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白苕动了。
不是快,是“不存在”。
凯撒只觉得眼前的光影晃了一下。前一瞬,那个半龙化的怪物还在广场中央抱着路明非;下一瞬,一股裹挟着玉石质感的腥风已经扑到了面前。他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看见那对破碎的白色巨翼遮蔽了天光,投下的阴影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轰!”
凯撒横起双枪格挡,炼金子弹在枪身上擦出长长的火星。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臂骨传到全身,他脚下的石板路寸寸龟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十几米,直到后背重重撞在英灵殿的石柱上,震得柱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太重了。
这不是力量的压制,这是维度的碾压。她的每一击都像是一座山砸下来,毫无技巧,纯粹是规则层面的“必须命中”。
“楚子航!别用眼睛跟!”凯撒抹去嘴角的一丝血迹,熔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刚才看见了,楚子航试图用“君焰”预判她的落点,但那片高温扭曲的空气,在她踏入的瞬间就被强行“修正”成了常温。
楚子航没说话,他的沉默比凯撒的怒吼更令人心悸。村雨在他手中发出不安的嗡鸣,紫色的电弧在刀身上疯狂跳跃,却又一次次被那股无形的规则之力强行按回体内。他试着侧身闪避,身体已经做出了极限反应,可路白苕的第二刀还是到了。
那是一把由崩坏规则凝聚的刃,没有实体,却比任何金属都锋利。
楚子航只能下意识地回刀格挡。
“铛——!”
一声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如擂鼓的巨响。楚子航感觉自己劈中的不是刀刃,而是这座学院的地基。他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整个人单膝跪地,膝盖砸出的深坑周围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滴在地上,瞬间被金色的规则之力蒸发。
跟不上。
完全跟不上。
她的动作没有轨迹,没有预兆,甚至违背了物理惯性和重力。上一刀还在左侧斩向脖颈,下一秒刀锋就已经出现在右肋,仿佛空间在她这里是可以随意折叠的纸张。楚子航的“暴血”能强化神经反应,但在路白苕面前,这种强化就像是给蜗牛装上了跑车引擎——引擎再快,道路本身是扭曲的,方向是混乱的,根本无处发力。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凯撒咆哮着,试图再次组织攻势,但路白苕甚至没看他。她的纯黑瞳孔里只有楚子航,仿佛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只有这个还在试图反抗的杀胚值得她挥出第二刀、第三刀。
第三刀来了。
这一刀不是劈,是抹。刃锋划过的轨迹上,空气呈现出一种玻璃破碎般的裂纹。楚子航甚至来不及抬刀,只能凭借本能将村雨竖在胸前。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村雨,这把跟随楚子航历经无数恶战的妖刀,刀身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痕。楚子航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刀蕴含的巨力横向拍飞出去,像一颗炮弹砸进了喷泉池,激起数十米高的水花。
凯撒看呆了。
那是楚子航啊。那是连“暴血”都能驾驭的楚子航啊。
可在她面前,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面对一位神明随意挥出的指尖。
路白苕悬浮在半空,破碎的白色双翼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将周围试图重组的九重逆鳞阵彻底碾碎。她低头看着喷泉池中挣扎着站起的楚子航,又缓缓转头,看向满脸惊骇的凯撒。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漠然。
仿佛她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清理两件碍眼的、坏掉了的摆设。
她缓缓抬起手中的双刃,刃尖分别指向东方的学生会和西方的狮心会。随着她的动作,整个广场的地面开始向上隆起,无数的碎石和金属残骸违背重力地漂浮起来,围绕着她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废墟构成的漩涡。
凯撒握着狄克推多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作为加图索家族继承人的骄傲被彻底碾碎后的战栗。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自由之日,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刑。
而处刑人,是那个刚刚失去哥哥的、悲伤到极点的妹妹。
下一秒,漫天的碎石如同暴雨般向着两大社团倾泻而下。路白苕的身影在碎石中穿梭,双刃挥舞,每一刀都切开一道空间,每一刀都宣告着一个事实——在这个被她重新定义的世界里,所谓的精英,所谓的王牌,连让她停下脚步的资格,都不配有。
“挡不住……”楚子航从喷泉池中爬出来,浑身湿透,村雨上的裂痕触目惊心,他看着那漫天落下的毁灭之雨,第一次在心中生出了无法匹敌的绝望,“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存在。”
凯撒咬着牙,将双枪提到了极致,黄金瞳燃烧得像两轮烈日。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路白苕的身影在废墟中一闪而逝,双刃划出两道致命的金色弧光,直奔两人而去。
这一刀之后,或许就没有之后了。
双刃落下的瞬间,空气都凝成了固体。
凯撒的黄金瞳已经烧得发白,狄克推多的枪口对准了路白苕的后心,却连扣动扳机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那没用,那崩坏的规则会把他连同子弹一起碾碎。楚子航单膝跪在废墟里,村雨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刀镞,他看着那道必杀的金色弧光,第一次在眼底生出了认命的灰败。
可那道弧光,在距离楚子航眉心半寸的地方,突然停了。
不是被挡住,是像卡带的录像带,硬生生卡在了半空。路白苕背后那对破碎的白色巨翼猛地一颤,翼尖的骨刺刮过空气,发出类似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她纯黑的瞳孔里,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突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漏出一点熟悉的、暖金色的光。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她颤抖的翼尖,落在了广场角落那个本该没了气息的人身上。
芬格尔怀里,路明非动了。
他本来该是凉透了。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把芬格尔破夹克上的红烧牛肉汤痂泡得发软。可此刻他细长的手指突然蜷了一下,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插旗子时蹭的铁锈,紧接着,腕上那根沾了血的红橡皮筋“啪”地弹了一下,像某种活过来的信号。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本能,侧过脸,鼻尖蹭了蹭芬格尔夹克上那点残留的泡面味——那是他熟悉的、卡塞尔的味道。然后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抬了起来。动作慢得像被放慢了千百倍,每动一下,胸口的血就涌出来更多,滴在地面上,和之前路白苕滴的血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暗色的花。
没人敢出声。连风都停了,只有他粗重的、带着血沫子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刮过死寂的广场。
他看见了悬浮在半空的路白苕。看见她头顶那对狰狞的、泛着白玉光泽的龙角,看见她背后那对破碎的、还在往下掉骨屑的巨翼,看见她手里那两把凝着规则之力的双刃,也看见她眼尾那两行没干透的血泪。
他没觉得怕。
他只觉得,他妹哭了。
他哥怎么能让她哭呢?
路明非咧了咧嘴,嘴角扯出的血泡混着风灌进嘴里,咸腥的,却带着点薄脆的甜——那是风里飘过来的,路白苕今早烤的、还没来得及凉透的薄脆的味道。他攒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芬格尔怀里滚了下去,不是站,是爬。膝盖蹭过粗糙的石板路,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粉嫩的肉,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地面凉,硌得他胸口那个血洞发疼。
他爬得很慢,一步一个血印子。指尖蹭过地上的一片枫叶,枫叶的脉络刮得他指腹发疼;蹭过之前掉在地上的橘子瓣,橘色的汁混着血,像他昨天偷吃的樱桃糖化了的糖浆;最后,他蹭到了路白苕脚边的那片阴影里,那里的地面还残留着她双翼扇过的、带着玉石质感的凉意。
然后他扑了上去。
不是什么帅气的飞扑,是连滚带爬,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像小时候抢她手里的糖那样,撞在了她的后背上。他的下巴磕在她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正要长出新的骨刺,硬得硌人,可他舍不得挪开,只软乎乎地把脸埋进她米白的斗篷里——斗篷上沾着她的血泪,凉得像冰,却带着她身上熟悉的橘子香。
路白苕被他扑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双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进石板里,溅起几点火星。她背后的巨翼猛地收拢,不是为了攻击,是本能地把怀里这个凉透了的人裹进绒毛里——那些原本锋利如刀的骨羽,在触碰到路明非皮肤的瞬间,就软化成了最柔软的绒羽,蹭着他胸口的血洞,生怕再刮疼他半分。
她纯黑的瞳孔里的黑暗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露出了原本金色的、盛着软光的眼。眼尾的血泪还在往下掉,砸在路明非的颈窝里,烫得他缩了缩脖子。她低头,鼻尖蹭着路明非发顶的碎发,那里还沾着今早偷吃的樱桃糖的碎屑,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混着龙吟的软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却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满到溢出来的慌。
“哥……”
她喊他,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重叠的、冰冷的混响,是软乎乎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和平时剥橘子、烤薄脆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路明非没力气说话,只张了张嘴,咳出一口血沫子,蹭在她的颈窝里。他细瘦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指尖攥住了她斗篷的一角,像小时候怕她走丢那样,攥得紧紧的。腕上的红橡皮筋蹭过她的鳞片,软乎乎的,没有半点硬度。
广场上死寂了很久。
凯撒的狄克推多掉在了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楚子航的村雨“哐当”一声砸在脚边,刀身上的裂痕还在,可他连弯腰捡的力气都没有。芬格尔张着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破夹克上的红烧牛肉汤痂被他蹭得发亮。诺诺捂着嘴,红发梢在风里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钟楼的阴影里,路鸣泽指尖转着的那枚黄铜弹壳“叮”地掉在了地上。他冰冷的黑眼睛里第一次没了戏谑,反而浮起一点类似错愕的神色,低声喃喃:“哥……你还真敢啊……”
风又吹起来了,裹着薄脆的甜香,混着血的铁锈味,卷着那面绿色的旗子残片,落在了两人脚边。路白苕背后的巨翼慢慢收拢,把路明非裹得更紧了些,骨羽的裂缝里渗出一点金色的光,慢慢捂住他胸口的血洞。天空的紫红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变回了傍晚的橘色,像她烤的、撒了三倍糖霜的薄脆的颜色。
路明非蹭了蹭她的颈窝,软乎乎地哼了一声,像平时睡醒了要糖吃那样。路白苕低头,用脸颊蹭着他的发顶,指尖轻轻拂过他腕上的红橡皮筋,声音轻得像叹息:“哥……你压到我翅膀了……”
远处的诺玛终于恢复了运转,电子音冷冰冰地响起来:“自由之日,中止。伤亡统计中……”
可没人听得见。
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是热的,带着血沫子的咸腥,一个是凉的,带着橘子香的清甜,慢慢靠在了一起,像两团终于拼在一起的、碎了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