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雪终于停了,天空是一种被冷水洗过的淡蓝色,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路明非拖着那个破旧的旅行箱,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箱子里塞满了东西,大多是古德里安教授硬塞给他的书,还有诺诺给他买的保暖内衣,以及一罐子路白苕烤好的、说是让他路上吃的薄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嘴里吐出一团白雾。所有的考试都低空飘过了,虽然曼施坦因教授在成绩单出来时脸黑得像锅底,但好歹,这煎熬的第一个学期算是熬到头了。
他还是决定回去。
哪怕要面对婶婶的唠叨,面对表弟的挤兑,面对那个狭小弄堂里一成不变的烟火气。那里才是他根植于泥土的“真实”,而不是卡塞尔学院这个漂浮在炼金术和龙血之上的“梦境”。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钟楼的尖顶,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释然。
“走了?”楚子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只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结实的登山包。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回家过年只是一场需要精确执行的行程,而不是一种情感的回归。
“嗯,走了。”路明非点点头,“师兄,谢谢你……帮我搞到机票。”
其实楚子航本来就要回国内,听说路明非要回去,便顺手帮他一起订了同一班芝加哥飞上海的航班。路明非知道,这大概也是昂热校长的意思。毕竟,带着路白苕这么个“宝贝疙瘩”长途旅行,有个“村雨”在旁边,总归安心些。
路白苕今天没跟他们一起来车站。小丫头贪睡,加上昨天晚上为了给他烤那罐薄脆,耗了不少精神,此刻还在宿舍里睡着。是诺诺答应送她去机场汇合的。想到这儿,路明非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路白苕睡前塞给他的另一块糖霜薄脆,已经被他捂得有点温热了。
“她会没事的。”楚子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地说道,“在那里,她只是个孩子。”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是啊,只有在那个小屋里,她才只是他的妹妹,而不是那个能让龙王屈膝的审判者。
列车缓缓进站,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车轮与轨道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景色从校园的雪景逐渐过渡到芝加哥郊区的荒原。
“凯撒师兄呢?”路明非没话找话。昨天凯撒在酒吧请了他们一顿散伙饭,喝得有点多,今天估计起不来。
“回家族了。”楚子航看着窗外,“校董会有一些关于‘青铜城遗骸’的争议,他需要去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弗罗斯特先生……很关注那次行动的结果。”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他不喜欢弗罗斯特,那个加图索家族的长辈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不听话的、危险的武器。他想起了在江底握住“色欲”时那种冰冷的感觉,那种感觉现在想起来,还会让他后脊背发凉。那真的是他做到的吗?
“别想太多。”楚子航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瞳孔直视着路明非,“你做到了你需要做到的。剩下的,是强者们需要考虑的事。”
强者。
路明非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有些讽刺。他这个“强者”,期末考试还得靠古德里安教授的同情分才能过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考试时能握笔就不错了,居然能握住弑杀龙王的剑。
列车抵达机场。巨大的波音客机停在停机坪上,像一只蛰伏的钢铁巨兽。
在候机大厅里,他们见到了凯撒。金发少年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哪怕是在机场这种嘈杂的环境里,也显得卓尔不群。他身边站着诺诺,而路白苕正窝在诺诺怀里,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诺诺的一缕红发。
“还以为你溜了。”凯撒看见路明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老家?勇气可嘉。我猜你的婶婶一定想不到,她那个普通的侄子,刚刚在长江上杀了一条龙。”
“凯撒,别吓他。”诺诺翻了个白眼,把怀里路白苕往上托了托,对路明非柔声道,“白苕早上醒得早,吵着要见你,没睡好。路上你多看着点她,这小祖宗离了你就闹。”
路明非接过路白苕,小丫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软糯地嘟囔了一句:“哥……飞机……怕……”然后继续睡去。那股淡淡的甜香钻进路明非的鼻子里,让他心里那点不安瞬间安定了下来。
“放心吧,诺诺姐。”路明非紧紧抱着妹妹,感觉怀里这个小小的重量是这世上唯一的真实。
登机广播响起。
凯撒整了整领带,对楚子航点了点头:“家族那边有些麻烦,我先走一步。你们……保重。”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加图索家族内部的压力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一路顺风。”楚子航淡淡道。
看着凯撒转身走向VIP通道的背影,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骄傲的男人背影像是背负着一座山。
“走吧,我们也该登机了。”诺诺挽住路明非的胳膊,另一只手帮楚子航拎了拎背包带子,“回家咯。”
随着人流走过登机桥,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芝加哥的天空。那片天空湛蓝得近乎虚假,就像他这几个月来经历的那些光怪陆离。
走进机舱,找到座位,路明非帮路白苕系好安全带。小丫头醒了,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看着窗外的机翼,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依赖。她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路明非的食指。
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推力将人狠狠压在座椅靠背上。芝加哥在脚下逐渐变小,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坐标。
“哥,”路白苕突然凑到他耳边,软糯地说,“回家了。”
“嗯,回家了。”路明非摸了摸她的头,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他知道,这一趟回家,或许并不会像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但他更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会像在青铜城里那样,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哪怕那把剑只是名为“哥哥”的责任。
而在飞机下方的某朵云层里,一个穿着墨色风衣的虚影正缓缓消散。路鸣泽舔了舔嘴角,看着飞机消失在天际,低声笑道:
“哥哥,假期快乐。不过……别以为回了家,就能逃掉债务哦。”
云层之上,阳光刺眼。路明非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路白苕。他总觉得,这个寒假,恐怕不会像婶婶做的那碗面那样,只有简单的温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