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月,在每天都看着路明非累的跟条狗一样从学校回来,路白苕也向婶婶要求上学。
婶婶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打压路白苕的好机会,虽然她不能在正面压制路白苕,但暗中使绊子还是可以的。
她扣下户口本,又嚷着转学手续不全,想逼路白苕知难而退。路明非在一旁急得冒汗,路白苕却只是静静听着。
第二天一早,婶婶发现那本被藏起的户口本,正端端正正摆在饭桌中央,旁边是填妥的转学申请表,连教育局的蓝色公章都盖得一丝不苟。她完全想不通这丫头是何时、如何办成的,只记得昨夜电话铃响过一声,很短。她张了张嘴,最终在路白苕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注视下,咬牙签了字。
于是乎,路明非现在还得带着这个怪物妹妹去上学了。
仕兰中学的校门在早晨七点十分准时吞人。
路明非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后座驮着路白苕。他弓着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虾米,拼命蹬着踏板,链条发出的“嘎吱”声在喧嚣的街道上毫不起眼。
路白苕侧坐在后座上,双手规矩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没抓路明非的衣角——这是这几天摸索出来的规矩,因为她一旦抓住,布料就会因为那点不受控制的力场而悄然炭化。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在这个拥挤嘈杂、充满了汗味和早点摊油烟气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干净。
“妹,抓稳啊,前面有个坑!”路明非喊了一声,颠簸了一下。
路白苕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身体稳得像焊在车座上。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过于平静的琥珀色眼睛。周围的学生叽叽喳喳,讨论着昨晚的球赛或者新出的游戏,她的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另一个维度的风景。
到了学校,把车锁在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赛车、山地车旁边,路明非那辆破车显得格外寒酸。
“你就在这儿等我放学?”路明非看着被分配到高一(七)班的路白苕,有点不放心。这妹妹太显眼了,也太不稳定了。
路白苕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教学楼顶端悬挂的校徽,眼神微凝。那块金属校徽在她视线下似乎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威压。但她很快收回目光,只丢下一句:“别惹事。”
然后她就走进了教学楼。
路明非叹了口气,也往自己的高二教室溜达。一上午的课,他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路白苕那双眼睛。他总担心哪个不长眼的会去招惹她,然后下一秒那人就会变成一地黑灰。
中午吃饭的时候,这种担心变成了现实。
食堂里人声鼎沸。路明非打好饭,刚找个角落坐下,就看见路鸣泽正带着他那几个跟班,端着餐盘晃悠到了高一(七)班的餐桌旁。
路鸣泽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在自家不敢放肆、在学校却能找回场子的机会。他故意把餐盘重重顿在路白苕面前,汤汁溅出来几滴。
“哟,这不是我家那个哑巴妹吗?怎么,在这儿装清高呢?”路鸣泽讥笑道,旁边的跟班一阵哄笑。
路白苕正用筷子夹着一根青菜,动作停在半空。她没看路鸣泽,而是看向了窗外刺眼的阳光。
路鸣泽以为她怕了,更加得意,伸手想去掀路白苕的餐盘:“吃这么少,装的吧?我看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盘子,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不是吓定的,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定”。就像时间在他身上流速骤减。路明非惊恐地看见,路鸣泽周围的空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在他体表发生了折射,仿佛他被笼罩在一个无形的、高温的热浪里。
路白苕依旧没回头,只是那根被她夹着的青菜,在无风的情况下,瞬间枯萎、焦黑,然后化作了飞灰。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转而变成极致的恐惧。他能感觉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碾压感,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即将坍塌的星空。他想尖叫,想后退,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路鸣泽!”
路明非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他顾不得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几步冲了过去,挡在了路白苕和路鸣泽之间。
“哥?”路白苕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侧头,看向路明非,眼中的金色流火一闪而逝,“碍眼。”
“不碍眼不碍眼!”路明非赔着笑,背后冷汗直流,“这是我弟,就是个**……啊不是,就是个傻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还要吃饭呢,吃完饭我带你去看学校的老槐树,那树特别……特别结实!”
路白苕盯着路明非看了两秒,似乎在评估他说的话。最终,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那根已经消失了的青菜的位置。
而路鸣泽,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全身一松,跌坐在地上,餐盘摔得粉碎。他看着路明非的背影,又看了看重新变得“无害”的路白苕,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周围的同学都以为他是被路明非吓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窥见了深渊。
“我们走。”路白苕站起身,端着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径直离开。
路明非赶紧跟上,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路鸣泽一眼,做了个“你完了”的口型。
走出食堂,阳光有些刺眼。
“妹,刚才吓死我了……”路明非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
路白苕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类似疑惑的神色:“你为什么要护着那个噪音源?”
路明非挠挠头:“那是我弟啊……虽然是个**。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你要是真把他扬了,婶婶肯定得把我活剥了。我死了没关系,你要是被发现了,那多亏啊。”
路白苕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既愚蠢又合理。她沉默地向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那棵树,在哪?”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就在操场后面!我带你去!”
他走在前面带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突然发现,只要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像个废柴,稍微有点用处——比如帮他妹妹找个“结实”的树看,这尊活阎王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
而身后,路白苕看着路明非那因为一点小事就雀跃起来的背影,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那象征着白王权柄的金色流火,温顺地蛰伏在眼底,不再喧嚣。
在这个充满了凡人喧哗的仕兰中学,也只有这个傻哥哥的身影,能成为她眼中唯一清晰的景象。
不知道是不是天公不作美,路白苕的第一节课就出了问题。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出了名的“磨王”,讲课慢,出题怪,尤其看不惯那些仗着几分聪明气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插班生。今天这节课,他特意从教研组保险柜里翻出一道陈年的全国联赛压轴题,敲着黑板,镜片后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新同学,来,试试这道题。咱们仕兰的节奏快,跟不上没关系,早点认清差距也好。”
粉笔盒“哐当”一声被推到讲台前。
在外面等着她一起去吃饭的路明非在外面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痛得直抽冷气。那道题的题干长得像篇小作文,又是动点坐标又是参数范围的,他连读通都要费半天劲,更别提求解了。周围的同学也都屏住了呼吸,不是期待,而是等着看这个沉默寡言的新同学如何在这道“天堑”前出丑。
路白苕站起身,没拿粉笔。她只是微微仰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凝滞成两点深不见底的琉璃。她的目光扫过黑板,不是阅读,更像是在扫描、解析。半分钟。整整半分钟,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响。
随后,她动了。
她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先在草稿纸上演算,也没有像王老师预想中那样,先建立坐标系或者画辅助线。她直接在最空白的右上角落笔。
她的字迹并非学生惯常的稚嫩或工整,而是一种锋利、峭拔的瘦金体,每一笔都像带着刃,敲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短促的“哒、哒”声,像是某种精密仪器运作的节拍。
她的解题过程堪称诡异。
跳过了所有繁琐的推导,甚至没有列出任何一个王老师熟悉的标准方程,她的粉笔轨迹如同早已刻在灵魂里的本能,直接构建出几个闻所未闻的中间量,用一种极其简洁的逻辑连贯性,将这些量代入一个最终公式。那公式漂亮得不像话,结构紧凑,对称性完美,像一首冷冽的诗,又像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王老师起初还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那点居高临下的笑意。但随着粉笔字的增多,他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他凑近黑板,先是眯眼,然后推了推眼镜,接着猛地松开领口的扣子。他反复核对了三遍那个最终得出的数值,又掏出兜里随身携带的教案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标准答案——完全一致。
这不仅仅是答案正确,这是用一种远超高中教学大纲、甚至带有某种拓扑学意味的思维,把这道用常规方法需要绕大圈的难题,像拆积木一样拆解了。
“……正、正确。”王老师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砾里挤出来的,他看着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女孩,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连握着教案本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思路……很新颖。下去吧。”
下课铃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路白苕放下粉笔,拍了拍指尖上不存在的粉尘。她没看王老师一眼,也没看那些惊愕得忘了鼓掌的同学,只是安静地走回最后一排那个属于她的角落,重新坐好,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仿佛刚才那场对现有数学体系的降维打击,不过是随手掸去了一粒灰尘。
只有死死盯着她的路明非看见,她垂在课桌下的右手,指尖正微微泛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光——那是刚才大脑高速运转时,思维与物质世界产生剧烈摩擦留下的痕迹。他甚至还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臭氧的焦糊味,像是空气被电离了。
前排的几个学霸还在对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抓耳挠腮,试图理解那跳跃的逻辑,而路白苕已经合上了眼,仿佛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已经耗尽了她对这间教室所有的耐心。
路鸣泽坐在远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刚才也试着去理解那道题,却连第一步都无从下手。看着那个被自己视为“哑巴妹”的人,如今成了全班的焦点,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嫉妒的毒液在他心里疯狂滋生。但他没敢再像往常那样出声嘲讽,因为刚才路白苕起身时,他分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的呼吸都滞涩了半拍。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单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擦掉了黑板上的题,却鬼使神差地留下了那几行瘦金体的公式,像是留下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谜题。
这节数学课,在仕兰中学高一(七)班的历史上,成了最诡异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