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灌满凉水的棉袄里,每一寸皮肤都坠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飘在那棵大到望不到顶的世界树下,看着靠在树根上的黑龙,只觉得那影子比卡塞尔冬天的黄昏还要沉。
黑龙的鳞片是那种最深的黑,黑得像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可偏偏又暗得发金,像埋在煤灰底下的碎金屑。它每喘一口气,胸腔就剧烈起伏一次,掉下来三五片细碎的鳞片,落在苍白的树根上,烫出小小的、转瞬即逝的黑坑。那些脱落的鳞片底下,露出的不是新生的皮肉,是泛着死灰色的、布满裂痕的骨,像被岁月啃了千万年的化石。它鼻孔里喷出来的不是烈焰,是混着火星的灰,飘在空气里,散成细细的、一闪就灭的龙文,像谁随手撒了一把快要燃尽的星子。
路明非想伸手去碰它垂下来的翼尖,那翼膜上的裂痕比蜘蛛网还密,风一吹就簌簌掉碎屑。可他的手穿了过去,像碰在一团没有温度的雾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个血洞还在,暗红的血正顺着虚幻的衣服往下滴,和世界树根上黑龙渗出来的、暗金色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好疼啊……”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不是龙吟,是带着气音的、像老人咳出来的低语。黑龙的头颅动了动,巨大的、浑浊的瞳孔扫过虚空,明明没在看他,路明非却觉得那目光像温热的毛巾,敷在他发疼的胸口上。他突然想起上周路白苕烤糊了薄脆,坐在301的地板上,也是这样软乎乎地喊“哥,手疼”,他当时还笑她笨,现在对着这条比教学楼还大的龙,却鬼使神差地想伸手揉揉它的头顶——就像平时揉路白苕的发顶那样。
黑龙突然颤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想法,是它感知到了什么。它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暗金色的光从眼底漏出来,像快要熄灭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路明非听见它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长吟,不是痛苦的嘶鸣,是带着点急的、像护崽的母兽发出的警告。它靠在世界树上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耀眼的金光,是那种快要耗尽的最后一点暖光,像路白苕烤的、刚出锅的薄脆上那层糖霜的反光。
“……回去。”
两个字,直接砸在路明非的脑仁里,震得他发懵。他没听懂,可那股暖光已经裹住了他虚幻的身体,像一只大手把他往回拽。黑龙的头颅艰难地低下来,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那个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和它庞大的身躯完全不符,温热的、带着灰烬味的气息扫过他的脸,像路白苕冬天凑过来哈气的温度。它掉了一片最小的鳞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暗金色的,边缘还带着点没干透的血,落在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像颗捂热的糖。
“哥……撑住……”
这次的声音不再是苍老的龙吟,是软乎乎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和路白苕喊他的声音一模一样。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一股巨大的拉力扯着他的魂魄往下沉,世界树的枝干在眼前碎成漫天的金色粉末,黑龙的身影在粉末里慢慢淡掉,最后只剩那双浑浊的瞳孔,还定定地看着他,像在说“快走”。
……
疼。
是先从胸口炸开的疼,比刚才梦境里那种闷疼要尖锐一千倍,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他骨头缝里搅。路明非猛地睁开眼,血糊住了左眼,视线里一片猩红。他先是听见了声音——不是梦境里死寂的风声,是炸雷似的炮火余响,是碎石砸在地面上的哐当声,是凯撒歇斯底里的怒吼,还有楚子航刀鸣时那种像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白。
是路白苕米白色的斗篷,被血溅得斑斑驳驳,在风里猎猎作响。他费力地把糊住右眼的血抹开一点,视线终于聚焦——几十米外,路白苕悬浮在半空,背后那对破碎的白色巨翼张开着,翼尖的骨刺泛着冷光,每一片羽毛都像刀刃似的,割得空气发出滋滋的响。她半龙化的脸上已经没了平时的软乎乎,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吞噬一切的纯黑,手里那把由崩坏规则凝成的双刃,正高高举起,刃尖离楚子航的眉心只有半寸。
楚子航跪在废墟里,村雨已经断了半截,刀身上的裂痕里渗着紫色的电光,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满脸是血,额前的黑发被刃风刮得往后飞,露出的眉心处,皮肤已经被刃尖的寒气逼得泛出了白印。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闭眼,空洞的瞳孔里倒映着路白苕那张冰冷的脸,像是在等死。
路明非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没想为什么路白苕要砍楚子航,没想自己胸口还在喷血,甚至没想自己能不能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软乎乎的,像路白苕平时塞给他的橘子糖:不能让她砍。
砍了,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301了,回不去那张铺着薄褥的单人床了,回不去路白苕烤薄脆时飘满屋子的甜香了,回不去她软乎乎喊“哥”的日子了。她清醒过来要是知道自己杀了人,肯定会哭的,会哭到喘不上气,会像刚才在梦境里那样,声音里带着颤,喊他“哥”。
他动了。
不是帅气的飞扑,是连滚带爬。他刚撑起上半身,胸口的血洞就被扯到,温热的血喷出来,溅在路白苕的斗篷角上,红得刺眼。他根本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往那边挪,膝盖蹭过粗糙的石板路,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粉嫩的肉,可他感觉不到。他细瘦的手臂猛地往前一伸,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像块破抹布似的,撞在了路白苕的后背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路白苕被他撞得往前踉跄了一下,高举的双刃偏了半寸,刃尖擦着楚子航的耳尖砍进了地面,溅起的碎石划破了楚子航的脸颊,渗出一道血痕。楚子航愣在原地,连耳尖的疼都忘了,只呆呆地看着那个扑在路白苕身上的、浑身是血的少年。
路白苕僵住了。
她背后的巨翼猛地收拢,不是攻击,是本能地把怀里这个凉透了的人裹进最柔软的绒毛里——那些原本锋利如刀的骨羽,在触碰到路明非皮肤的瞬间,就软化成了最软的绒羽,蹭着他胸口的不断渗血的洞,生怕再刮疼他半分。她纯黑的瞳孔里的黑暗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露出了原本金色的、盛着软光的眼,眼尾的血泪还在往下掉,砸在路明非的颈窝里,烫得他缩了缩脖子。
“哥……”
她喊他,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重叠的、冰冷的混响,是软乎乎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和平时剥橘子、烤薄脆时的声音一模一样。她低下头,鼻尖蹭着路明非发顶的碎发,那里还沾着今早偷吃的樱桃糖的碎屑,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混着龙吟的软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却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满到溢出来的慌。
路明非没力气说话,只张了张嘴,咳出一口血沫子,蹭在她的颈窝里。他细瘦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指尖攥住了她斗篷的一角,像小时候怕她走丢那样,攥得紧紧的。掌心里那片从梦境里带出来的暗金色鳞片,硌得他手心发疼,他费力地把鳞片塞进路白苕的手里,软乎乎地哼了一声,像平时睡醒了要糖吃那样。
路白苕低头看着手里的鳞片,又看看怀里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血沫子的哥哥,背后的巨翼慢慢收拢得更紧了些,把外界的风、血、硝烟都隔绝在外。她指尖轻轻拂过路明非腕上那根沾了血的红橡皮筋,声音轻得像叹息:“哥……你压到我翅膀了……”
远处的凯撒张着嘴,狄克推多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半天没合上。楚子航跪在废墟里,耳尖的血还在往下滴,却忘了去擦,只呆呆地看着那对裹在绒羽里的兄妹。芬格尔在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破夹克上的红烧牛肉汤痂被他蹭得发亮。诺诺捂着嘴,红发梢在风里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钟楼的阴影里,路鸣泽指尖转着的那枚黄铜弹壳“叮”地掉在了地上。他冰冷的黑眼睛里第一次没了戏谑,反而浮起一点类似错愕的神色,低声喃喃:“哥……你还真敢啊……”
风又吹起来了,裹着薄脆的甜香,混着血的铁锈味,卷着那面绿色的旗子残片,落在了两人脚边。路明非蹭了蹭她的颈窝,软乎乎地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妹……我也疼……”
路白苕的指尖颤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发顶,温热的泪掉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