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冬天来得又冷又急,像是要把去年秋天青铜城里的硫磺味彻底冻成冰碴子。
路明非痊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参加卡塞尔学院的期末考试。但他觉得这根本不是考试,这是谋杀。尤其是当他抱着厚得像砖头的《龙文体系概论》在图书馆里泡到闭馆,抬头看见玻璃窗上倒映着自己那张因为缺乏睡眠而脸色惨白的脸时,他觉得自己比在三峡面对诺顿时还要憔悴。
曼施坦因教授确实没透题,他那张死板的大脸上甚至露出了令人胆寒的微笑,说今年的试卷难度系数经过了校董会的严格审核。施耐德教授更绝,他在水下呼吸面罩后面发出的沉闷声音,宣布《龙族血统极限研究》的期末考将是一次长达六小时的实战模拟,地点在冰窖一样的游泳池底。至于昂热校长……路明非觉得校长根本就是在讲故事,他在《西方龙类史》的课堂上花了两个课时描绘诺顿王冠上的宝石光泽,却对“考试重点”四个字闭口不谈。
唯一的慰藉是古德里安教授。
这位顶着一头乱蓬蓬红发的教授,在拿到路明非关于《白王权柄对薄脆蓬松度影响的实证研究》的论文时,激动得差点把路明非抱起来转圈。他甚至在论文封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A+”,当着全班的面挥舞着:“这就是我想要的数据!这就是情感与学术的完美结合!明非,你证明了即使是神代的权柄,也无法抵挡糖分和油脂的诱惑!满分!必须是满分!”
路明非抱着那张满分试卷,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古德里安教授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头会下金蛋的驴,而且这头驴还会烤薄脆。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考场的混血种们都像被抽干了灵魂一样瘫在椅子上。芬格尔趴在桌子上,口水流了一摊,嘴里还在梦呓:“薄脆……加糖霜……”
路明非收拾好笔袋,走出教室。外面的雪下得正紧,把钟楼和草坪都染成了惨白色。他呼出一口白气,感觉这口气终于顺了。
回到宿舍,暖气开得很足。路白苕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烤箱——那是诺诺送她的圣诞礼物。小丫头穿着米白色的毛绒睡衣,戴着一顶有着两只猫耳朵的帽子,正一脸严肃地盯着烤箱里的薄脆。
自从青铜城回来后,路白苕睡了整整一周才醒过来。醒来后,她的记忆似乎有些断层,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流露出不属于孩童的冰冷威压,变回了彻头彻尾的软糯。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压制诺顿的,也忘了自己是如何刻下炼金陷阱的,只记得哥带着她在长江上打架,还弄坏了她的薄脆号。
但她烤薄脆的手艺倒是没退步,反而因为这段时间闲着没事干,练得更加炉火纯青。
“叮”的一声,烤箱响了。
路白苕伸出白皙的小手,熟练地戴上隔热手套,把烤得金黄酥脆的薄脆取出来。那浓郁的麦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她仔细地在上面撒上一层厚厚的糖霜,然后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软糯地举起来:“哥,好了。第一块,给你。”
路明非走过去,接过那块还烫手的薄脆,咬了一口。酥脆,香甜,糖霜在舌尖化开,温暖得让人想流泪。
他坐在路白苕身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自己那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幸福的小仓鼠。
“妹。”路明非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
“嗯?”路白苕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糖霜。
“我们要不要……回婶婶家过年?”路明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在他们回到卡塞尔后,谁都没提过。这里太安全了,有诺诺姐姐,有凯撒学长,有总是晃着银酒壶的校长,还有永远在蹭饭的芬格尔。但这里也是龙的世界,充满了血统、契约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而婶婶家那个狭窄的巷子,那个充满了麻将声和油烟味的小屋,虽然拥挤,虽然婶婶总是唠叨,虽然表弟总抢他的电视,但那是“家”。那是他作为一个普通大学生,而不是S级屠龙者,应该待的地方。
路白苕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没有龙威,只有纯粹的依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小手,把路明非嘴角的饼干渣擦掉,然后软糯地说:“哥去哪,我去哪。”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过……这里薄脆的材料,比较好。诺诺姐姐给的糖霜,很甜。”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被一股暖流填满。他伸出手,揉了揉路白苕头顶的猫耳朵帽子。
是啊,回不回去,似乎成了一个悖论。
回去了,怎么解释这失踪的一个学期?怎么解释身上可能留下的疤痕?怎么面对那个平凡却真实的世界?
不回去,这卡塞尔学院再温暖,终究是战场的前线。他和路白苕,是两个不该存在于这里的异数。
“那就……再看吧。”路明非把路白苕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甜香,“先把这学期的绩点混过去再说。古德里安教授说了,下学期还要带我们去实地考察,研究薄脆在不同纬度下的口感变化。”
路白苕在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就因为饱腹感和暖意睡着了。
路明非看着窗外的飞雪,看着玻璃上凝结的冰花。他想起三峡的江风,想起诺顿的龙息,想起自己握着“色欲”时那股冰冷的力量,也想起弗拉维奥在江岸上那复杂的眼神。
他现在是S级,是屠龙英雄,是路鸣泽的契约者。
但在这一刻,他只想做一个能陪妹妹烤薄脆、能拿满分论文的普通哥哥。
回不回家过年?
也许,等把这卡塞尔的最后一个寒假过完,等路白苕彻底稳定下来,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敌人不再窥伺……
他会带着路白苕,提着两盒芝加哥最贵的薄脆,敲开那个熟悉的大门,对着婶婶说一句:“婶婶,我们回来了。”
不过现在,他得先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毕竟,明天芬格尔肯定又要来蹭饭,还得防备这家伙偷吃路白苕专门给他留的那份三倍糖霜的薄脆。
想到这里,路明非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伸手帮路白苕掖好毯子,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掩盖了过往的一切痕迹,也掩盖了未来的所有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