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端着枪,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那样站着。
芬格尔把那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塞进他手里时,他还在发抖,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白得像石灰。第一只死侍从烟尘里扑出来,那张腐烂的脸近在咫尺,恶臭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发黑——那是他熟悉的、见到血就会晕的征兆。
“砰!”
第一枪。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死侍半张烂掉的脸。那东西在距离他鼻尖半米的地方,像一只被重锤砸烂的西瓜,炸开一团黑紫色的腥臭浆液,几点温热的、带着颗粒感的液体溅在了他的脸颊上。
晕眩感如期而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但他没倒下。
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握着枪的指尖,沿着手臂,逆流而上,蛮横地冲进了他混沌的大脑。那气息带着橘子的清甜味,却又冷得像冰锥,瞬间刺破了那层由于恐惧和晕血症编织的迷雾。是路白苕。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波动,却像一层坚韧的薄膜,把他包裹了起来。
第二只死侍跃起。
“砰!”
又是一次爆裂。这一次,路明非看清了那颗扭曲的头颅在霰弹的冲击下四分五裂的过程。他没有恶心,没有想吐,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大脑里那个软糯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哥,别怕。脏东西,打烂就好。”
于是路明非就不再害怕了。
他不再躲闪,不再退缩。他就站在路白苕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是她划定的绝对领域。霰弹枪每一次怒吼,都伴随着一只死侍的粉碎。两枪一个,干净利落。他甚至开始移动步伐,侧身,换弹,上膛,动作从僵硬变得流畅,仿佛他天生就该握着枪,站在硝烟里。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衰气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倒映着火光和破碎的尸体。
平时见血就晕的小猫,终于在妹妹的羽翼下,露出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獠牙。
而在战场中央,诺顿的苏醒带来的威压几乎凝成了实质。
巨大的龙翼遮蔽了星空,青铜巨剑组成的死亡森林在风中嗡鸣。诺顿——或者说,披着老唐皮囊的青铜与火之王,缓缓降落在广场中央那片被高温熔化成琉璃的地板上。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如蝼蚁般武装起来的混血种,最终,定格在那个米白色针织裙的幼小身影上。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老唐的温和,而是无数金属摩擦、岩浆翻滚的轰鸣,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吾乃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窃取吾名者,归还吾之权柄。”
他在呼唤。不是请求,是命令。像是在召唤一个丢失已久的、属于他的物件。
路白苕停下了手中把玩的一缕金色光线。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尊高达三米的、覆盖着暗红龙鳞的巨兽。
她没有说话,只是张开了嘴。
“呸。”
一口带着甜香的唾沫,软软地吐在了地上。唾沫落在滚烫的、冒着青烟的琉璃地面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蒸发成一缕带着橘子味的白烟。
她的神色冰冷,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看着一堆发臭的垃圾。她现在的力量,确实不足以正面抗衡完全觉醒的诺顿。这具身体的限制太大,那个属于白王的灵魂太过庞大,她只能动用极小的一部分,就像用一个精致的水晶杯去装汪洋大海,随时可能崩裂。
但她还是向前迈了一步。
她挣开了路明非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护住她的手。那双手温热、颤抖,带着担忧。但她不能回头。这是她的战场。
她赤着的小脚踏在焦黑的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留下浅浅的、冒着白烟的印记。她抬起头,看着诺顿那双竖立的龙瞳,软糯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种亘古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砸上来的冰雹:
“逆臣。”
仅仅两个字,整个广场的震颤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路明非感觉耳膜一痛,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勒紧了诺顿的脖颈。
路白苕向前半步,强行催动着体内那半个濒临破碎的白王魂魄,眼底泛起极致的苍白。她盯着诺顿,继续吐出第二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一切的愤怒:
“叛徒。”
轰隆!四周的青铜墙壁在这声怒斥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诺顿所在的青铜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铭刻在上面的炼金矩阵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在畏惧这股源自血脉与权柄深处的斥责。
路白苕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皮肤下透出诡异的血丝,但她依然挺立着,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诺顿微微收缩的瞳孔。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广场中央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说出了第三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有何面目,来此见我!”
这一刻,仿佛有无形的王座在天穹之上显现。哪怕力量不足,哪怕只剩残魂,她依然是那个曾经俯瞰众生的皇。诺顿周身的烈焰猛地一滞,那张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惊愕”的神情。
逆臣?叛徒?
这几个词出口的瞬间,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凯撒握着狄克推多的手僵住了,楚子航竖立的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芬格尔嘴里的奶油蛋糕忘了咽。就连诺顿,那张覆盖着龙鳞的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类似于“错愕”的停滞。他可是青铜与火之王,四大君主之一,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何曾被一个人类幼崽称为“逆臣”?
但路白苕没有停顿。她能感觉到体内那半个白王的灵魂在躁动。那是一股被尘封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作为审判之龙,作为秩序的维护者,她无法容忍这种背叛——不仅仅是诺顿对人类躯壳的窃取,更是对整个龙族等级秩序的践踏。
“尔等受命镇守四方,却妄自尊大,行僭越之事。”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虽然依旧软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青铜为器,当知进退。火焰为刑,当明分寸。你如今这般模样,是忘了自己的本分,还是忘了……是谁赐予了你这身鳞片?”
随着她的斥责,她体内那股清凉而磅礴的力量开始不顾一切地涌动。她腕上那根红橡皮筋发出不堪重负的“嘣嘣”声,似乎随时会断裂。金色的光芒从她皮肤下透射出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轮缩小的太阳。那不是诺顿那种暴虐的、带着硫磺味的金光,而是一种纯净的、带着凛冽寒意的金色,仿佛月光凝聚而成的利刃。
她在压榨这具身体的极限,在强行催动那半个白王灵魂的力量,哪怕这会让她的意识在事后支离破碎,哪怕这会让这具身体瞬间崩溃。
诺顿怒吼一声,似乎被彻底激怒。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那是源自血脉源头的、让他想要跪伏的恐惧。那是白王,是曾经站在他之上的、执掌审判的神!即使只是一缕残魂,也足以让他本能地战栗。
“放肆!”他挥动龙翼,卷起灼热的飓风,巨大的龙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朝着路白苕拍下。那一爪若是落实,别说路白苕,整个诺顿馆都要被拍进地壳里去。
路明非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想冲上去,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那是路白苕的意志,是那股清凉的气息死死定住了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龙爪落下。
“妹——!”
就在龙爪即将触及路白苕发顶的瞬间,路白苕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小手看起来是那么脆弱,仿佛一捏就碎。
但她只是轻轻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绝对的规则之力,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不是言灵,不是君焰,不是任何已知的龙族能力。那是“禁止”。
诺顿拍下的龙爪,在距离路白苕头顶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不是他不想动,而是那片空间仿佛凝固成了金刚石,将他连同他卷起的飓风一起,死死地钉在了半空。他发出痛苦的咆哮,龙鳞下的肌肉虬结,却无法让那只爪子再前进分毫。
路白苕的嘴角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顺着白皙的下巴滴落,瞬间被高温蒸发。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得像纸,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诺顿那双惊怒的竖瞳。
“跪下。”她轻声说道。
仅仅两个字,却像是天宪。
诺顿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膝盖处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竟然真的跪了下去。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绝对的压制,是刻在基因链条最顶端的恐惧。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的压制中,路白苕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金色的血液洒落在空气中,化作点点光屑。她的身体在崩碎,那根红橡皮筋终于“啪”的一声,彻底熔断,掉落在焦黑的地板上。
她透支了。
极致的压制,换来的是这具脆弱容器的瞬间崩坏。
但她依旧站着,挺直了那小小的脊梁,像一根永远不会弯折的标枪,死死抵住了诺顿那试图跪下却又在暴怒中挣扎的庞然大物。
“哥……”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软软地唤了一声,随即,那双金色的瞳孔黯淡了下去,整个人像一片落叶,向后倒去。
而在她倒下的瞬间,那股压制诺顿的无形力量出现了刹那的松动。
诺顿抓住了这个机会,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咆哮,龙翼猛地一振,终于挣脱了那股束缚,向后退出十数米,巨大的龙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惊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个早已湮灭在史前的名字的敬畏。
白王……真的是白王的气息!
这个认知,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他感到恐慌。
路明非疯了一样冲上前,在路白苕落地之前接住了她。怀里的身体轻得像羽毛,却冷得像冰块。他看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金色血液,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血污,滚烫地砸在地面的焦土上。
“妹!妹你醒醒!哥在这儿!哥没走!”
他抬起头,那双刚才还空洞的黑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天空中的诺顿,里面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决心和疯狂。
那眼神,让即使是身为龙王的诺顿,也不由得向后微微退了半步。
而在更远的阴影里,零靠在墙壁上,蒙面巾下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路明非怀里的路白苕,以及那个暴怒又惊惧的龙王,眼底深处,那抹属于路鸣泽的暗金色光泽,正闪烁不定。
游戏,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但此刻,对于路明非而言,全世界都不如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丫头重要。
哪怕对面站着的是神,他也敢拿这把霰弹枪,崩了神的脑袋。
只要,她还在他怀里。
只要,他还活着。
这就是路明非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