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城的崩塌并非山崩地裂的巨响,而是一种类似巨兽临终前的、骨骼断裂的闷响。尼伯龙根的空间结构在龙王陨落后开始紊乱,头顶的青铜穹顶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向下滴落炽热的金属,脚下的地面则翻涌着滚烫的岩浆。
在这片炼狱的边缘,那艘烧焦的、半截插在废墟里的薄脆号残骸,成了唯一的地标。
岸上,原本负责封锁夔门的加图索家族车队早已乱成一团。能量读数直线归零,水下探测器传回的最后画面是那柄名为“色欲”的剑刺入龙心的瞬间。弗拉维奥站在江边的岩石上,昂贵的定制西装被江风撕扯得猎猎作响,脸上再也找不到当初面对凯撒时的倨傲,只剩下一片死灰。
但他没有逃。
这位弗罗斯特的侄子,骨子里终究流淌着加图索家族那点不算太烂的血性。他看着那片正在塌陷的江面,狠狠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一脚踹开试图劝他撤退的部下。
“废物!那是凯撒少爷!是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还有那群卡塞尔的疯子!”弗拉维奥咆哮着,双眼赤红,一把抢过潜水员的头盔,“启动‘深潜者’!给我下潜!哪怕捞回一具尸体,那也是加图索家的英雄!”
几分钟后,一艘外形粗犷、仿佛深海潜艇缩小版的“深潜者”号潜水钟,顶着从天而降的青铜碎块和沸腾的江水,硬生生砸进了崩塌区的边缘。潜水钟的探照灯在浑浊的江水中扫过,照亮了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弗拉维奥亲自操纵着机械臂,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和某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他看见了那艘废铁般的薄脆号,看见了船舷上半毁的橘猫logo,也看见了散落在废墟中各人的身影——昏迷的凯撒、重伤的楚子航、被压在钢板下的芬格尔……
“钩锁!快!把凯撒少爷拉进来!”弗拉维奥在通讯频道里嘶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潜水钟的机械臂粗暴而精准地运作着。他们首先捞起了离水面最近的凯撒,他金色的头发已经被血污凝结,但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紧接着是楚子航,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截断剑。芬格尔太重,机械臂差点过载,最后还是靠弗拉维奥亲自操作,硬生生把这个死胖子从钢板下拖了出来。
当潜水钟靠近那堆最大的废墟——也就是原本的指挥室残骸时,弗拉维奥愣住了。
他看见了路明非和路白苕。
那对兄妹正紧紧抱在一起,蜷缩在一个由扭曲钢板形成的三角空间里。路明非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着血沫,而路白苕则缩在他怀里,像是怕冷的小猫。最刺眼的是,路明非的一只手还死死握着那把名为“色欲”的弯曲长剑,哪怕在昏迷中,指节也泛着青白色。
而在他们不远处,诺顿已经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滩暗金色的、正在迅速冷却的龙血,以及几块巨大的、刻满龙文的青铜碎片——那是龙王躯体崩解后的残留,是无价的战利品。
弗拉维奥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作为加图索家族的成员,他深知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下意识地指挥机械臂去抓取那些青铜碎片,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他透过潜水钟的玻璃,看见了路明非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曾舒展的眉头,和路白苕嘴角那抹干涸的血迹。
那小丫头……之前只用一句话就让他动弹不得。
弗拉维奥的手僵在了操作台上。他咬了咬牙,最终猛地一挥手,放弃了那些碎片,指挥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路明非和路白苕夹起,放入潜水钟的扩展舱内。
“走!快走!这鬼地方要塌了!”他大喊着,亲手按下了上浮的按钮。
就在潜水钟拖着长长的气泡尾流,狼狈地冲出江面的那一刻,弗拉维奥回头看了一眼。
在即将彻底崩塌的尼伯龙根深处,在那片即将被江水彻底淹没的青铜废墟之上,有一个身影静静地悬浮着。
是昂热。
他没有乘坐潜水钟,也没有借助任何工具。他就那样站在虚空之中,任由滚烫的岩浆在他脚下翻涌,任由巨大的青铜残骸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他换了一身黑西装,虽然有些破烂,却依旧整洁得不像话。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他只是在看着,看着这座囚禁了自己三千年的牢笼,看着自己筹划了千年的复仇在这一刻化为现实的尘埃。
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遮不住他那双银灰色的、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茫的瞳孔。复仇得手后的巨大空虚,远比战斗时的伤痛更折磨人。他看着那艘救起学生们的潜水钟浮出水面,看着那群年轻人被拖上江岸,看着那片曾经辉煌的青铜城彻底沉入黑暗的江底。
他轻轻吸了一口雪茄,然后缓缓吐出烟雾。那烟雾在混乱的元素乱流中,竟凝而不散,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类似微笑的形状。
“结束了,老朋友。”他低声对着虚空说道,也不知是在对诺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随后,他抬手,那七把沾满了龙血的七宗罪出现在他手中,被他随意地收进箱子内。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把名为“色欲”的剑原本所在的位置——现在那里空空如也,因为那把剑还被路明非死死握着。
“也好……”昂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把剑,本就该属于他。”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那根尚未燃尽的雪茄,在崩塌的废墟上亮了一瞬,最终被涌来的江水彻底熄灭。
江岸上,弗拉维奥看着最后一个从潜水钟里被抬出来的路明非,看着那个少年即使昏迷也紧握不放的“色欲”,又看了看江面上那圈正在迅速扩散的涟漪——那是昂热离去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对着身后的家族精锐摆了摆手,沉声道:“收拾现场,把伤员全部送去校医院。至于诺顿的遗骸……”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股莫名的寒意,叹了口气,“算了,能捞回来的我们都捞了。剩下的,留给卡塞尔吧。”
他走到路明非身边,蹲下身,试图将那把“色欲”从他手中抽出。但试了几次,那双手就像是焊死在了剑柄上。弗拉维奥放弃了,他站起身,看着这群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看着那艘彻底报废的薄脆号残骸被打捞上来,看着船头那个烧焦的橘猫爪印。
“疯子……一群疯子。”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
而在远处的江堤上,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墨色风衣的少女正倚着栏杆。零手里把玩着一颗橘子糖,看着江底那片正在消失的龙影,又看了看被抬上担架的路明非。
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那抹属于路鸣泽的暗金色光泽一闪而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姐姐这次……可是差点把命都赔进去了呢。”她轻声自语,将橘子糖抛进嘴里,转身消失在雾气中,“不过,能逼得哥哥亲手拔剑……这份见面礼,还算过得去吧?”
江风呜咽,卷着血腥气和淡淡的硫磺味,吹散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留下的最后痕迹。只有那艘躺在拖船上的薄脆号残骸,和船头那个残缺的橘猫爪印,在无声地诉说着,曾有一群疯子,在这里杀出了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