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楚子航

作者:青空之空 更新时间:2026/8/9 19:16:30 字数:4915

除夕后的第三天,雪停了,但天阴着,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灰蓝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小区上空。

楚子航的电话中午就打来了。那时路明非正坐在婶婶家客厅里,被表弟用游戏机虐得死去活来,路白苕窝在沙发另一端,抱着一袋橘子,一颗一颗地剥,剥出来的橘瓣整齐地码在路明非手边的果盘里,像一座小小的、甜蜜的金字塔。

"路师弟,今晚有空吗?"楚子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种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平静,"妈妈知道我交到朋友了,很高兴,让我请你和……你妹妹,来家里吃顿饭。"

路明非手一抖,游戏机里的小人径直掉进了陷阱里。他有些意外:"去……去师兄你家?"

"嗯。"楚子航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类似"为难"的情绪,"妈妈应该只会做一道菜,到时候你稍微尝一点就行,不要夹太多。"

路明非一开始还有些困惑,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拍着胸脯打包票:"我懂我懂,放心吧师兄!"

——他当然懂。在卡塞尔的那些日子里,他早从芬格尔的八卦里听来了关于楚子航母亲"苏阿姨"的传说。据说那位苏阿姨是舞蹈演员出身,年轻时是大美女,如今改嫁了富商,住在独栋别墅里,性格风风火火,对楚子航的关心大到夸张,但厨艺……是能让人面色如常地咽下负八十分料理的程度。

傍晚,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入小区,最终停在一栋独立的别墅门前。楚子航今天没穿那身执行部的黑色风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他本就冷峻的眉眼更加挺拔。他下车,很自然地接过路白苕手里那个印着橘猫的小书包——小丫头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白色毛线帽,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像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猫。

车门还没打开,别墅的门就猛地被推开了。

"我家宝贝终于带朋友回家了!"

一道明艳的身影几乎是飞出来的。苏小妍穿着一条酒红色的羊绒长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看上去顶多像楚子航的姐姐。她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几步就冲到了路明非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你就是路明非吧!叫我苏阿姨就行!我家子航最久天天念叨你呢!"她声音又甜又亮,带着南方女人特有的软糯尾音,"哦哟,这阳光的小模样,让阿姨好好看看——"

路明非被她攥着手,有些手足无措,脸腾地红了。他偷瞄了一眼楚子航,师兄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但耳根处有一丝极淡的红晕。

苏小妍的目光很快转向路白苕。小丫头往路明非身后缩了缩,金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望着这个突然凑近的、散发着浓烈香水味的漂亮阿姨。

"哎呀,这就是子航说的那个妹妹吧?"苏小妍蹲下身,平视着路白苕,声音瞬间放得又轻又柔,"好漂亮的小姑娘,这眼睛……怎么这么亮晶晶的呀?"

路白苕没说话,只是把白色毛线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戒备地打量着苏小妍。她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嗅什么。然后,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嫌弃——她闻到了这个女人身上属于"凡人"的、毫无威胁的、却过于热烈的"味道"。但奇怪的是,那种味道里裹着一种她无法理解、却本能地不讨厌的东西——是路明非曾经对她描述过的、叫作"母爱"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从路明非身后探出半个小身子。

苏小妍笑了,伸手想去摸路白苕的帽子,但又怕吓着孩子,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路白苕的肩膀:"不要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阿姨今天给你们煮面,上马饺子下马面,阿姨亲手做的!"

她风风火火地转身往回走,又突然停下来,回头冲路明非笑:"明非啊,悄悄跟阿姨说说,子航在学校里有没有谈女朋友啊?"

路明非:"……"

楚子航:"……妈,佟姨做好饭没?"

"对对对,你们肯定饿了,我去厨房看看!子航你带明非玩会儿,饭好了我让佟姨叫你!"苏小妍风风火火地进了屋,高跟鞋在柚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欢快的鼓点。

楚子航领着他们进了屋。别墅的装修是低调的奢华,暖黄色的灯光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路白苕的小手悄悄攥住了路明非的食指,指尖冰凉。

"哥……味儿……怪怪的。"她软糯地嘟囔了一句,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剔透。

路明非反手握紧她,低声道:"乖,这是师兄的妈妈。好人。"

楚子航听了路白苕的话,难得地解释了一句:"我妈妈……性格比较热情。她没有恶意。"

路明非看着师兄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流露出的、近乎"无奈"的神情,突然觉得心里某块坚冰被撬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那个狭小弄堂里的婶婶,想起了婶婶虽然也唠叨,但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近乎发光的热情来迎接他。

"楚师兄……"路明非轻声开口,"你妈妈,挺好的。"

楚子航顿了顿,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楼梯拐角的一张老照片上——那是他小时候和母亲的合影,那时的苏小妍还很年轻,抱着小小的他,笑得没心没肺。

"嗯。"他淡淡地说,"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女人。"

饭桌上的热闹,超出了路明非的预期。

苏小妍亲手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白灼虾、香菇菜心,色香味俱全,显然是佟姨的手笔。但最中间的那个位置,放着一锅面。

那锅面……路明非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面是煮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里面的配料呈现出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状态。几片疑似青菜的物体已经煮得辨不出原形,汤底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介于咖喱和芝麻糊之间的黏稠质地。最引人注目的是,面条本身似乎经历了某种激烈的化学反应,有些已经断裂成渣,有些却顽强地保持着完整的环形,像一个个迷你甜甜圈。

"上汤蒓菜松茸意粉配雷司令白葡萄酒!"苏小妍兴致勃勃地介绍,"阿姨在时尚厨房培训班新学的!专门给子航做的下马面!"

路明非和路白苕同时沉默了。

楚子航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那"意粉",平静地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妈妈,很好吃。"他淡淡地说。

苏小妍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阿姨就知道你最乖了!明非,白苕,你们也快尝尝!"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突然明白了师兄在电话里那句"稍微尝一点就行"的含义。他硬着头皮,夹起一根面条,闭着眼送进嘴里。

味道……很复杂。

第一反应是咸,第二反应是甜,第三反应是某种类似牙膏的清凉感,第四反应是……他不确定,但似乎有某种香料在口腔里爆炸开来,让他想起了去年在装备部实验室里闻到的某种炼金试剂。

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谢谢苏阿姨,"他挤出一个笑,"很好吃,很有……特色。"

路白苕站在椅子边,小小的手扶着桌沿,金色的眼睛盯着那锅面,小脸皱成了一团。她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楚子航,最后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苏小妍。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小手,从自己随身的小书包里——那个印着橘猫的书包——摸出了一罐薄脆。她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放在了苏小妍面前的空盘子里。

她没有吃那锅面。

但她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阿姨"做饭"这一行为的、最大的善意和尊重。

苏小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拿起那块薄脆,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哎呀!这小姑娘烤的?这味道……绝了!比阿姨在培训班学的任何一道菜都好吃!"

路白苕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饭桌上,苏小妍的热情如同火山喷发。

她不停地为路明非夹菜,碗里瞬间堆成了小山。"明非多吃点,你看你这瘦的,在学院里没吃饱吧?子航也是,天天早出晚归的,锻炼身体的同时营养也要跟上才行。"

"妈,你也吃。"楚子航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在母亲碗里。

"我也想吃,可是最近好像胖了,要减肥。"苏小妍看着桌子上丰盛的晚餐,咽了口唾沫还是选择拒绝,"半年前买的衣服都快穿不上了,你们快吃,不用管我。"

她转头又问路明非:"明非啊,听说你和子航都是仕兰的学生?悄悄跟阿姨说说,他有没有在学校里谈女朋友啊?"

路明非一口虾差点喷出来,咳嗽了好几声。楚子航在旁边淡淡地补充:"妈,他是师弟。"

"哦哦!师弟好师弟好!"苏小妍瞬间转换阵地,"那明非你呢?学校里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子航就是太严肃了,以后让他多跟你学习学习,年轻人嘛就应该每天开开心心才行。"

路明非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他偷瞄楚子航,师兄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那锅诡异的面,仿佛置身事外。

路白苕站在椅子边,手里抱着那罐薄脆,小口小口地啃着自己那块。她似乎对这场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对话感到陌生,但又并不排斥。她金色的眼睛在饭厅里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楚子航身上。

她感觉到这个冷面师兄身上,有一种和她哥相似的……"孤单"。但又不完全一样。楚师兄的孤单是埋在冰下面的火,是独自承担着什么,却用冷漠来保护的孤单。而她哥的孤单,是藏在人群里,用嬉皮笑脸来掩饰的孤单。

她歪了歪头,突然伸出小手,把一块薄脆放在了楚子航的盘子里。

楚子航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块小小的、金黄的、撒着厚厚糖霜的薄脆,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那块薄脆,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很仔细。

"……谢谢。"他轻声说。

路白苕没说话,只是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感觉这个楚师兄,和她哥是同一种人。而同一种人,应该得到一块薄脆。

饭后,楚子航主动去厨房洗碗——这是他为表孝心的惯例。苏小妍拉着路明非在客厅的壁炉前喝茶,路白苕窝在路明非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抱着橘猫书包,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明非啊,"苏小妍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子航在学院里……还好吗?"

路明非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他想了想,说:"师兄很好。他是……最可靠的师兄。"

苏小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点点头,伸手理了理路明非的衣领——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楚天骄,那个她曾经爱过、又失去了的男人。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总是把衣领整理得一丝不苟,却从不告诉她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他从小就懂事,"苏小妍轻声说,"懂事得让人心疼。我总怕他……太累了。"

路明非看着这位明艳的、像姐姐多过像母亲的女人,突然明白了楚子航那句"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女人"的含义。他想起自己在婶婶家的那些日子,想起婶婶虽然也照顾他,但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式的照顾。而苏小妍对楚子航的,是毫无保留的、热烈的、甚至有点盲目的爱。

那种爱,能让一个曾经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舞蹈演员,心甘情愿地系上围裙,去学什么"上汤蒓菜松茸意粉",哪怕做出来的是一锅黑暗料理,也要端给儿子吃。

"苏阿姨,"路明非轻声说,"师兄有你,他很幸福。"

苏小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泪光,但很快被她用指尖拭去。

"谢谢你,明非。"她说,"子航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路白苕已经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猫。路明非轻轻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楚子航从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正在擦手指。他看见路明非肩上的路白苕,眼神柔和了一瞬。

"时间不早了,"他说,"我送你们回去。"

苏小妍站起身,依依不舍地拉着路明非的手:"明非,白苕,以后常来玩啊!阿姨下次给你们做饺子!上马饺子!"

路明非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盛满了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好的,苏阿姨。"

走出别墅,夜风冷得刺骨。楚子航的迈巴赫停在门口,发动机已经预热,尾气管里吐出淡淡的白雾。

楚子航帮路白苕打开后座车门,小丫头迷迷糊糊地被路明非抱进去,蜷缩在座椅上,很快就又睡着了。

路明非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楚子航启动了车子,黑色的车身缓缓驶出别墅区。

"师兄,"路明非突然开口,"你妈妈……真的很好。"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良久,他才轻声说:"嗯。"

顿了顿,他又说:"谢谢你今天……陪她演了那场戏。"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楚子航的意思。他笑了笑:"师兄,那锅面……其实也没那么难吃。"

楚子航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路明非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下次,"楚子航说,"她如果做饺子,你一定要跑。"

路明非笑出了声。

车子驶过寂静的街道,两旁的路灯将光影一格一格地投在车窗上。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外套口袋的位置。那里,奥丁的面具依旧冰冷地躺着,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但在这个被苏小妍的笑声和薄脆的甜香填满的夜晚,那股冰冷似乎……被隔开了一些。

他抬头,看着后视镜里楚子航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后座上路白苕熟睡的小脸。

这个世界,有神,有龙,有奥丁的面具,有四分之一生命的契约。

但也有楚子航这样的师兄,有苏小妍这样的母亲,有路白苕烤的薄脆。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为什么要握紧那把剑的原因。

不是为了什么屠龙的荣耀,不是为了什么S级的称号。

只是为了能在这个充满了黑暗和面具的世界里,守住这一点点、暖烘烘的、薄脆般的甜。

夜色深沉,迈巴赫的车灯划破黑暗,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