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周六傍晚，风里带着密歇根湖的水汽，冷得路明非把脖子缩进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里。他跟芬格尔像两只做贼的老鼠，蹲在卡塞尔后山的围墙根下，等着翻墙的最佳时机。
“芬格尔学长，我们这样……不太好吧？”路明非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要是被白苕发现，或者施耐德教授查寝……”
“怕什么！”芬格尔嘴里叼着根草茎，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那是他顺来的、印着校徽的枕头伪装成的行李，“小丫头今天被拉去和古德里安教授讨论‘龙文与甜点口感的关联性’了，至少三个小时出不来。至于施耐德……那老家伙周末在地下室煮咖啡，只要不被火警惊动，他连核弹炸了校园都懒得管。”他说着，搓了搓手，眼神亮得像饿狼，“走！哥带你去吃正宗的德国猪肘子！那皮脆得，比你妹烤的薄脆还硬！”
两人连滚带爬地翻过围墙，落在围墙外的雪堆里，引来一阵野猫的尖叫。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芝加哥市区一家藏在地下室的德式餐馆。餐馆老板是个大胡子德国人，看见芬格尔就跟看见亲爹似的——主要是芬格尔每次来都点最贵的菜，还打包带走一半。
“两份烤猪肘！一份酸菜！再来一大杯黑啤！”芬格尔拍着桌子，豪气干云，完全忘了自己兜里的钱有一半是路明非垫付的。猪肘子端上来时，油光锃亮，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刀尖一划就“咔嚓”一声裂开，露出里面白嫩多汁的肉。路明非早就饿坏了，连吃了三天食堂的清淡套餐（为了衬托路白苕薄脆的甜），此刻哪还顾得上形象，抓起刀叉就开啃，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芬格尔灌了一大口黑啤，打了个满足的嗝，眼神迷离地看着天花板，“唉，衰仔，你说咱们混迹卡塞尔，天天跟龙族打交道，图的啥？不就图这口人间烟火吗？你妹那薄脆虽好，但天天吃，神仙也得齁死。”
路明非嘴里塞着肉，含糊地应着，心里却莫名有点发虚。他想起路白苕软乎乎地问他“哥，想吃咸的吗”，想起她擦掉他嘴角糖霜时温软的指尖，想起她输了比赛后那句“哥吃了这么多，就够了”。他偷偷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只有一张早上出门前偷拍的路白苕睡颜，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睫毛长长的，像个毫无防备的小天使。他赶紧把手机按灭，像做贼似的。
吃饱喝足，两人晃荡到附近一家破旧的网吧。芬格尔说要“检验一下这段时间荒废的游戏技术”，路明非则想趁机玩两把《星际争霸》——在学院里，电脑都是受监控的，根本玩不了游戏。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混成一片。芬格尔熟门熟路地开了两台机器，扔给路明非一副耳机。路明非刚登录账号，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明非？”
那声音带着点迟疑，又有点熟稔。路明非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是老唐。
“老唐！”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站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老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来芝加哥参加一个计算机模型的研讨会，周末没事，想起你说过在卡塞尔上学，就猜你可能会来网吧。果然……”他看了看路明非屏幕上刚加载的《星际争霸》界面，笑了，“你也玩这个？”
“偶尔偶尔！”路明非赶紧让座，“来来来，一起玩！这是我学长芬格尔，这家伙游戏打得还行，就是手速慢。”芬格尔从屏幕上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老唐一眼，那眼神像在评估一块牛排的纹理，然后咧嘴一笑：“哟，衰仔的朋友就是我的饭票……啊不，朋友！来来来，一起开黑！”
老唐有点拘谨地坐下，熟练地登录了自己的账号。他操作得很稳，鼠标点击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不像路明非那样毛毛躁躁。三局下来，老唐的胜率最高，芬格尔次之，路明非垫底。芬格尔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衰仔你拖后腿”，一边偷偷瞄老唐的操作——那手速，那大局观，根本不像个普通大学生，倒像个职业选手。
“老唐，你这水平可以打职业了啊！”路明非由衷地佩服。
老唐笑了笑，扶了扶黑框眼镜：“瞎玩而已。我……我对这种策略性的东西比较感兴趣。”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眼神有片刻的失焦，像是透过那些像素点，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路明非没注意到，只当他是累了。
芬格尔却眯起了眼睛。他注意到老唐在等待游戏加载的时候，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一段极其规律的节奏——那节奏……很像某种古老的龙文韵律，但又被巧妙地伪装成了普通的敲击声。而且，老唐身上有种很淡、很淡的气息，不是混血种的血腥味，也不是路白苕那种甜腻的权柄感，而是一种……类似于金属在高温下煅烧后的、带着硫磺味的暖意。这味道，他在三峡青铜城底下闻到过，只是淡了千百倍。
“研讨会？”芬格尔状似无意地插嘴，“什么研讨会啊？哥我对计算机也略懂一二。”
“哦，是关于流体动力学模拟的。”老唐随口答道，注意力回到了屏幕上，“主要是研究长江三峡库区的泥沙淤积模型……嗯，就是用计算机模拟水流和泥沙的运动。”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指尖在鼠标上的力度，却微微加重了些许。
三峡。
芬格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了眼路明非，后者正兴致勃勃地跟老唐讨论刚才那局游戏的战术，完全没察觉到异常。芬格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三峡”、“泥沙淤积”、“流体动力学”这几个关键词，然后重新投入到游戏中，只是敲击键盘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又玩了一会儿，老唐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我得走了，研讨会晚上还有个聚餐。”他冲路明非笑了笑，“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明非，你……你妹妹还好吧？上次听你说她烤薄脆很有名。”
“她啊……”路明非提到路白苕，眼神立刻软了下来，“挺好的，就是最近迷上烤薄脆，天天拉我试吃，我都快成甜品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
老唐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摆摆手：“那我先走了，再见。”他转身离开网吧，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连帽衫的帽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芬格尔盯着老唐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由指尖敲击留下的细微痕迹——那痕迹的排列，隐约构成了一个残缺的龙文，意思是“熔炉”或者“起源”。
“衰仔。”芬格尔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学长，再来一局？”路明非正兴冲冲地准备开新局。
“别玩了。”芬格尔拔掉耳机，面色凝重，“我们得赶紧回学校。”
“啊？为什么？猪肘子还没消化呢……”路明非一脸懵逼。
“因为……”芬格尔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路明非，又瞥了眼网吧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那个叫老唐的朋友，可能不是来参加研讨会的。”
“啊？那他是来干嘛的？”
“他是来……找‘零件’的。”芬格尔指了指地板，仿佛能透过水泥层看到地底深处沉睡的青铜城，“或者，是来找‘自己’的。”
路明非没听懂，只觉得背脊一凉。他想起老唐刚才提到“三峡”时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想起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金属烧灼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路白苕的睡颜。
“走，回去。”路明非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白苕还在学校等我呢。”
两人匆匆结账离开网吧。走出很远，路明非回头望了一眼那家昏暗的网吧，仿佛能透过玻璃窗，看到老唐刚才坐过的位子上，残留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的微光，正缓缓消散在芝加哥傍晚的冷风里。
而此刻，卡塞尔学院的路白苕，正坐在古德里安教授的办公室里，听着老头子滔滔不绝地讲述“龙文结构与甜点蓬松度的相关性”。她软乎乎地点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画出了一行极小的、暗金色的龙文——那是“追踪”的意思。她的金色瞳孔深处，倒映着芝加哥的方向，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不满的冷意。
哥，又偷偷跑出去吃咸的了。
还见了……那个有“火”味道的人。
不行。
得烤更多薄脆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