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傍晚开始下大的。
不是那种江南式的、缠缠绵绵的雪花,而是北方冬日里那种干燥、锋利、像碎冰碴一样的雪。路明非和路白苕从超市出来,手里提着婶婶给的一长串购物清单——排骨、冬笋、年糕、还有两瓶酱油。路白苕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戴着白色毛线帽,像一团会走路的草莓棉花糖,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跟在路明非后面。
"哥,那个高架桥是不是有点怪?"路白苕拽了拽路明非的袖子,金色的大眼睛望着前方。
路明非抬头。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城市高架桥,钢筋水泥,灰扑扑的,平时车来车往。但此刻,桥上的路灯全都灭了,像是被人一口气吹熄的蜡烛。雪花落在桥面上,却没有堆积,而是诡异地、无声地消融了,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吞噬。
更奇怪的是,桥底下没有风,但桥墩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走快点,从桥下穿过去就到家了。"路明非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他不确定为什么,但血脉深处那点微弱的混血种直觉正在疯狂报警——那是他在卡塞尔学院训练三个月后,才勉强能感知到的"元素乱流"。
可路白苕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小丫头歪着头,盯着那座桥,金色的瞳孔里原本的软糯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的、冰冷的审视。她踏着雪,一步一步地走向桥洞。
"妹!回来!"路明非伸手去抓她,却抓了个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路白苕帽子的瞬间,世界翻转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翻转。
雪花在半空中凝住了,每一片都清晰得像是被放大镜聚焦。远处的城市灯火、婶婶家窗口的暖黄色光晕、马路上行驶的汽车、甚至连路明非自己的呼吸,都在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唯有那座高架桥,在视野中极速膨胀、扭曲、拉长,像是一条灰色的巨蟒,将整个天地吞没。
当路明非再次能动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高架路上。四周不再是城市的居民区,而是望不到尽头的、被暴风雪笼罩的旷野。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穷无尽的、锋利的雪片斜斜地切下来。
高架路的路面是陈旧的沥青,裂缝里长出了暗红色的、类似锈迹的植物。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灯罩碎了,里面透出惨绿色的磷光。
"尼伯龙根……"路明非的喉咙发干。他在昂热的课上听过这个词——由龙类通过炼金术构建的独立空间,时空规则与现实世界迥异,通常由龙王或高阶龙族创造。
而此刻,笼罩这片空间的威压,比诺顿苏醒时还要恐怖百倍。
"哥,别怕。"
路白苕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路明非身前,小小的身躯挡在他前面,红色羽绒服在灰暗的空间里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金色的大眼睛冷冷地望着前方,那眼神……路明非只在青铜城她压制诺顿时见过一次。
高架路的前方,黑影从桥底下爬了上来。
它们沿着高高的水泥桥墩攀爬,动作僵硬而整齐,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它们戴着骷髅面具,黑色的风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利爪倒吊在桥底,犹如路明非小时候常玩的那种"吊死鬼"——用枯叶裹住自己,吐一根丝从树上垂下来。可这些"吊死鬼"是嗜血的厉鬼,是死侍。
它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高架桥的两侧,将兄妹二人团团围住。每一具死侍的眼眶里都跳动着苍白的火焰,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充满了敬畏地,朝着某一个方向低头。
路明非顺着它们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奥丁。
那是一个山一般的存在。
八足骏马。
那匹马披挂着金属错花的沉重甲胄,白色毛皮上流淌着晶石般的辉光。它的八条雄壮的马腿就像轮式起重机用来稳定车身的支架,用暗金色的马掌抠着地面,坚硬的路面被它翻开一个又一个的伤口。马脸上戴着面具,每次雷鸣般地嘶叫之后,面具上的金属鼻孔里就喷出电光的细屑。
马背上坐着巨大的黑色阴影。
全身暗金色的沉重甲胄,雨水洒在上面,甲胄像蒙着一层微光。他手里提着弯曲的长枪,枪身的弧线像是流星划过天空的轨迹。带着铁面的脸上,唯一一只金色瞳孔仿佛巨灯一般照亮了周围。
北欧神话中,阿斯神族的主神,奥丁。
他本该只存在于文字和壁画里。
可他来了。
披着暗蓝色的风氅,独目,骑着八足骏马Sleipnir,提着由世界树树枝制成的长枪Gungnir。神圣之枪"昆古尼尔"——那支枪最可怕的一点是它"绝对命中",它脱手的那一刻,目标就已经死了,这是被命运锁定的。
奥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风雪在他周围诡异地静止了,仿佛连暴风雪都不敢触碰这位神祇。
死侍们匍匐得更低了,像是在朝拜它们的王。
路明非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本能。那种本能比思维更古老,是刻在混血种血脉最深处的、对高位存在的绝对恐惧。他想起了昂热校长说过的话——"奥丁是死神级别的存在,他一挥手就能令子弹暂停,在一个呼吸间让子弹熔化。"
可他身前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却没有丝毫畏惧。
路白苕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直视着那独眼黄金瞳。她的小脸在风雪中冻得通红,白色毛线帽上落满了雪花,可她的表情……是路明非从未见过的冰冷。
她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摘掉了毛线手套,露出白皙的、小小的手掌。
然后,她向奥丁,竖了个中指。
那个动作很标准,很清晰,在死寂的尼伯龙根里,像一个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嘲讽。
奥丁没有动。
但他手中握着的昆古尼尔,那支如同枯枝般简陋的长枪,表面的金色光芒如同呼吸那样时涨时落。如果说奥丁是死神,那么那支枯枝做成的长枪就像另一个死神,那根枯枝像是活的,却又蕴含着最深刻的"死"之意念。
他低头凝视着昆古尼尔,因为有面具的存在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单看那动作,倒像是迷惘或者缅怀。
可下一秒——
路明非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奥丁的身影从高架路的另一端消失了。不是瞬移,是速度快到了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八足骏马踏碎了虚空,昆古尼尔的枪尖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路白苕的反应极快。她猛地转身,小手张开,想要构筑炼金矩阵。她金色瞳孔里的冰冷瞬间化为了急切——她感觉到了奥丁的目标不是她,是路明非。
可她还是慢了。
奥丁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时间都仿佛被他踩在了脚下。
路明非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攫住了他的后颈。那只戴着暗金色甲胄的手,冰冷得像北极的冰川。他手里的排骨和年糕散落一地,塑料袋在风雪中打着旋儿。
他想喊,想挣扎,想让路白苕快跑。
可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拎,就像拎起一只小鸡仔。
八足骏马嘶鸣,雷霆在它的面具鼻孔里炸响。奥丁策马转身,风氅在风雪中展开,如同巨大的蝙蝠翅膀。
昆古尼尔的枪尖擦着路白苕的耳边掠过,削断了她一缕白色毛线帽上的绒毛。但奥丁没有刺她。他只是……带走了路明非。
"哥——!!!"
路白苕的尖叫声撕裂了尼伯龙根死寂的天空。
她向前扑去,小手抓向路明非的衣角。可她的指尖只触到了一片飘落的雪花。路明非的身影已经在八足骏马的背上,被奥丁单手拎着,如同战利品。
奥丁没有回头。
他策马奔行,八足骏马的八条腿踏碎了高架路的虚空,每一步都引发空间的剧烈震荡。昆古尼尔在他手中微微震颤,金色光芒暴涨,仿佛在宣告一场"绝对命中"的完成。
路白苕站在原地,红色羽绒服在风雪中剧烈地颤抖。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软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的、冰冷的、仿佛来自洪荒的怒意。
她缓缓地放下那只竖着中指的手。
风雪在她周围诡异地静止了。
那些匍匐在桥墩上的死侍们,突然开始颤抖。它们眼眶里的苍白火焰剧烈地跳动,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比奥丁更恐怖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
路白苕抬起头,望着奥丁消失的方向。
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地、软糯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说了一句话:
"把……我哥……还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尼伯龙根开始震颤。
高架路的路面寸寸龟裂,暗金色的龙文从裂缝中涌出,像是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那些死侍们发出凄厉的、无声的尖啸,在龙文的压制下化为飞灰。
而在遥远的、奥丁奔驰的虚空中,那位独眼的神祇,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拎着的少年。路明非已经昏迷了,脸色惨白,但眉心处,有一点极微弱的、金色光芒,正在缓缓亮起。
奥丁的独眼中,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策马加速,八足骏马踏碎虚空,带着路明非消失在尼伯龙根的深处。
而在高架桥的起点,路白苕孤零零地站在风雪中。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排骨和年糕,又看了看远处婶婶家窗口那点暖黄色的光——那点光在尼伯龙根的空间错位中,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渺小。
她弯腰,捡起了一根掉在雪地里的红橡皮筋——那是路明非腕上一直戴着的那根,刚才在挣扎中崩断了。
她把它小心地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然后,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风雪弥漫的尼伯龙根。
"哥……"
她轻声说着,声音里不再有软糯,不再有孩童的娇憨,只有一种冰冷的、永恒的、仿佛跨越了千年的决绝。
"我来了。"
风雪更大了。
在那座诡异的高架路上,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迈开了脚步,追向着奥丁消失的方向。
而在现实世界,婶婶家温暖的客厅里,电视机正播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新闻。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婶婶擦了擦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这俩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她嘀咕着,往锅里多加了一瓢水,"排骨汤得再炖一会儿。"
她不知道,她的侄子和侄女,此刻正行走在神与龙王的战场上。