕我?”她问。
“怕……不怕!”路明非嘴硬,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我就是……就是怕你把我也格式化了。我还要上学呢,我还欠着赵孟华五十块钱没还……”
路白苕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风吹过冰棱的裂隙,转瞬即逝,却是路明非第一次听见她真正意义上的“笑”。
“你不一样。”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指尖那点已经快要熄灭的蓝光,“你的灵魂……很干净。像一张白纸,虽然皱巴巴的,但没被涂鸦。而且……你不应该怕我……”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她又睡着了。
“你是‘锚’。”她最终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这个到处都是噪音和杂质的世界里,你是唯一能让我记住‘我是谁’的东西。”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指尖的蓝光彻底熄灭了。她站起身,重新爬回上铺,留下路明非一个人在黑暗中凌乱。
锚?
路明非摸着后脑勺上那个被气浪震出来的包,回味着这个词。他是个废柴,是个路人甲,是个连蟑螂都不如的衰仔,怎么就成了高高在上的“活阎王”妹妹的“锚”了?
这感觉太荒谬了,荒谬得让他忘了刚才的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着上铺那团模糊的影子。路白苕似乎又恢复了那种冥想般的静止状态,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证明她还活着。
“妹,”路明非壮着胆子,极小声地问,“那我以后打游戏,是不是可以先跟你报备一下?”
上铺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回复:
“……烦人。”
但这一次,路明非听出了里面的情绪。不再是警告,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类似于“知道了,闭嘴快睡”的……纵容。
路明非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也好像,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哪怕是怪物妹妹的同盟。
窗外,雷雨还在继续,但屋内的恐惧,似乎被这短暂而诡异的对话驱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