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桥的尽头,并非城市的万家灯火,而是一片突兀耸立的、属于上古的黑暗。
路明非被那只冰冷的手拎着后颈,像丢弃一袋垃圾般掷在一尊冰冷的王座前。他狼狈地摔在地上,掌心按到粗糙的石板,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骨髓。他挣扎着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是一座青铜宫殿。
没有宏伟的穹顶,只有低矮压抑的青铜天花板,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铜锈,如同凝固的毒血。四周没有墙壁,只有一根根粗壮的青铜巨柱支撑着这片诡异的空间,柱身上雕刻着扭曲的、似龙非龙的古老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物般蠕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类似金属汗液和腐朽尸骨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奥丁坐在他对面的王座上。
那王座由一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形如张开的兽口,将奥丁那庞大的身躯衬托得如同山岳。他并未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八足巨马Sleipnir如同雕塑般匍匐在他身侧,每一次呼吸,面具下的鼻孔便喷出两道电光的细屑,照亮了他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以及面具之上,那只独眼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瞳孔。
昆古尼尔——那支由世界树树枝制成的长枪,斜倚在王座旁,枪身那枯枝般的纹理在昏暗中泛着不祥的金色微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路明非想动,想逃跑,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连指尖都无法颤动。那是纯粹的力量压制,是高位存在对低位生命的绝对支配。
奥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路明非的脑海深处响起,古老、恢弘,带着金石交击的冰冷质感,每一个字都如同法则般不容违逆。
「下界微虫,安敢窥天?」
路明非的牙齿在打颤。他听懂了,却又像是没听懂。那不是现代汉语,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学过的语言,但意思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奥丁缓缓抬起那只戴着暗金色甲胄的手,指向虚空。空气中,顿时浮现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正是诺顿在长江上咆哮、青铜城崩塌、七宗罪刺入龙心的景象。只是画面中的主角,并非路明非,而是一个模糊的、黑色的阴影。
「青铜蠢物,妄称君王。身死道消,徒惹笑耳。」奥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仿佛诺顿的陨落不过是蝼蚁的挣扎。「然,汝以微末之躯,持七宗罪锋,竟成此果。虽借外力,亦见禀赋。」
画面流转,变成了路白苕。她坐在薄脆号船舷上,软糯地啃着薄脆,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清澈见底。但在奥丁的“视角”下,路白苕的影像周围缠绕着无数道复杂到极致的、暗金色的龙文,那些龙文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威严的“王”字。
「更有甚者,汝侧那稚子……」奥丁的独眼微微转动,锁定了路白苕的影像,「身负白王之血,却甘为凡尘眷侣。可笑,亦可叹。然其力,甚合吾意。」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抽。白苕!他想喊,想扑过去,却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
奥丁似乎并不在意路明非的反应。他微微调整了坐姿,暗蓝色的风氅垂落在地,如同蔓延的夜色。他再次开口,这次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吾巡诸界,欲寻不灭之军。英灵虽众,然乏统领之才。汝魂契暗藏,力有未逮,却通晓权谋,暗合吾心。」
他停顿了一下,那只独眼俯视着路明非,金色的火焰跳动,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征用的工具。
「今予汝抉择:奉吾为主,统御亡者之师。他日吾踏碎天门,裂土封疆,汝可为前驱之侯。汝之血亲,亦可保全,享万年之祀。」
路明非的大脑一片空白。统领死侍?踏碎天门?裂土封疆?这听起来像是神话传说,又像是疯子的呓语。但他能感觉到,奥丁没有开玩笑。这位北欧神话中的众神之父,真的在向他抛出橄榄枝——用路白苕的安全作为诱饵。
奥丁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伸出手指,隔空一点。路明非腕上那根早已崩断、却被他偷偷捡回来攥在手里的红橡皮筋,突然凭空出现在奥丁的指尖。那根廉价的、沾着血污的橡皮筋,在奥丁暗金色的甲胄映衬下,显得无比脆弱,却又无比刺眼。
「此乃汝执念所系?」奥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以此为质,可换汝妹无恙。汝若拒之……」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一弹指。
“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红橡皮筋,在奥丁的指尖,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粉末,随风飘散。
路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状。那不是愤怒,那是某种东西彻底崩塌后的、死寂的绝望。他看着那些红色的粉末,那是路白苕留给他的、最后的、也是最微不足道的牵挂。现在,连这点牵挂,也被碾碎了。
奥丁似乎很满意路明非的反应。他重新靠回王座,昆古尼尔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思之。汝之世界,虚伪脆弱,朝不保夕。附庸吾侧,方得永恒。待吾重整乾坤,汝当为新的纪元,记下第一行铭文。」
宫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八足骏马偶尔喷出的电光细屑,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刺目的亮痕。
路明非依旧无法动弹。但他那双原本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里,却渐渐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冰冷的火焰。那不是屈服,也不是反抗,而是一种……比绝望更深沉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他想说“不”,想骂娘,想把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撕碎。但最终,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休想。”
奥丁的独眼微微眯起。那点微弱的抵抗,在他眼中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他并未动怒,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冷哼。
「冥顽。然,汝尚有价值,可供磨砺。」
他抬起手,昆古尼尔的枪尖指向路明非的眉心。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路明非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从躯壳里扯出去。
而在宫殿之外的风雪中,一声清脆的、却带着亘古寒意的童音,穿透了青铜墙壁的阻隔,清晰地传了进来:
“把……我哥……还回来。”
奥丁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只独眼,转向了宫殿之外,金色的瞳孔深处,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凝重。
奥丁那只独眼的金色火焰,在听到那声穿透青铜壁的童音时,极其细微地摇曳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忌惮。
那种忌惮一闪而逝,快得让路明非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奥丁做出了一个让路明非大脑彻底宕机的动作。
他抬起那只戴着暗金色甲胄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触碰到了自己脸上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
面具的边缘,与皮肤贴合之处,竟无半分缝隙,仿佛那面具本就是他脸庞的一部分。但随着他的动作,细微的、如同龙鳞摩擦般的“咯吱”声响起,面具被他缓缓揭起。
路明非屏住了呼吸。
他以为会看到另一张恐怖的脸,或是腐烂的骷髅,或是扭曲的龙类面容。
但没有。
面具之下,并非实体。
那是一团混沌的、流动的暗色能量,如同被封印的黑夜,深邃得能吞噬一切光线。唯有一道竖直的瞳孔,依旧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悬浮在那团黑暗之中,冷漠地俯瞰着世间。
奥丁没有回头,只是用指尖捏着那张尚带着他冰冷气息的面具,隔空朝路明非一抛。
那张面具并未受到重力影响,而是如同羽毛般,轻飘飘地、却又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意志,落在了路明非僵硬的双手之中。
面具入手冰凉,触感并非金属,反倒像某种温润又冰冷的玉石,内侧似乎还残留着奥丁那非人的体温。面具的重量远超预期,压得路明非的手腕微微下沉。
「此面,暂寄汝处。」
奥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古奥的文言,但语调中少了几分胁迫,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仿佛是在交付一件重要的、却又极其危险的信物。
「危难之时,覆于面门。或可窥见真实,或可暂避死劫。」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终于从宫殿外的风雪中收回,重新落在路明非身上,金色的火焰跳动,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漠然。
「然,此非恩赐,乃借汝之手,一观究竟。」
话音未落,奥丁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他不再端坐于王座,而是缓缓起身。随着他的动作,整座青铜宫殿开始剧烈震颤,那些雕刻在青铜巨柱上的龙文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刺耳的尖啸。八足骏马Sleipnir仰头嘶鸣,雷霆在它的面具鼻孔中炸裂,照亮了奥丁那笼罩在暗蓝色风氅下的、山岳般的身躯。
他单手握住斜倚在旁的昆古尼尔。
那支枯枝般的长枪,在奥丁掌中仿佛苏醒了过来。枪身上那些简陋的纹理瞬间亮起,如同流淌的金色岩浆,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洞穿诸天万界的恐怖威压,以奥丁为中心,轰然爆发!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正处于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他手中的面具发出细微的嗡鸣,似乎在对抗着这股足以碾碎灵魂的威压。
奥丁并未将枪尖指向路明非,也未指向宫殿外。
他只是……随意地,朝着宫殿上方的虚空,挥出了昆古尼尔。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影特效。
那支枪挥出的轨迹,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空间本身,都仿佛被彻底“抹去”了。枪尖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漆黑的、不断蠕动的裂痕。那裂痕不像是在空间中划开的口子,更像是将“空间”这个概念本身,给生生否定了。
裂痕之后,路明非看到了……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是星空,不是大地,而是某种混沌的、色彩斑斓的、不断坍缩又膨胀的“无”。那是比深渊更深邃,比死亡更寂静的“不存在”。
仅仅是一瞥,路明非的视网膜就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大脑仿佛要炸开,那种对“真实”的直接冲击,远超诺顿的龙威,远超任何言灵的压迫。
这才是……神祇的力量。
举手投足,便可否定现实。
「此,方为吾力。」
奥丁的声音在震颤的宫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他展示的并非杀招,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与这等力量相比,龙王不过是在泥潭中争斗的野兽。
展示完毕,奥丁收回昆古尼尔,那道撕裂虚空的裂痕缓缓弥合。他不再多看路明非一眼,只是微微一拂袖。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凭空而生,裹挟着路明非。
“唰——!”
路明非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他手中的面具险些脱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紧。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座压抑的青铜宫殿之中。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刺骨的痛感。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回来了。
依旧是那座高架桥下。
四周的景物扭曲、褪色、重组,从那诡异的尼伯龙根重新变回了现实世界。远处,城市的灯火重新亮起,车流声、人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
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但手中那枚冰冷、沉重、内侧还残留着非人气息的面具,以及手腕上那圈空荡荡的、红橡皮筋消失后留下的细微勒痕,都在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奥丁走了。
把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回了现实。
而面具……是那个可怕的“神”留给他的“礼物”?还是某种更深的算计?
路明非瘫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他抬头,望向高架桥的尽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风雪在呼啸。
然后,他听到了。
一声比风雪更冷、更轻,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怒意的童音,从高架桥的上方,缓缓传来。
“你……把我哥……弄到哪里去了?”
路明非猛地转头。
只见路白苕正孤零零地站在高架桥的护栏边。她那红色的羽绒服在风雪中剧烈翻飞,白色毛线帽早已不见,满头的黑发无风自动,在风雪中狂舞。她那双金色的瞳孔,此刻不再是孩童的清澈,而是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里面翻涌着足以冻结天地的怒意。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低下头,那双冰冷的金色眸子,穿透风雪,落在了瘫坐在雪地里的路明非身上。
而当她看到路明非手中那枚……本该戴在奥丁脸上的面具时。
那双金色的瞳孔,骤然缩紧。
路白苕从十几米高的高架桥护栏上跳了下来。
没有助跑,没有缓冲,小小的身子像一颗红色的流星,直直坠下。落地时却无声无息,积雪只是微微向下一陷,连一丝飞溅的雪沫都没有。她甚至没有站稳,而是借着下坠的惯性,向前踉跄了一小步,那双白色的雪地靴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她的目光,从路明非惨白的脸上,瞬间锁定了他手中那枚暗金色的面具。
厌恶。
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近乎本能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在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翻涌。那不是对脏东西的嫌弃,而是高等生物对低等伪物的、刻在基因里的鄙夷。她甚至微微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难闻的气味。
她伸出手。
那只戴着毛线手套的小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痉挛的抵触。她的指尖离面具只有一寸,暗金色的光泽映在她苍白的指节上,却像是烧红的烙铁逼近冰雪。
她停住了。
指尖悬在面具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那股从面具深处弥漫出来的、冰冷而古老的“非人”气息,让她体内的某种东西在疯狂预警。她能压制诺顿,能弹指间碾碎死侍,却对这个面具……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排斥和……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路明非有点没反应过来。
大脑还在奥丁那恐怖的威压和瞬间被丢回现实的眩晕中宕机,他看着路白苕跳下来,看着她伸手,看着她停在半空。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沉甸甸的面具。
奥丁的面具。
那个自称神祇的家伙,临走前扔给他的……“礼物”?
他有些木然地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擦了擦面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在摆弄一件出土文物。他翻转面具,上下打量。
内侧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意,外侧的纹路繁复而冰冷,那两个镂空的眼孔黑洞洞的,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他试着凑近看了看,又赶紧缩回来,心里发毛。这玩意儿……真的能戴在脸上?
“哥……”路白苕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再是从高处传来的冰冷怒意,而是恢复了平日的软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后怕,“……脏……扔了……”
她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小脸皱成一团,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恶心东西的小孩。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具,金色的瞳孔里光芒明灭,仿佛有无数古老的龙文在其中生灭、冲撞,在与面具上那股冰冷的气息无声地角力。
路明非回过神来,听到路白苕说“脏”,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恐惧感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面具,又看了看路白苕那嫌弃的小表情,一种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玩意儿……连白苕都嫌脏?
他试着掂了掂,分量不轻。奥丁戴在脸上时威严无比,此刻拿在手里,却像个烫手的山芋,不,是冰薯。
“扔……扔不了吧……”路明非苦着脸,声音还有些沙哑,“那家伙……好像说,危急的时候能救命……”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荒谬。戴着奥丁的面具救命?这听起来像是让老鼠戴着猫的面具去吓唬猫。
但奥丁展示的那种“否定现实”的力量,太过恐怖,以至于路明非潜意识里觉得,这面具或许真的有点用……虽然代价可能大得吓人。
他犹豫了一下,没敢真的往脸上戴,只是把它翻过来,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像捏着一只死老鼠的尾巴。面具的眼孔对着路白苕,路明非干笑了一声,试图缓解这诡异到极点的气氛:“你看……这俩眼洞……像不像俩黑窟窿?戴上去估计得吓死人……”
路白苕没笑。她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另一只没攥拳的手,飞快地、在路明非拿着面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她特有的软糯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许……戴。”她一字一顿地说,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虽然奶凶奶凶的,但那份担忧和排斥真实得让人心疼,“臭……沾了味道……”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奥丁面具上那种“非人”的气息,只能用“臭”和“沾了味道”来表达她的厌恶。
路明非心里一暖,那点因为被奥丁轻视和被强行塞给面具而产生的憋屈感消散了不少。他看着路白苕那认真的小脸,点了点头:“嗯,不戴。咱不戴这破玩意儿。”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那双清澈中带着一丝后怕的金色瞳孔,低声问:“妹……刚才,你没事吧?你怎么……追下来的?”
路白苕眨了眨眼睛,那股冰冷的怒意和厌恶缓缓褪去,又变回了那个软糯的小丫头。她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积雪,小声说:“……看见哥被抓走了……很怕……就……跑下来了……”
她抬起头,伸出小手,不是去碰面具,而是轻轻握住了路明非拿着面具的那只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驱散了面具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
“哥,”她软糯地、却无比坚定地说,“回家。薄脆……凉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妹妹紧握着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手里那枚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来自“神”的“馈赠”。
回家。
对。
只要和白苕在一起,哪怕手里拎着奥丁的面具,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一闯。
他反手握住路白苕的手,点了点头:“嗯,回家。哥给你热薄脆去。”
他收拢手指,将那枚冰冷的面具紧紧攥在手心,藏进了外套口袋最深处。面具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这个寒假,恐怕不会太平了。
而此刻,在那座早已消失的青铜宫殿原址上空,风雪依旧。
奥丁重新端坐于王座之上,独眼望着路明非和路白苕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黑暗能量微微波动。
「面具已授,因果已种……稚子之怒,倒也有趣……」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雪中。
「待汝……不得不戴之日,便是吾等……再见之时。」
八足骏马嘶鸣,昆古尼尔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神祇嘴角一闪而逝的、冰冷的笑意。
夜很深了,深得像一口被遗忘的枯井。
窗外偶尔炸响的爆竹声已经稀疏下去,只剩下远处的狗吠和风掠过弄堂电线时发出的呜咽。老式挂钟在黑暗里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在往路明非的心湖里投石子,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上铺的路白苕睡得很沉。小丫头大约是真的累坏了,连平日里最爱的蹬被子都省了,蜷缩成一团,像只怕冷的小奶猫。路明非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探出身去帮她掖好被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雪地反射的微弱路灯光,他看见路白苕的脸蛋红扑扑的,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甜得发腻的笑意,仿佛傍晚在高架桥下遭遇的一切,那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死亡之神,那撕裂空间的昆古尼尔,都不过是她睡前做的一个噩梦,醒过来就烟消云散了。
只有路明非知道,那不是梦。
那冰冷的手掌,那独眼里的金色火焰,那红橡皮筋在指尖化为齑粉的触感……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战栗。
他下意识地摸向外套口袋。那枚面具就在里面,隔着一层并不算厚的夹克布料,依旧能感觉到那股阴冷、坚硬、仿佛能吸走所有温度的触感。它像一只睁开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窥视着他,也窥视着上铺那个毫无防备的、软糯的小丫头。
睡不着。
一闭眼,世界就是颠倒的。奥丁那山岳般的身影,昆古尼尔挥出时那道否定现实的漆黑裂痕,还有奥丁那古奥的、带着金石之音的文言……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像是一张被卡住的唱片,每一次循环都刮擦着他的神经。
他需要一个答案。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来自教科书或者教授讲座的答案,而是一个……更接近真相的,哪怕这真相是剧毒的答案。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有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试探和某种豁出去的决绝的意念,轻轻唤了一声:
‘……路鸣泽?’
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零点一秒。
紧接着,床尾那片最为浓稠的阴影里,传来了熟悉的、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贴着耳廓滑过的丝绸,却又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哥哥,深夜召唤,是想让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呢,还是……终于舍得拿你那四分之一的生命,来买点有用的情报了?”
路鸣泽像是从阴影里渗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床尾。他没有穿那身骚包的白色小礼服,而是换了一件丝质的黑色绒面睡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苍白得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橘子糖,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深处倒映着路明非有些僵硬的脸。嘴角挂着那抹招牌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三分戏谑,七分冰冷。
路明非没空跟他贫。他压低了声音,嗓子因为紧张和之前的惊吓还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上油的门轴:“傍晚……那个骑马的。奥丁。你知道他,对吧?”
路鸣泽剥开糖纸,将那颗晶莹的橘子糖丢进嘴里,腮帮子一侧微微鼓起。他歪着头,没有立刻回答,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转动,像是在品味糖分的甜,又像是在透过路明非,看向某个更深远的地方。
“哦,那个冒牌货啊。”良久,路鸣泽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傲慢的轻蔑,和路白苕对那面具的生理性厌恶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浓烈,“披着神话皮囊的窃贼,捡了点上古时代的残羹冷炙,就敢在人间称王称霸?啧,笑话。连自己都凑不齐一副完整的躯壳,也配称什么‘众神之父’?”
他往前凑了凑,那张精致得近乎妖异的脸庞逼近路明非,暗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诱人堕落的磁性光泽:“哥哥,你可千万别被他那副装模作样的皮囊给骗了。他不是神,至少……不是什么完整的、值得敬畏的存在。连龙王都能被你捅个对穿,他算什么?也就是个……比较难啃、肉还有点馊的骨头罢了。”
路明非的心往下沉了沉。连路鸣泽都这么说……奥丁的强大,他亲眼所见,那绝非“冒牌货”三个字能简单概括的。但路鸣泽的态度很明确——蔑视,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嘲讽。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路明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干涩,“他抓我,给我这个面具……他说的那些话……”
路鸣泽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路明非紧紧捂着外套口袋的手上。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个位置,脸上的笑意变得玩味而深沉,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至于那个面具嘛……”路鸣泽拖长了语调,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刚出土的、颇有意思的古董,“啧啧,不错,很不错。虽然是那个冒牌货身上扒下来的次等货,边缘还有些毛刺,但好歹也算是一枚‘权柄’的碎片。戴上去,能让你暂时‘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也能稍微……屏蔽一下某些躲在阴沟里的老家伙的窥探。”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恶劣,带着孩童恶作剧般的残忍:“当然,副作用也不小。那玩意儿沾满了死人之国的气息,戴久了,容易被那股子‘朽烂味儿’腌入味,搞不好哪天你自己就先一步化作了死侍,连灵魂都带着一股子墓土的芬芳。不过嘛……”他凑到路明非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刮,热气喷在路明非的耳廓上,“反正哥哥你迟早都是我的,变成什么样,是香是臭,又有什么关系呢?”
路明非浑身一僵,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下意识地捂紧了口袋。权柄碎片?能看见不可见之物?屏蔽窥探?这些信息让他心头狂跳,但路鸣泽后半句那赤裸裸的威胁,更让他头皮发麻,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他为什么说我是‘下界微虫’,还说要我统领死侍?”路明非想起奥丁那古奥的文言,心中寒意顿生,那不仅仅是对力量的恐惧,更是对自身被当做工具的屈辱。
“因为他缺一条好用的狗啊。”路鸣泽嗤笑一声,重新坐直身体,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慵懒却透着无形的压迫感,“他自己是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只能在尼伯龙根这种夹缝空间里称王称霸,做事总要找些爪牙。看到你欺负诺顿那蠢龙时的‘表现’,虽然大部分功劳得算在我头上,但他觉得你这枚棋子还算顺手,骨头够硬,心也够黑,想收编了当条看门犬。至于你那个小丫头……”路鸣泽的目光扫向上铺睡得正香的路程白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冰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亲近?“她身上的味道,那个冒牌货很喜欢,那是足以让他颤栗的‘权’,但也怕得要死,那是能碾碎他这种不完整存在的‘位格’。所以才不敢真动你,只敢扔个面具试探一下水深,顺便……种下因果。”
路鸣泽重新靠回阴影里,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关乎世界存亡的神魔,而只是晚餐的菜单:“别想太多,哥哥。一个躲在尼伯龙根里不敢见光的家伙,不值得你浪费宝贵的睡眠时间,更不值得你动用那可怜的生命。不过嘛……”他指了指路明非的口袋,眼神意味深长,“那面具留着吧,算那冒牌货诚惶诚恐孝敬你的。哪天被逼急了,就戴上去吓唬吓唬人,虽然挡不住那个冒牌货本人,但对付他手底下那些不入流的、连脑子都烂透了的死侍,还是够用了。就当是……收了个会叫的玩具。”
说完,路鸣泽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黑暗重新吸收,只留下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彻底消失前,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好了,睡前故事时间结束。记得刷牙,哥哥。还有……看好你的小丫头,那个冒牌货,怕她怕得连昆古尼尔都握不稳呢。”
阴影彻底吞没了路鸣泽的身影,连同那丝笑意,一并消失在挂钟的滴答声里。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挂钟的摆动和上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安眠曲,却又带着诡异的违和感。
路明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那汗水冰凉黏腻,像是奥丁面具上残留的气息。路鸣泽的话解答了他一部分疑惑,却带来了更深的不安。奥丁怕路白苕?路鸣泽对奥丁的蔑视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更高维度的、更加冷酷的警告?还有那面具……“权柄碎片”、“死人味儿”、“腌入味”……这些词语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外套口袋,感受着那枚面具冰冷坚硬的轮廓。它不再只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个象征,一个来自深渊的邀请,或者说……一个诅咒。
他抬头,借着微光,看着上铺路白苕恬静的睡颜。小丫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软糯得能融化冰雪:“……哥……薄脆……多加糖霜……”
路明非那颗因为恐惧和猜疑而冰冷坚硬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温热的泉水熨烫了一下,一下子软了下来。
不管那面具是什么,不管奥丁想干什么,不管路鸣泽打着什么算计,不管这世界背后藏着多少神魔的棋局。
只要白苕还在,只要还能给她烤薄脆,只要还能听见她软糯地叫一声“哥”,只要还能看到她吃到糖霜时满足的笑眼。
这深渊,这棋盘,这所谓的“神”与“魔”的博弈。
他都得趟一趟。
他轻轻躺下,背对着上铺,将那只装着面具的口袋,紧紧压在了身下,仿佛那是他唯一能守护的、也是最危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