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白苕的梦

作者:青空之空 更新时间:2026/8/2 17:43:25 字数:2693

夜很深了,校医院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催眠的节拍。

路明非在旁边床上睡得很沉,纱布裹得他像只茧,呼吸绵长,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梦呓,大概是梦见吃薄脆了。窗外的枫叶在风里簌簌作响,月光被窗棂切成碎片,落在他腕上那根红橡皮筋上,泛着温润的微光。

路白苕没睡。

她睁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静静流转,没有焦点。她觉得有点冷,不是气温的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像有人用冰锥在她灵魂深处凿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路明非的方向,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缠满纱布的胸口,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周围不再是病房单调的白色。

她站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脚下是冰冷光滑的地面,像是打磨过的黑曜石,却又透着一股子陈年水银的腥气。头顶没有天,只有厚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青铜穹顶,上面刻满了繁复到令人头晕的龙文,那些文字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蠕动,像一条条饥饿的黑色小蛇。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近乎实质化的“镇压”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

高天原。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她的脑海,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她往前走,脚步声被这片死寂吞噬得干干净净。青铜柱一根根矗立在黑暗中,粗细不一,上面缠绕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像是陈年的血。空气里弥漫着腐朽和威严混合的气息,是时间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在青铜柱的尽头,在一片最深沉的阴影里,她看见了“它”。

不是实体,是一团苍白的、半透明的光影,被九条粗大的、铭刻着神圣铭文的青铜锁链死死钉在虚空之中。锁链深深嵌入那团光影的身体里,有暗金色的、类似血液的液体缓慢渗出,滴落在下方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滋啦”的轻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那团光影勉强能看出人形,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紧闭的眼睛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嘴唇。即便被镇压至此,即便光芒黯淡,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高高在上的威压,依然让路白苕觉得呼吸一滞。

这是……白王。

路白苕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本能地想后退,想逃离这个地方,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那团被囚禁的灵魂,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愤怒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起,不是她的情绪,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就在这时,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响,隐约传了进来。

是自由之日的喧嚣。

凯撒的怒吼,楚子航的刀鸣,芬格尔的哭嚎,还有诺诺急促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在这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但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

是路明非的嘶吼。

“我赢了!妹!你看我——”

那声音带着血沫子的咸腥,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到认可的渴望。

这声嘶吼,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高天原亿万年的寂静。

被镇压的白王灵魂,猛地颤动了一下。

那只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啊。金色的瞳孔,却不像路白苕的眼睛那样温暖,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怨恨、疯狂,以及一种洞悉世间一切规则的冰冷。那只眼睛穿透了层层空间的阻隔,精准地落在了路白苕身上。

路白苕僵住了。她感觉自己像被一头远古巨兽盯上的兔子,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然后,她看见了。

那团苍白的光影,竟然艰难地抬起了一只由光影凝聚而成的手。那只手在颤抖,在青铜锁链的禁锢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指尖指向路白苕的方向,缓慢地、执着地伸了过来。

一个声音,直接在路白苕的脑海里响起。

不是龙吟,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古老的、叠合了无数回音的混响,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惊喜?

“路……白……芍……”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紧锁的门。

路白芍。

不是“白苕”,是“白芍”。

一股剧烈的头痛袭来,路白苕眼前发黑。她看见破碎的画面:漫天的樱花,冰冷的青铜殿,一双温柔却带着决绝的眼睛在看着她,说“活下去”……还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银发飞舞的身影,在火光中转身,将她推向了时间的长河……

“回……来……”

白王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急切。那只伸出的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路白苕的额头。锁链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被拉伸到了极限,暗金色的血液顺着锁链流淌得更快了。

路白苕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团灵魂中传来的渴望——不是恶意,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呼唤,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是被镇压者,而路白苕,是她沉睡了千年、等待了千年的……另一半?是容器,也是归宿?

“路……白……芍……”

呼唤声越来越清晰,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规则之力,拉扯着路白苕的灵魂,要将她往那团苍白的光影里拽。

路白苕想挣扎,想喊“哥”,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眉心,能感受到那上面传来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冰冷与沧桑。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妹?”

一声模糊的、带着睡意的呼唤,从现实世界的病房里传来。

路明非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缠满纱布的手无意识地往旁边一伸,摸了个空,嘟囔了一声:“薄脆……”

这声含混的嘟囔,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梦境的封锁。

路白苕猛地一颤,金色的瞳孔瞬间恢复了清明。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脱离了白王灵魂的触碰范围。

那只光影的手,僵在了半空。

白王那只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即是更加深沉的、近乎实质化的悲伤。她看着路白苕,嘴唇微动,最后只化作一个无声的口型:

“……王?”

然后,那只手缓缓地、不甘地收了回去。苍白的光影重新黯淡下去,缩回了青铜锁链的禁锢中心,只留下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路白苕,里面翻涌着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有不甘,有怜惜,有愧疚,还有一丝……释然?

“活下去……我的……白芍……”

最后一句低语,伴随着高天原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消散在路白苕的脑海里。

……

路白苕猛地睁开眼。

她还在病房的床上,窗外天色微明。路明非的手正搭在她被角上,指尖还沾着一点下午吃薄脆留下的糖霜。他睡得很熟,呼吸平稳,完全不知道他的妹妹刚刚经历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灵魂对话。

路白苕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额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路白芍。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不是路白苕吗?她是路明非的妹妹,会烤薄脆,会给他塞糖霜,会因为他的夸奖而软乎乎地笑。

可刚才那个名字,那股共鸣,还有白王眼中那熟悉的神情……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沉睡的侧脸,看着他腕上那根红橡皮筋,看着他胸口纱布上淡淡的、属于她的规则之力留下的金色纹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不是她的,是那个名叫“路白芍”的、来自遥远过去的灵魂的。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路明非搭在被角上的、缠满纱布的手指。

温热的。

真实的。

她将脸埋进他的手心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无声地、颤抖地,流下了一行泪。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落在那根红橡皮筋上,也落在她颤抖的肩头。

高天原的幻梦已然消退,但那个名字,和那双金色的、充满悲伤的眼睛,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她究竟是谁?

路白苕,还是路白芍?

或者,两者都是,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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