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这一年里,路白苕几乎活成了仕兰中学的一朵奇葩。路明非觉得,路白苕这丫头现在活得像仕兰中学的一道错题。
不是她错了,是这学校配不上她。这就好比你拿计算机去跟小学生比算数,赢了固然没意思,输了那是天大的笑话。路白苕就属于那台被强行塞进教室的计算机,每天还得装模作样地跟着那帮猴崽子一起念“床前明月光”。
以前路明非看她,那是看动物园里的珍稀保护动物,还是带核辐射的那种,看一眼都得做心理建设。现在呢?现在他就是那饲养员。虽然这饲养员兜里只有几个钢镚,还得天天担心这祖宗哪天不高兴把笼子拆了。
就拿今天体育课测八百米来说。发令枪一响,那群女生跟炸了窝的麻雀似的往前冲,只有路白苕,起跑慢了三拍,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等着吃饭的路明非蹲在沙坑边上系鞋带,抬头瞅了一眼,心里那叫一个淡定。“慌什么,这丫头就是懒,她要是真想跑,那帮体育生连她尾灯都看不见。” 果不其然,等到第二圈,路白苕开始加速了,那姿势根本不是跑,是飘。路明非甚至能从她那略显僵硬的摆臂里读出四个字:浪费体力。
他甚至还有闲心掏出兜里那本皱巴巴的漫画书翻了两页。等听到终点那边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他才慢悠悠地抬头,看见路白苕正站在人群中心,脸不红气不喘,眼神淡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体育老师拿着秒表手都在抖。路明非撇撇嘴,心想:“抖什么抖,不就是破了个纪录么。这丫头要是肯认真,能把地球跑出个火星来。”
这种心态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以前路白苕盯着天花板看,路明非觉得那是她在接收外星信号,吓得不敢吱声;现在他看见了,只会觉得这丫头又犯懒了,不想听课就神游天外。他甚至敢在她盯着数学老师那道该死的压轴题发呆时,在底下小声嘀咕一句:“妹,别想了,那老师出题本来就逻辑不通,你跟一道错题较什么劲。”
路白苕没理他,走过去唰唰写下那串惊世骇俗的公式。路明非看着那瘦金体的粉笔字,心里居然冒出一股老父亲的欣慰感。“啧,虽然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但这气势,够那姓王的吹半年的。”
最绝的是那次大扫除。路白苕手指划过公告栏,那些陈年老胶瞬间化为齑粉。换了一年前,路明非能当场吓尿。可现在,他看着那飘飞的黑色粉尘,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吸进肺里不好,第二反应是这校服袖口沾了灰不好洗。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凑过去,掏出那块洗得发白的棉手帕——这还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物件——帮她掸了掸袖口。
“我说,”路明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只有这俩人能听懂的随意,“下次干这活儿,戴个口罩。这灰呛,再说,你这一指头下去,胶是没了,指纹也没了,万一婶婶查起谁来,咱俩还得编瞎话。多麻烦。”
路白苕动作顿了一下,没躲。她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扫了他一眼。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路明非却从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丝“知道了,别啰嗦”的不耐烦。
路明非嘿嘿一笑,收回手帕。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衰仔的人生,好像也没那么糟。虽然有个能随手把人变成灰的妹妹,但这妹妹只听他一个人的话。在这满是噪音和杂质的世界上,他是她唯一的“锚”。这感觉……有点像作弊码,虽然不能让他变身超级赛亚人,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便推搡的路明非了。
晚上睡觉前,路明非缩在下铺,听着上铺那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琢磨着:“明天早饭给她留个馒头吧,虽然她说淀粉转化率太低,但那玩意儿嚼着香。还有,她那本《时间简史》好像掉页了,得找胶水粘一下……唉,养个妹妹,真费心。”
他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睡着了。梦里,他不再是那个在巷子里狂奔的衰仔,而是牵着一头恶龙的驯兽师,虽然那恶龙总是嫌弃他走得慢,但终究,没有把他吃掉。
芝加哥的天气总是翻云又覆雨。
丽晶酒店行政层的套间里,落地窗外是芝加哥永不熄灭的灯海。古德里安教授蓬乱的白发在台灯下像一团着火的蒲公英,他戴着那副深度眼镜,把两份档案“啪”地拍在茶几上——一份烫金封面,印着卡塞尔学院的世界树徽章;另一份则是纯黑色硬壳,封面上只有一行打印体小字:附属个案·路白苕。
诺诺翘着腿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冰美式,红发在灯光下像流动的红酒。她瞥了一眼黑皮档案,眉头微挑:“附属个案?这词儿挺新鲜。教授,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留余地了?”
“因为这一份……我不敢乱定级。”古德里安抓了抓头发,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学者特有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却又被一丝罕见的忌惮压着,“路明非的档案你看过,S级,执行部档案号071721S,唯一的S级,我们这几年盯着的中国区重点候选 。但路白苕……这女孩是最近半年才在我们对仕兰中学的被动监测中浮出来的。”
诺诺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说具体点。”
“具体点就是——”古德里安压低声音,“我们在路明非住所周围布置的言灵场强监测仪,过去一年记录到37次异常峰值,全部发生在路白苕在场时。但奇怪的是,每一次峰值之后,路明非的血统活跃度反而会下降,回归到一种……近似‘稳定’的状态。”
诺诺的眉毛拧了起来:“你是说,这个女孩在压制路明非的S级血统?”
“不,比那更复杂。”古德里安摇头,“不是压制,是‘锚定’。路明非是S级,这意味着他体内的龙血理论上是失控的、狂暴的,这也是为什么校董会一直担心他一旦觉醒会无可挽回。但路白苕的存在,让这头随时会醒的猛兽……睡着了。她像一块压在井盖上的石头。”
“石头?”诺诺冷笑了一声,“教授,从你们炼金系的分析科传回来的样本看,那块‘石头’本身就不太像石头。仕兰中学的公告栏胶痕分解、体育课八百米纪录被打破时监测到的异常能量逸散、还有她借阅书籍的损耗率——零。一本都没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古德里安推了推眼镜:“意味着她对物质的‘修正力’已经达到言灵层级,但她本人似乎毫无察觉,或者……毫不费力。”
“毫不费力才是最可怕的。”诺诺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暗红色的眸子盯着那black档案,“A级以上的混血种使用言灵,需要精神驾驭、需要代价、需要在‘龙化’和‘人性’之间挣扎。但她——我们的监测显示,她做这些事时的脑波活动,比一个正在发呆的学生还要低。”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某种巨兽的低吟。
古德里安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严肃:“所以校董会给她的临时定级是……‘Ω’。比S级更高,意味着‘观测到的威胁已超过现有评价体系’。”
“Ω级……”诺诺重复了一遍,嗤笑出声,“也就是说,你们根本测不准她是什么。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块‘石头’?”
“招生。”古德里安斩钉截铁地说,“必须把她带回卡塞尔。理由有二:第一,如果她真的是路明非血统稳定的‘锚’,那么把路明非招进来,就必须把她也招进来,否则我们带走路明非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这枚‘Ω’会做出什么反应;第二……”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学者特有的、近乎贪婪的光芒,“她本身,就是打开黑王尼德霍格创世论 的另一个密钥。她在仕兰中学的表现,她对‘秩序’和‘修正’的本能追求,这与我们考证的龙族文明底层逻辑高度吻合。我甚至怀疑,她不是混血种。”
诺诺猛地抬头:“不是混血种?那是什么?”
“不知道。”古德里安诚实地说,“正因如此才要带回来研究。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与路明非之间存在极强的情感绑定。路明非在婶婶家这些年受的委屈、他的孤独、他的‘衰仔’外壳,是这枚‘Ω’目前唯一愿意容忍的人间杂质。如果我们处理得当,路明非就是钥匙,路白苕就是锁;如果我们处理不当……”
“锁会炸,钥匙会断。”诺诺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所以这件事交给我,对吧?”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诺诺,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是叶胜和酒德亚纪要去执行‘夔门计划’的前期任务 ,曼施坦因那个老古板又只会板着脸吓唬新生,整个学院能同时镇住一个S级和一个‘Ω’的,只有你——”
“少来。”诺诺站起身,抄起那两份档案夹在腋下,顺手拿起沙发上的皮外套,“路明非我见过,衰得很有潜质,我喜欢。至于那个‘Ω’妹妹……”
她顿了顿,红发在灯光下甩出一道弧线,嘴角的笑带着几分危险和玩味:
“一个敢把‘Ω’级档案定级得这么嚣张的女孩,我倒真想见见。不过教授,丑话说前头——”
诺诺转头,暗红色的眸子锁定古德里安:
“如果她真是块石头,那我负责把她搬回卡塞尔;如果她其实是头刚睡醒的龙……”
“那也得乖乖跟我去上学。”诺诺挑了挑眉,转身走向门口,“毕竟,连路明非那个衰仔都能驯的妹妹,应该不至于给我这个师姐面子都不给。”
古德里安教授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抓了抓蓬乱的白发,喃喃自语:“但愿如此……但愿如此。不然校长会疯的,如果‘Ω’级在芝加哥机场暴走的话……”
他重新坐回沙发,盯着那份黑色档案上“路白苕”三个字,良久,叹了口气。窗外,芝加哥的夜依旧灯火璀璨,无人知晓,在遥远的中国,一个逼仄的婶婶家里,一个衰仔和一个“活阎王”妹妹的平凡日子,即将被这封来自美国的信件,彻底改写。
而诺诺踩着高跟鞋穿过酒店走廊时,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路明非这小子,倒是真会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